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的感情和二十年的共同岁月。说这些话时他跟小西坐在一家咖啡店里。他的样子憔悴了不少。小西说行啊,你
现在成钻石王老五了,往你身上扑的女孩儿是不是推不掉赶不走前赴后继啊?他说他妻子还在世的时候,就是这
样。小西说那你为什么非简佳不可?就没有比她年轻比她漂亮的了?他反问小西:“你以为男人只知道以貌取人
吗?”
“别的男人我不知道。你以什么取人?”
“在我接触过的所有女孩儿里,简佳是唯一一个不是为了我的钱而跟我好的女孩儿。”而后说了他这次约小
西出来的目的,他给简佳打电话发短信说了他的事情说他想跟简佳结婚,简佳那边毫无音信。
小西问:“这事你为什么要找我说?”
“希望你帮我。帮我就等于帮你们。你们家不是一直不赞成小航和她吗?简佳跟了我,小航的事等于是迎刃
而解!”
晚上回到家,小西跟爸爸和弟弟实话实说:“刘凯瑞老婆死了,他想跟简佳结婚。”小航道:“你打算怎么
办,帮刘凯瑞说服简佳?”小西没说是或否。而是说:“按照现在的标准,刘凯瑞算得上是新好男人了。”
小航问:“就是说你打算帮他?”
小西爸说话了:“帮他就是帮你!常言道,要想知道一只鸟儿是否属于你,就不该把它关在笼子里!”小航
沉默了。小西爸起身:“休息了,时间不早了。”
小西道:“不等小夏了?”
“她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什么?!”小西惊怒。
小夏次日下午才回到顾家。她刚上火车站送走了女儿。一回家她就感觉家中气氛不好,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闷头向厨房走,却被小西叫住了。
“小夏,你到底去哪儿了?”
小夏如实回答:“去了趟火车站。”停停,“我、我老乡今天走。”
小西目光尖锐:“那就是说以后你不必每天下午都出去约会了?”
小夏一惊。一直注视着她的小西当然注意到了她的这一惊:“小夏,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实话!”
小夏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屋子里极静。片刻后,小夏突然走到茶几那儿,拿起电话,拨号。电话通了,
小夏对电话道:“建国兄弟吗?你马上来家里一趟!教授家!有事!”态度强硬强忍着泪。
何建国来了。一五一十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后问众人明白了没有。小西说不明白,说不明白这事有什
么好瞒人的还不让小夏说。何建国道:“要不是今天让你逼到这份儿上了,我永远不会跟你说!”
“为什么?”
“怕你误会。不想让你以为我对你还心存幻想。”说罢扭头就走。家里静下来了,谁也不看谁。
小西去何建国公司找何建国,事先没给他打电话说她要来,不想打这个电话,不想弄得这么正式。这是小西
头一次来何建国的总监办公室。办公室不是特别大,办公家具也不是特别豪华,但却不知从什么地方散发出一种
此处是重要位置的信息——当然这也许是小西的心理作用。何建国忙着亲自为小西倒水泡茶,请小西坐在他办公
桌后的转椅上,自己则拖把别的椅子坐到了她的对面。屋子里静下来了。有一会儿没话。都急着说话,越急越找
不到话说。何建国只好又说一遍“小西,喝茶”。小西端起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何建国紧着提醒:“小心!
烫!”但晚了,小西已被烫到了,水洒了一桌子。二人抽餐巾纸争着擦,手和手相碰,又讪讪缩回,各自坐下。
静了片刻,同时道:“小西!”“建国!”又同时道:“你说!”而后还是同时道:“对不起。”
这天何总监不仅上午没安排事情,下午也没有,晚上也没有。晚上,他请她吃的饭。这一天里,主要是他在
向对方检讨,检讨属于他这方面的所有过错。翻来覆去,情真意切,越发令小西不解。
“你都知道是错为什么还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犯?”
“总觉着他们在农村受穷,我一个人在北京享福——”
“建国,他们在农村受穷不是你的错,你在北京能有今天固然是你们家为你交学费供了你,但那是他们的责
任,你考大学考出来了过上美好的生活,是你应得的,是你通过自己努力得来的,你并不欠任何人的。为什么你
总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你们家,对不起你哥?的确,当年你哥和你一样同时考上了大学他比你还高了几分,但谁让
你们家穷呀?供不起两个大学生呀?怎么办,只能让命运来决定。我个人认为,抓阄是一个再公平不过的方法,
你抓到了,你哥没有抓到,这就是命。你没沾谁的光,你哥不冤。人的运气本来就是不一样的,有的人有运气,
有的人没运气,谁欠谁的?”
当时他们正坐在一家中档餐厅靠窗的两人餐桌前,面对面。何建国听小西说完这番话后许久没有话说,思想
斗争激烈,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深藏于心十几年、在这个世界上除他之外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小
西默默看着他,绝不再催,本能感觉到了他心中有事。何建国躲开这目光,把脸扭向窗外。窗外是一片绿草坪,
草坪上的强光地灯强化着草坪的绿,使之如同他们家乡的麦田,刹那间,那刀刻斧凿般的一幕在脑海中再现:农
村的土炕,何建成何建国相对而坐,爹坐中间。爹抽着烟袋说:“你们两个都上大学,四年,得小十万块钱。十
万块钱我和你娘就是卖房子卖地卖骨头卖肉,也凑不齐。你们俩,我只能供一个!”
何建国何建成同时抬头,目光不期而遇,又迅疾闪开。谁也不再看谁,不敢看。太残酷了,何建国不无绝望
地想。想必此时,哥哥也是这样想。这时听爹又说:“都是我的儿子,让谁上不让谁上,我不能说。”爹说到这
里,住了嘴。屋里静下来了,静得仿佛地球都停转了。后来,爹说:“抓阄吧!”何建国看哥哥一眼,哥哥也正
在看他,两个人相对点了点头。接着,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求生的本能——高声说他来制阄,跳下炕找纸找笔。
爹在他身后嘱咐:“一个写上‘不上’,一个写上‘上’!”
何建国把一张纸一撕两半,先在其中的一半纸上写下了“不上”,又拿过另一半纸,犹豫不到一秒,便果断
地也写下了“不上”,再接下来的动作迅速流畅一气呵成,把两张纸团成一团,交给了炕中间的爹,自己同时迈
腿上了炕。爹把手里的两个阄放到了两个儿子中间的炕上。“抓吧。”都没有动。爹催:“抓啊!”何建国开口
了:“哥是哥,哥先抓。”爹点点头同意,“建成,抓!”何建成伸出手去,那手微微有一点儿抖——一抓定终
身啊——最终眼一闭,抓起了一个,看了看,交给了父亲。建国爹展开纸看了一眼,半天没有说话。这时何建国
迅速抓起剩下的那个阄,紧紧攥在了手心里。与此同时,爹开口了:“建成,让你弟去上吧!”
何建成何建国的眼圈同时红了,建国爹的眼圈也红了……
泪水顺着何建国的脸滚滚流下。小西看着他,惊讶到了极点。“他们谁也没有要看我的阄,谁也没想到我会
这么做,都觉着这张是‘不上’,那张肯定就是‘上’——他们信任我!……这信任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在我的
心上……我永远忘不了我哥当时的那个样子,上了大学后很长一段时间,一做梦,就是我哥的样子:一声不响,
抓起锄头下地!……小西,现在你该明白了吧?我为什么对我们家尤其是我哥,说一不二百依百顺,用你的话说,
是没有原则地顺从袒护。那是因为我偷了我哥的人生!”
小西彻底理解了何建国。她不知该说什么,又不能不说,于是安慰他:“也不能这么说,就是你不作弊,你
也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话说得苍白无力。
何建国猛烈摇头,一把拉过小西的手紧紧捂在了自己的脸上痛哭失声:“小西,小西,小西!”
这天晚上,他们一直坐到饭店打烊。
何建国开车送小西回家。快一点了,北京的深夜,公路一马平川。
“小西,你能理解我了吗?”小西点头。“能原谅我吗?”小西又点头。“那咱俩的事,你啥意见?”
小西凄然一笑:“我的意见管用吗?……建国,我现在是真的、打心眼儿里理解了你,还有你们家。所以,
我们现在只能听从他们的决定!”
何建国急急道:“小西,我们还年轻,我们治!我上网查了,习惯性流产不是说不可以治……”
“要就是治不好呢?”
“我哥说,你不能生孩子的事,他跟我爹我娘说。”小西蓦然一怔。何建国道:“我哥坚决站在我们这边。
来北京后他长了不少见识。他跟家里说比我说要有力度。”
“你哥真好。”小西停了停,而后慢慢道,“还有,我的意见,抓阄那事就不要跟你哥说了。我们不能为了
自己忏悔后的轻松,就把痛苦推到你哥的身上,徒然打乱他已经平静下来的生活……”
“谢谢你的理解小西。”何建国道,“请也不要对你们家说,好吗?”
“但你得用实际行动弥补!”小西道,“首先,帮助你哥充电、提高,参加成人高考!他底子好,这不应该
成为问题。其次,让你哥哥的两个孩子到北京来上学,你负责全部学费,小学,中学,大学!需要帮助的时候,
可以找我。”
何建国痛苦而感动,感动是因为小西,痛苦还是因为小西。这么好的女人,他却无法就他们的未来做出任何
承诺,他只能听家里的。小西当然感觉到了何建国内心的矛盾,不禁潸然泪下……
晚上何建国回到家后,哥一直在等他,关心他和小西谈得怎么样。何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