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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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外史-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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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的爱情其实是爱慕,而何足道和张君宝对她也是爱慕。爱慕是一种柏拉图式的爱。一切都不说出来,只靠微妙的意会,有时也会托物抒怀,但一定是点到为止。这种感情最主要的内容是思念,而这种思念对方是不知道的,因此,这样的思念带着点自我砥砺的味道。如果再想想不论是郭襄对杨过的爱慕,还是何足道和张君宝对郭襄的爱慕,都是无望的爱,那么,这样的感情和思念还带着自我放逐的味道。
  郭襄对杨过的爱慕杨过是能感受到的,但一切又都只是意会,根本就没有明言,因此杨过的策略也只能是下意识的逃避。郭襄知道杨过对小龙女的感情,因此她深知她对杨过的感情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只是她心不由己,无法自控。在少室山的少林石碑前,郭襄也曾自问:“便是刻凿在石碑上的字,年深月久之后也须磨灭,如何刻在我心上的,却是时日越久反而越加清晰?”呵呵,这是一个无解之问,也许直到郭襄最后削发为尼创立峨眉派才一了百了。
  世事的奇妙在于,情债是一个链条,很少有人能逃得过情债之链。如果将爱的一方设为上家,被爱的一方设为下家,那么,杨过是郭襄的下家,而郭襄则是何足道和张君宝的下家。上家的命运是不幸的,昆仑三圣何足道,集琴圣、剑圣、棋圣于一身,那是何等出类拔萃的人物,于少室山上,少林寺前,对郭襄一见钟情。按说他本是郭襄的良配,怎奈郭襄的情感世界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何足道表达爱慕的方式是将《考盘》和《蒹葭》编为一曲,这是一曲狂生和伊人的情谱。如此隐晦雅致的情诉,郭襄也大致听了出来:“他琴中说的‘伊人’,难道是我?这琴韵何以如此缠绵,充满了思慕之情?”郭襄“想到此处,不由得脸上微微一红”——呵,这一瞬间是如此动人——然而,也仅此而已,何君这一曲甚至都未曾奏完,就因在少林寺前不敌觉远大师和他的小徒弟张君宝而匆匆西回。后来他创立了昆仑派,而郭襄的形像想必也永远刻在了他的心上了。
  郭襄的另一个爱慕者,是比她年纪还小的张君宝。张君宝对郭襄的感情含有一种对关心自己的姐姐的依恋之情,这是男人在成长过程常会有的阶段性现象。张君宝的感情甚至都来不及有任何的表达,就要和郭襄分手了,张君宝临别的一问是令人心酸的:“郭姑娘,你到哪里去?我又到哪里去?”后来,张君宝创立武当派,改名张三丰,终生未娶。
  郭襄、何足道、张君宝,这三个情操高尚的人,虽然在书中都不是作者浓墨重彩的主要人物,但却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那种引而不发的爱情——就像我在《古金兵器谱》中写的那样:一切都还来不及细说,就已成匆匆往事。它有着“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伤感,又有着“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惆怅。
  是的,也许只有李商隐才配解这样的不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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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减法生活的人
几年前的一个秋天,我和我的朋友唐明修——明修可能是目前国内最好的漆画家之一——开着他的北京吉普在郊外的山上狂奔。那是一辆老式的北京吉普,很旧了,明修索性把顶篷也拆了,当敞篷车开了。由于都喜欢车,坐在车上难免谈起车来,说着说着,明修突然说出了一句很不一般的话来,他说:“一般的车都是做加法,设计师今天这儿加一个东西,明天那儿加一个什么,车里越来越复杂。而真正的吉普车是做减法,把能不要的东西都不要了,只要能开就行,车越来越简单。”他一说完,我马上就想起了一个人:古龙《欢乐英雄》中的王动,一个用减法生活的人。可惜明修不读武侠,不知王动何许人也,因此当时没法和他说这个,颇为郁闷。
  后来,在越来越纷繁复杂的琐碎生活中,我时常会猛然想起明修的这句话,然后马上就会想起王动。这几天有空重新翻了翻《欢乐英雄》,更加心有所感。在书的开篇第一章,郭大路穷得不行了想去做一回侠盗,摸进了一座大房子:
  他第一眼看到的东西,是张床。
  一张很大很大、很舒服很舒服的床。
  床上躺着个人。
  除此外,他再也没看到别的。
  这房子很大,建筑很堂皇,前前后后,至少也有三十间房,最大的一间房大得可以同时摆下十几桌酒。
  但前前后后几十间房子,除了这张床,这个人之外,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桌子和凳子都没有。
  前前后后几十间屋子全是空的,连厨房都是空的。
  郭大路怔住了。
  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并没有睡着,眼睛一直睁得大大的,可是尽管他前前后后的跑,前前后后的找,这个人始终没有理他。
  到后来郭大路忍不住冲到这人床前,想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人却反而先问:“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
  郭大路只好摇摇头。
  这人叹了一口气,道:“我早就知道你找不到的,我已经找了三天,连最后一个破铁锅都被我拿去换烧饼了。你若还能找到别的,那本事真不小。”
  当然了,这个人就是王动,这个除了一张床什么也没有的大房子就是王动的家,原来名叫富贵山庄。一般人持家做的是加法,一辈子辛辛苦苦就是为了给家里添置东西。王动做的是减法,家里只留下了一张床,一张“很大很大、很舒服很舒服的床”。算一下,假设一天睡八个小时吧,人一生得有三分之一时间在床上度过,因此王动的选择,就像一辆吉普车,别的都不要了,但动力很好。
  如果我们想到做加法是人的天性,是人与生俱来的占有欲的象征,那么,我们就多少能体会到做减法是很难很难的,得有大智大勇吧,才有可能做到。以我的阅读范围,在我读过的文本中,只有格雷厄姆格林的《问题的核心》中的男主人公做到了减法,这个灵魂倍受煎熬的中年男人逐步把家里的东西弄得越来越少;以我的人生阅历,我要说我从没见过在生活中做减法的人。相反的例子倒是很多,随手举一例吧:金庸的《笑傲江湖》中有一段写任我行刚从西湖底的地牢中逃出,就开始着手收拾旧日河山,这本也是人之常情,发人深省的是任老先生自己的一段话,他说:“湖底一居,一十二年,甚么名利权位,本该瞧得淡了。嘿嘿,偏偏年纪越老,越是心热。”当然了,要是等咱到了那个想做加法就做加法,想做减法就做减法的时候,那才叫自在。就连王动也跟郭大路说过这样的话:
  王动忽然说:“有钱也并不是坏事。”
  郭大路道:“穷呢?”
  王动道:“穷也不坏。”
  郭大路道:“什么才坏?”
  王动道:“什么都不坏,坏不坏只看你这个人懂不懂得享受人生。”
  

双重生活
“秋水为神玉为骨”,配得上这句话的女人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特别是,这是一个女人用来形容另一个女人的,凭着这一点,我们就可以猜想这个被形容的女人有着怎样的容颜风姿:
  朱七七猛抬头,便瞧见一张秋水为神玉为骨,花一般娇艳,云一般温柔的面容,她失声道:“原来是你。”
  白飞飞嫣然一笑,道:“是我。”
  古龙写作的毛病之一是不太会节制,这毛病在《武林外史》中随处可见,加在“秋水为神玉为骨”后边的这两个比喻——“花一般娇艳,云一般温柔”——纯属画蛇添足。这样一个白飞飞,在男人眼中又是什么样的呢?
  忽然之间,白飞飞那莹白如玉,柔软如天鹅,玲珑如鸽子的娇躯,已展露在沈浪面前。她的胴体并无那种引人疯狂的热力,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惹人怜爱的娇弱,那是一种纯情少女所独有的风韵,动人之处,难描难叙。沈浪要不瞧已来不及,这一瞧之下,便再也忍不住有些痴迷,一时之间,目光竟忘了移开。
  这一瞧之下,令沈浪的后半生都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和他一起生活的是朱七七,但占据他内心隐密深处的是白飞飞。
  不过,这个如羊羔一样温柔恭顺、如鸽子一样善良纯洁的白飞飞只是一个女人的一半面孔,她还有另一半面孔,那一半叫“幽灵宫主”——心狠手辣的幽灵派掌门人。为了替生母报仇,她过着侍女和宫主的双重生活。她报复的对象是抛弃她生母的生爹“快活王”;她报复的方式是一个女人所能想出来的最可怕的方式——把自己嫁给生爹“快活王”;她报复的手段,当然也是不寻常的:
  她从头到脚,看来似乎天生就是要被人欺负的,教人见她,虽然怜惜,却又忍不住要生出一种残酷的征服之意,她这双手似乎在求人怜惜,但却又仿佛在邀请别人,求别人摧残似的。
  很少有男人能抗拒这样的手段,因此,像快活王这样的一世枭雄最终也着了她的道。不过,报复“快活王”成功并不是她人生的巅峰,她一生的真正的杰作是:在戏要落幕的时候,她改变了主意,不再想杀沈浪,而是怀上了沈浪的种子,然后离开了他。这样,沈浪的后半生,将是一边和朱七七生儿育女,一边想着她和他们的孩子。她留给沈浪的,是另一种双重生活。
  我要说的是,不管是白飞飞还是沈浪,他们的生活都是在苦熬——是的,“他们在苦熬”。相比之下,反倒是头脑简单的朱七七过得最幸福。我把这理解为命运。
  

春天在她的眼睛里
你若问我谁是古龙的江湖上最可爱的女人,我的答案是:燕七。因为古龙写道:“春天就在燕七的眼睛里”。
  燕七一直女扮男妆,不过,这只骗过了一个人——郭大路,而她爱上的偏偏就是这个人。他们初次见面时的台词颇为有趣:
  郭大路道:“你叫什么名字?”
  燕七道:“燕七。”
  郭大路道:“你还有六个哥哥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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