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才能称得上是老兵。为什么要到第三年?前两年只能做到掌握各项技能,但是为什么做这些,为什么这样做,战士们不懂。只有到了第三年,经验多了,才能慢慢体会到这些动作的战术意义,这就是为什么老兵值钱,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真到了关键时刻就能个顶个。可惜现在的兵役制度是义务兵两年,刚学会动作,还没来得及领会,就脱掉军装拜拜了您嘞。
现在带兵还要讲文明,不许打不许骂,哄着劝着能带出像样的兵吗?供桌上摆的泥龛有什么战斗力!兵是打出来的,棍棒底下出孝子,棍棒底下同样出好兵。打,是为了让你记住,让你以后别犯类似的错误,上了战场可以降低伤亡,可以有命回来。
可是现在不许打,以人为本。在这地方当兵的,不少是城市兵,家里都有个叔有个舅能跟谁谁扯上关系。你打了他,转天就有人给你穿小鞋。那三个小兵,十七八岁,多说两句就要哭出来了。刘伟想不明白,果真一代不如一代么?自己当兵的时候也是这么大岁数,老兵们说什么黄鼠狼下崽儿,一窝不如一窝,可是自己也能扛得住揍,打得脸上像长了个包子,也不会当着老兵的面哭。再看现在的小孩,他还没说话呢,那边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刘伟不看小兵,只看班长,看着班长,他那火就拱起来了。他妈的一个二级士官,当了七八年兵了,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不懂么?他手按在武装带上。新军服的黑色武装带跟作训服挺配,美中不足就是那皮带扣是金属做的,容易反光,执行任务时可不敢带着,一晃不就暴露了吗。可是这东西真是好武器,比以前那老式武装带杀伤力大。刘伟握着皮带扣,压着火,终于还是没解下来。
“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吗?”
“知道,作弊。”炊事班长老老实实回答。
刘伟还没说话,出列的一个小战士喊:“报告,不关班长的事,是我们自己做的,班长不知道!”
刘伟看看那个战士,还算有点血性。
“让你讲话了吗?跟你班长说话,你插什么嘴?一百个俯卧撑!”
小战士伸手要去解背上的锅。
“背着锅做!”刘伟吼了一声。
没见过指导员发火,小战士被吓得一激灵,趴在地上,背后扣着锅,更像个龟壳了。
“文书!”
“到!”
“过来给他计数,这回别数岔了!”
“是!”
刘伟继续看着炊事班长,“这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报告,知道!”
刘伟瞪着他,一个班长知道自己的兵做这样的事,甚至还参与,那就不光是罚的事了,他这个班长也别做了。炊事班长已经是二期士官的最后一年,这时候被抹下来,意味着干到今年底就差不多该复员走人了。
地上做俯卧撑那个小战士嚷嚷:“班长不知道,是我们自己……”
“闭嘴!做你的!”炊事班长喊一嗓子。
刘伟问:“他们是在哪拆了被子又缝起来的?”
“在班里。”
“这么说你全班人都知道?”
炊事班长不说话了,他替自己的兵扛,但不代表要把其他人也扯进来。
刘伟追问,“拆出来的棉花怎么处理了?”
“扔了。”
“扔哪了?”
炊事班长硬着头皮说:“出去买菜的时候扔外面了……”
“没扔!”地下那位又喊起来,“装在一个袋子里,就放在操作间大灶旁边,打算跑完还塞回去呢!”
刘指导气得快笑了,“有劲是吧?再加一百!”
“加就加!再加五百个也跟班长没关系!我们三个跑不快,每次都拖班里后腿,我们不想输!”小战士较劲,脑门上黄豆大的汗珠掉下来,砸在北方冬天干硬的土地上。
刘伟觉得这个小战士有点意思,只不过想赢不是用这个投机取巧的法子。他再次看向炊事班长,这个事可大可小,但是在全连面前抖出来,对其他人必须有个交代,否则这股风气越演越烈,以后想刹都刹不住。
“这个事必须处理。”
炊事班长点点头。
“我再问一遍,你知不知道?”说不知道最多算个失察,工作没到位,批评一下写个检查就完了。
但是炊事班长说:“知不知道不重要,他们是我的兵,他们犯事,理所当然是我顶,不然要班长是干嘛的?”
刘伟无话可说了,拍拍炊事班长的肩膀,转而面对全连人宣布,炊事班长停职,暂由副班长代替职务。文书和那三名战士,每人八千字检查,周三晚课在全连做检讨。
做俯卧撑的小战士跳起来,冲刘伟喊:“凭什么给班长停职!班长根本不知道!”
“凭什么?问问你们自己凭什么!为了赢就可以作弊,可以不择手段?你以为你们聪明?以为当兵是来玩,来疗养,吃饱喝好拍拍屁股走人?”刘伟看着全连人,“我不管别的地方什么样,在一连一天,就是一连的兵!做一连的兵,就得拿出真本事!一连不养大爷!”
他话音刚落,背后响起拍巴掌声,“书记,说得好!一连不养大爷,谁他妈当自己是大爷,就给我滚蛋!”
刘伟回头看,是邵一鹏回来了,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是团里作训股的参谋。
刘伟心想,你他妈要是知道我为什么说这话,这巴掌肯定不是左手拍右手,不定拍谁身上去了。他刚要说话,余光瞟到旁边还摆着炊事班的称,还有地下摊这些被子褥子,尤其是快被掏空的那三床。这事是这样,自己家里骂骂,处理一下就得了,他可不想把家丑往外扬。
不等作训参谋问,邵一鹏这直肠子开口了,“书记,你摆个称在这干嘛呢?”
“快过年了,给大伙称称体重。”刘指导心里骂姓邵的二百五,赶紧转头喊那两个班的战士,“打背包,三十秒计时,开始!”
战士们反应过来,今天这事就是连里风雨一下,绝对不能传出去,不然一连的脸以后就没地方放了。五班和炊事班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地上散乱的被褥,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反正抢过一套就开始打起背包。
邵一鹏纳闷地看着自己的兵,问刘伟:“打背包干嘛不跟宿舍里练,还搬操场上来?”
“呼吸新鲜空气!”
那位还不知死活地问:“你老握着武装带干什么?”
刘指导咬着牙说:“我想请你吃宽条方便面!”
背包打好,连值班员整好队,指导员下令:“五公里越野,炊事班全装,其他人轻装。五班长带着你们班人去还枪还子弹,还完追大部队,背背包,带装具!明白没有?”
“明白!”五班长带着自己班的人跑步走了。枪械库和弹药库不在一个地方,这两样东西是要分开保管的。枪和子弹和在一起是武器,分开了,枪还不如一根烧火棍好使。
“全体都有,向右转!北门方向,跑步——走!”
刘伟下完口令,跟着一起跑出去。邵一鹏在身后喊一嗓子,“书记,你也跑啊?”
刘伟没理他。
战士出了这样的事,他这个指导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炊事班长扛起一个班长的责任,他也得扛起他的。关于炊事班长停职的事,回头还得跟那二百五连长合计合计。
第三十一章
……》
晚上看完新闻联播天气预报,各排组织自由活动。刘伟让一个战士去喊炊事班那三个兵,就说指导员在靶场等他们。
操场、器械场、障碍场上哪都是人,还有一个多月到全团比武,很多人在加紧练习。团里比武的头几名选拔参加师里的比赛,师里再往上选送,出了名次最起码也能立个功得个嘉奖什么的。付斌当年提干就是因为四百米障碍跑得快,一战成名,全军区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刘伟当时刚毕业在侦察连,侦察连里不乏牛人,但大家一说起那个跑障碍跑进一分二十的小子,简直不是人的速度。后来调到这个部队来,见到传说中“不是人”的老付,刘伟真有点不能相信,想象中这样的人就算不是三头六臂,也得像电影里的独行大侠那样吧,可付排长半点独行侠的素质都不具备,就是一个整天笑呵呵的老好人。越牛逼越低调,这就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付斌能出成绩,除了天赋,也是汗水铺就的。而今天炊事班作弊的事,正好相反。
在这个急功近利的社会,到底什么才是异类?虽然身处军营与世半隔绝,但外面的世界一天天变化,他们也能够感觉到。人们不再相信付出收获的自然道理,追求的是投机取巧,一夜暴富。
军队里的人思想也在转变。战士们生活在教导员指导员制造出来的理想化政治氛围中,以为只有姓资的才是头号敌人,姓社的都是一个大家庭。可当他们拿着少得可怜的津贴,地位越来越低,谁都会感到不平。人民军队保卫人民,那些一顿饭吃掉他们一年工资的人民,也配让他们保护吗?更让人难受的是社会的不理解。去年他们被调去给河道清淤,活太累,地方上的人不愿意干,所以只能用他们这些不要钱的壮劳力。干完活人人又脏又累,有个战士想去旁边的小商店买包烟,结果被店主赶了出来,怕他弄脏地面。战士觉得委屈,回来跟指导员说,清河道又不是为我们自己,这不是给他们改善环境吗?刘伟能说什么,只能掏出自己的烟给了那个战士。
刘伟很少抽烟,一包烟在兜里能揣好几个月,偶尔来一根在头疼事情难办的时候。
靶场这边没人,他坐在一个土堆上,那是打靶用来架枪的地方。点了根烟,一个人一点亮光,难得地安静。脑子里很多事挤着,公事、私事、家里的、战士的,在他想消停会儿的时候,全都不客气地冒了出来。
远处有三个人,朝着烟头上这一丁点亮光的方向走来。
“指导员。”
三个战士走到跟前,规规矩矩地立正敬礼。刘指导现在不想讲规矩,没有亮儿其实也有好处,让人能自然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