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抵受住的。
叶孤城右手微抬,淡淡挥了下袖襟,看似轻描淡写,床塌周围的空气却骤然松结了下来。叶玄瘪了瘪嘴,一副欲泣的模样,可终于还是没有啼哭出声。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男人敛去了身遭的冰冷气息,叶孤城看着他走近,将手中一封信笺递到面前。他接过展开,却是从府中传来,上面禀报了包括将叶孤鸿夫妇迁入祖坟在内的一切丧葬事宜。阅过之后,叶孤城将信放到床头,看了一眼兀自睁着一双黑亮眸子的婴孩,心中浮出一丝淡淡感慨。
房内是昏暗着的,外面的雷声仍不时滚过。西门吹雪立在叶孤城身侧,看着男人握剑的手掖好绣着浅纹的襁褓一角,眼神沉静。他默了一阵,忽然沉声开口道:“有一件事,我要问你。”
叶孤城听出了他语气中的郑重,不由叠眉道:“你说。”
西门吹雪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看向腰间的乌鞘长剑——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剑身仍泛着幽冷寒冽的光。“我一生所愿,无非于剑道之上,求证大道。”他眸中闪耀着灼目的光,几乎要将房间照亮。叶孤城微微动容,亦沉声道:“是。”
西门吹雪眼睛看住了面前的男子,缓缓道:“我曾说过,‘求证剑道又岂能多情’……”叶孤城自然记得,微一颔首:“不错。”
西门吹雪慢慢说道:“心无旁骛,方可剑法澄净……你,又如何。”
不必再说下去,因为对方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追求大道的路途上,为何你要自己缚上枷锁。
有了牵累,你如何能够斩断自身的所有破绽。
……作为同样绝顶的剑客,我要从你这里,得到答案。
男子在沉默,西门吹雪在等。
他并不着急,于耐性之上,很少有人能比得过他。
良久,沉默着的男子终于开口。“佛家讲究抛弃一切凡尘俗务,投身大爱,你于剑道之上,想来亦可如此。”
西门吹雪微一点头:“不错。”
“佛家所说‘大爱’,无非众生,投身大爱,即是普情于天下。”男子沉静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在昏暗的屋内,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然,心中若无父母亲朋之情,如何对天下苍生有情;眼内无尘,又怎看得见芸芸世间,众生疾苦。”
西门吹雪静静听着,不语,不动。
男子一字一句:“佛法至上,武学之巅,殊路同归。”
西门吹雪的眼神一闪。
“剑术真正毫无瑕疵,未必就是要斩断自身所有执念。”
“这世间之事,是否果真不能两全……”
“踏遍神州,仗剑江湖,求道寂寞,高山仰止,亦不过是人生的一个境界……”
唇角极缓极缓向上扯起一个弧度,如同徐徐展开的剑光,如飞瀑湍流的潋滟。“剑胆琴心……求道之中,但存一隙清明,纵然心中有所牵挂,又何处不是净土。”
仿佛是寂静的夜从天边散出几点星辰;
又仿佛是波澜不惊的的湖面有风吹过。
不是轰雷掣电,亦非醍醐灌顶。
有的只是,一笔带过心间的了悟。
点点炫目的星火慢慢映入西门吹雪深邃的眸中,眼神就渐渐变得幽远而明晰。骤然,天边一个惊雷炸响,瞬时扯带了绵连的闪电,伴随着铺天的大雨泼落下来。不知如何,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面前男子的那个晚上,同样也是这样的大雨,街上寥无人迹,万点雨线斜斜坠在地上。身形在雨幕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然而孤高傲逸的神情印在眉间,有一种,沉静肃穆的威严。
远山广野,不如他心间隽爽;海上凇涛,不若他超尘忘机。
西门吹雪心中倏然涌起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说到陌生,是因为从来不曾在他的情绪中出现,说到熟悉,却是因为它已在这一天之内,让素来宁静的心神变得异于平常。
许是察觉到他的异样,男子狭长的凤目抬起,“怎么。”尾音低缓,而又轻浅上扬几分。一双琉璃色的眼底,倒映出自己白衣肃立的影。
一刹那者为一念;花开花落;不过弹指须臾。
__霎时间,星辽夜阔,河纵山横。
种种从始至今的过往,终于如电光火石般,一件件,一场场,挟着风雷,挟着雨雪,挟着落梅雪乱的霜火,挟着月下流焰般的星光,百草皆折,枯枝断木,深入花间,辟开阡陌,尽数扑在面前。
心底仿佛有一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窗外,惊雷过界,大雨倾盆。
七十八。 明诉
连绵的大雨,竟一下便是几日,直到第三天下午,方渐渐小了。
夜色如水。
连日的大雨,洗得四下格外澄澈,行到一处园子,黯淡星光下便远远看到一座石桥,桥下水面冰结,平如明镜,沿岸站着几棵秃枝的柳。
越过木桥随意向西行去,穿过一小圃梅林,不一时,面前就出现一片疏阔的树林。其间植物多为虬松劲柏,苍色浓郁,夜色之下,树影横斜,隐隐有一种凄清逡凉之感。
万籁俱寂,唯闻雨声。
忽然,一阵箫音从林内传来。那声乐伏荡,调里行间是汹涌的翻腾,激越犹如破开云障的鹰翼。叶孤城亦善音律,闻听箫声如此,心下不由动了动……自前几日起,西门吹雪行动之间便疏离许多,一连三日,未曾见过一面。而此时,箫音却抨荡如斯。
一曲既罢,执箫的手缓缓垂下。男子站在一间小小亭中,栏柱旁放着把青竹柄油纸伞。他容貌原本便凛如坚石,现在又似凝了千年寒冰,面色冷峻,毫无表情。
然后,他转身,抬首。
有人在不远处已立了一阵,然而直到此时箫音停下,他才倏然发觉。那人并没有刻意用上敛息轻身的功夫,因此这样的失察,只不过是因为他自己,心神已乱。
心神,已乱。
……可此时,又突然就那么,静了下来。
在看见那抹白影的一刻,静了,下来。
下落的雨水打在铺地的青砖石上,溅起大朵大朵的水花,夜色下一片碎玉样的晶莹之色。白衣男子朝这边望过来,伞下他隔着水幕的眉眼,看不分明。
相传天地间有一石,名曰问心。三界生人,尽可在石前照见心中所想。
然而,问天问地,终不过是,扪心自问。
故此,这几日西门吹雪在滂沱的雨中,在落梅如雪的树下,在凄清萧寞的林里,冥思了很久很久。
这个男子,从第一面起直至如今,他们彼此相投,意气相惜。
没有谁比对方更了解自己,没有谁能够像彼此一样深怀默契。
孤绝骄傲,而又,寂寥清寒。
西门吹雪看着远处持伞的白衣人。
他们都是男子。
他已将成为一个女人的夫,一个孩子的父。
他在北地的梅庄,他在云外的海城。
——这些,西门吹雪不是不知道,不是不清楚。
然而,然而……
——然而他就站在不远处的青砖石地上,身型峭拔,白衣如雪,像追风傲夜的剑光,像矗云擎日的松海,一点一滴沉入西门吹雪深邃的眼里,那原本冷冽的目光就渐渐开始松融起来,终于在墨色的眼底,汇成一片难测的潭渊,自此,不可磨灭。
薄唇微动,几日来所有的意念忡怔,只在此时,尽皆化作一声低缓的喟叹。
……叶,孤,城——
是了,就是这样了。
眼看着男子缓步从亭中向这边走来,长发垂身,并不撑伞,就这么在雨幕中稳稳地走近,叶孤城不由些微抬起眉尾,眼里就现出几分不解。及至西门吹雪走到面前,浸湿的乌发之下,一双幽寒的眼眸直视在他脸上时,叶孤城才发觉有些不同寻常——这样的眼神是从不曾在面前这人身上出现过的,然而,那眸底深处有什么又是令人觉得熟悉的,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却又很有些不同。
是的,不同。
深沉的似涛涌江海,绚烂的如同峭崖花开,簇亮的如旭日喷升,灼热的似林火延燃。
然后那人清冷的低沉声音在雨中响起,一字一字地从刀削的薄唇中吐出。
“叶孤城……”
斜飞的剑眉几不可察地扬起。他们之间,似乎从来不曾叫过对方的名……今天,确是有些异样……然而,男子并未表现出来,只是静静站着,等待下文。
西门吹雪眼光直视过来,暗沉的声音不复以往的冷寂:“我的朋友极少。曾经我以为,你是其中一个。”
叶孤城的眸色沉了沉:“我,不是?”
西门吹雪的眼睛凝在他的面上,低缓的语调似伴着叹息般:“如今,你不是。”
也许曾经是,但现在,不是。
他继续缓缓开口:“我是一把剑,你亦然。”
叶孤城默认。
然后,他就看到西门吹雪直视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出一句话来。声音在雨中并不大,却有如惊雷掣电……
……“既如此,愿与君,双剑不相离。”
血液一瞬间翻涌上来,狠狠压在胸口,于是这一刻,仿佛海浪骤然击向礁坝,碎玉乱琼中,震出漫天彻地的轰鸣。
与君不相离……
与君不相离……
与君不相离……
这是……
撑伞的手握紧了竹柄,攥了一刻,又或者很久,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与君不相离……
或许是隔了蒙蒙水汽的缘故,即使离得很近,两人在对方的眼中,却仍都变得有些模糊。叶孤城擎着伞,任由雨滴打在上面,从伞沿往下,慢慢汇成一注水流砸向地面。他早已不是懵懂的少年,然而此刻,他却希望自己看不明白对方眼神中的意味。
西门吹雪站在雨中,发丝衣衫俱已湿透,雨水顺着坚毅的下颌线条流进领口。但他仍只是以一个等待的姿势,静默地立着。
对面的男人表情凝止不动,不喜,不怒,一如平常,但一双狭长的眼,却并不看他。
西门吹雪的耐性一向极好,然而此时,他却忽觉自己有些焦躁起来。
于是,就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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