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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伟、小武、“胖大海”和大白小白兄弟,他们五个人是同年入伍的。
大白问小武:“还有别人吗?”
小武说:“还有班长,他们坐长途车来的,直接去饭馆了。其他班也有来的,属咱们班人最多。”
往饭馆走的路上,刘伟拉着小武问:“你不是说连长也来吗?”
“来了。”小武压着嗓子说,“连长来两天了,住我家里。昨天我陪他回了趟老部队,他情绪不太好。”
“为什么?”
“过得不顺心呗,转业半年他媳妇就跟他离了,孩子也被带走了,这些年他就自己一个人过。”
“都转业了怎么还离了?”
小武说:“连长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对人好是真好,但是训起来也是真狠,对嫂子也是那样。以前我见过嫂子来探亲,连长训媳妇跟训咱差不多。两口子不常见面还好,天天在一起谁受得了?”
大概带兵时间久了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这样的情况。刘伟想起有一次叶小迪也抱怨,跟她说话的口气像训他的兵似的。在部队里习惯了下命令执行,回答只有一个“是”字。可是回到地方甚至是在自己家里,有很多看不顺眼的东西。讲大道理谁都明白要主动去适应社会,不能等着社会来适应自己,奇怪的是,各种艰难困苦的生存环境他们都能适应,却偏偏难以融入到花花世界当中去。
到了小饭馆,地方太小,他们把一个馆子都占满了。刘伟一眼看见他的连长,真的是老了。当年自己刚到部队的时候,连长已经三十五六。按现在的政策,连级到三十五还提不上去,基本就属于转业范畴了。十年过去,眼前已经是个快半百的人,有些谢顶,眼角耷拉,脸上的褶子倒是还跟过去一样多。
刘伟走过去喊了声:“连长。”
连长看了他一会儿才认出来,站起来搂着他喊“老疙瘩”。北方人管家里最小的孩子叫“老疙瘩”,刘伟当兵时候是他们那年里最小的,甚至跟第二年入伍的新兵比都算小,私下里连长就喜欢叫他“老疙瘩”,班里人有时候也跟着喊。
刘伟鼻子发酸,像见到久违的亲人,抱着连长不撒手。多少年没见了?军校第一次放假时回老部队看过,后来连长转业了就再没见着。当年捅了娄子是他帮自己扛,得病了是他给自己找偏方,犯了错误挨他骂,骂完了还给一勺糖,讲你以后该怎么做。从十六到十八,从少不更事到成年,那两年在刘伟心里,连长扮演的是一个父亲的角色。现在自己长大了,这个父亲也老了。
连长的眼圈也发红,拍着他的背:“多大的人了,不是新兵了,还哭!”
把人拉开,连长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刘伟:“长这么大个了!当初刚迎你们这批的时候,你还是个干巴豆芽菜呢!”
刘伟发育晚,上了军校才开始蹿一蹿,一蹿就蹿到了一八五。今天来的人里属他最高,可是在战友面前还是当年那感觉,这屋里人都是兄长。刘伟擦把脸,跟其他人都打了招呼,然后一伙人落座,连长拉着他坐在身边。
大家聊聊近况,竟然只有刘伟和另一个当年三班的人现在还留在部队,那个人后来转了士官,干了这么多年,也留不住了,马上这十一月份就要退。
连长拍拍刘伟肩膀说:“就剩这一棵独苗了。”
大家看连长情绪有些低落,于是岔开话题说些高兴的事儿,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当年他们还是一群小兵的时候,办的那些糗事。提起过去,连长脸上也有了笑容,点着他们说:“哪个都不是省油的,那时候气得我,看见你们就想上去踹两脚!”
说起那回全连拆收音机替刘伟找枪上零件的事儿,班长冲刘伟说:“你小子可害我没了俩月工资。”
刘伟赔着笑说:“我也被扣一净光。”
“你才值两个钱!你爹妈也不用你养,我钱还得寄回老家呢!”
刘伟争辩说:“我后来可是没少替您站岗,轮到您的全是我替了!”
“胖大海”插嘴:“小刘那点破事,我记得最清楚的,是第一回使真手榴弹练投掷,从山上往下撇。那小子不敢扔,最后好不容易甩出去了,他躲掩体后面,我们都缩着脖子等着,结果半天也没响。”
听到这,大伙都笑起来,连长把话接过去说:“我一看他小子手上没手榴弹拉环,他压根儿没拉就给扔出去了。气得我,让他下去捡回来!”
刘伟笑着说:“你们别光说我,第一回射击,一人十发子弹。小武打一枪拉一下枪栓,退出一颗子弹,他自己还不知道,最后非说他枪里子弹不够数!”
小武还像当年那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小时候在山里跟着我爷爷打猎,使那老枪,就是得打一枪拉一下栓,推子弹上膛。八一杠自动式的,头回使不习惯。”说完把矛头又指向小白,“小白还用连发呢,三枪出去,枪口都翘上天了!”
聊着过去的事,互相揭伤疤,拿别人拿自己打趣,边吃边喝边聊,到最后就只剩下撞杯,又哭又笑,过去的日子无论怎样拼命回忆,都是一去不复返了。
很多人醉了,说起退伍后的不顺心事。连长攥着酒瓶子,醉得眼前一无是处。他说回老部队看了,大变样了,用惯了的120自行无后座力炮被突击车取代了,可还是炮好,架在吉普上,开哪儿打哪儿。甩惯了的木制手榴弹换成了手雷,看着像驴粪蛋似的倒胃口。八一杠使得好好的,也要换成九五了,九五不好,像玩具。还有现在的新军服,花花绿绿的,军人又不是模特……
老连长倒下睡着了,呼噜打得像坦克发动机。
小武醉眼朦胧地对刘伟说:“连长是杆枪,老旧,但是保养得好好的,给他装上弹,马上就能上战场……”小武也醉倒了。
刘伟的酒量在机关里练出来,只是微醺,意识清醒的很。
连长是一杆老枪,保养得很好,然而毕竟老旧了,总要被新式的取代,于是只能挂在墙上作为陈列,或者收起来成了压箱底儿。
旁
饭后,刘伟和另外两个打扫战场的兄弟一起,拖着这些人去了附近一早定好的招待所。
躺在床上,刘伟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电话那边的人也没睡,还在加班。叶小迪忙着敲稿子,把手机夹在耳边,问他:“聚会好吗?”
“挺好。”他轻声说,心里却有些憋闷,不自觉地看向旁边,老连长睡在另一张床上。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上午到北站。”
叶小迪说:“上午我们赶个节目,你来了就到楼里找我吧……”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不想转业……”
“嗯?”听他没头没脑的一句,叶小迪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想一直留在部队……”
他闭着眼,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从没想过有一天脱掉军装后要怎样生活。对于从十六七岁就进入军营,一待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人来说,离开部队就像从一个世界走入另一个陌生的世界,有着不同的秩序,不同的观念。
看着现在的老连长,刘伟有种悲凉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孩子以为父亲是撑起天空的高山,可是长大后,发现父亲也不是万能的,于是天塌了。当孩子渐渐成熟,接触社会,经历更多的人事,又会回到父亲身边喜欢听他讲话,因为话里有值得学习的智慧,那种智慧是由人生经历沉淀而来。而现在刘伟的感觉,还停留在天塌的瞬间,这让他对自己的未来也有一种不确定的担忧。
停了几秒,叶小迪推开键盘,手拿起电话,问他:“你是在问我,还是问你自己?”他刚才的口气就像初中时候上几何课,他拿着作业问她,这道题应不应该加辅助线?加在这边,还是那边?
过了一会儿,刘伟自己笑了两声,说:“喝多了说胡话呢。”
叶小迪说:“早点睡觉吧,一早还得赶火车呢。”
“你也别熬夜了。”
挂了电话,刘伟闭上眼。受聚会的情绪影响,他跟自己较劲钻起牛角尖,她的一句话把他从南墙打回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怎么走,全凭自己。
第十九章
……》
“胖大海”和大白小白要在当地待两天,回老部队看看。刘伟是身不由己的人,大伙也不强留他,一大早送他去了火车站。临登车时几个人感慨:“又是送你小子走。”
刘伟握着兄弟们的手说:“以后一年得聚一次。”
“胖大海”说:“我们哥几个时间都好凑,就你最不得闲。下回你请个长假,咱们多聚几天。”
刘伟点头答应了,只是请长假谈何容易。告别了战友和老连长,他独自一人踏上了返京的列车。
车行至终点北京北,刘伟随着人流往外走,远远看见一个俏丽的身影,踮着脚朝这个方向张望。看到她,和战友离别后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情绪,一下被填满了。他来到她面前,两人相视一笑。
“上午不是加班吗?”他拉起她的手往外走。
叶小迪说:“知道您进城一趟不容易,组里人让我先走了。”
牛郎织女难得会一面,一听说他老人家今天放风,以小欧为首的可爱同事们主动承担了本应是她的工作。跑路的时候,连主任那个伪劳动人民都没吭声。叶小迪侧头看看他,许久没见伴随而来的等待和小埋怨,都被见面时的一笑冲淡了。
刘伟说:“下回见着,我得谢谢她们。”
叶小迪说:“已经替你口头表扬过了,等你谢,花都谢了。”
“这么说我保质期比花期还长点儿?”
“牵牛花!”
刘指导笑着说:“我可是牵着你呢。”
北站离叶小迪住的地方不远,两人一路溜达往回走,路过超市,刘伟说买点菜回去做。他推着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