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梅问雪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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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梅问雪第一部- 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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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袍被除去,既而又解了春衫,脱下亵衣,露出后腰处的伤口。叶孤城左手执了瓷瓶,右手拿着一块蘸了温水的绢帕,控制力道,将伤处的血渍擦净。西门吹雪静静侧坐在塌沿,任由男子为自己清理伤口。药虽是上好,涂上去却有很强的刺激性,但西门吹雪神情一动不动,他的耳中,只听到身后男人平稳有力的心跳,脊背的皮肤上,感觉到男人绵长清温的呼吸不时吹拂着。
  
八十六。 相煎
  叶孤城拿过盘中的长绢,绕着西门吹雪的腰部层层缠裹,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包扎完毕,便起身朝外间去了,不多时,手中拿了一打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衣物进来,放在床头,道:“我的几件新衣,你且换上罢。”
  西门吹雪不言不语,拿起衣物穿戴妥当。内裳是雪白的蚕丝薄绸,外袍腰间扣着月白银丝嵌玉盘龙结,素色作里,层层织绣衣袂低垂,绞银纥稞络线勾勒出简洁的纹饰,袖摆领襟缝着穿云漫水凸图,一丝一缕,皆是精工细作。
  他二人身材仿佛,因此这衣衫穿在西门吹雪身上,倒也十分合体。叶孤城收拾了伤药巾帕等物,拿上染血的衣裳,径自出去了。西门吹雪垂了垂眼,精神微微松懈下来。这一日中,先是赴西郊与谢青欢决战,一番艰险恶斗后,又负伤赶路近百里来到花家。此时,即便是强如西门吹雪,也感到有些疲惫了。
  不知过了多久,竹帘轻响,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气传来。叶孤城手内提着只食盒从外面进来,走到屏风后搬了张小几置在塌上,然后将盒中的肴馔一样样摆在上面,又递过一双象牙筷,道:“这个时辰,还未用过晚膳罢。”
  西门吹雪静了片刻,然后抬臂,却没有接筷,而是握住了对方同样微凉的手掌。
  叶孤城眉峰一动,却在看到男人眼神的瞬间,双眉复又缓缓抻平,终究没有如何。
  西门吹雪的手掌略略收紧。不柔软,不温润,和自己一样修长而有力,是一只属于男人的手,是一只握剑的手。
  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人在他心里,变得与众不同……
  比朋友更为相厚,比知交更加契合……
  未见之前,本只以为白云城主孤傲寒逸,是一位强横的对手,冷酷绝心的剑客,然而相识后,才知他虽似化外飞仙,不谪尘世,却于冷漠表面之下,有一颗并非履霜罩冰的心。
  清冷而淡漠,安逸而悠然,重诺而坚诚,尊贵而威严……
  一点一滴,一片一羽,终究;汇成这个独一无二的男子。
  西门吹雪低沉的声音从薄唇中逸出:“叶孤城……”
  男人敛着狭长的眼眸,淡淡道:“先用饭罢。”
  西门吹雪坐在塌沿,抬头静静看着叶孤城坚玉般的脸。末了,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挑,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笑容的极浅弧度。顿了一下,认真地注视着对方,缓缓道:“我此次既然决定了,就不会后悔,更不允许留有遗憾。”
  叶孤城定定地看着他,眉目间神色疏淡,良久,终于叹道:“西门,我并非无心无情之人,只是……”
  他的头微微仰起,“情爱一事,又有谁能清楚……我对你,并无知己以外的情谊。”
  感觉握在掌上的手一紧,叶孤城低首看向西门吹雪,脸上似浮现淡淡笑意:“既然这般,你又何必执着于此。”
  西门吹雪不答。叶孤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眸子原本是极纯粹的墨黑,此时此刻,里面却有什么在平静的深潭下翻涌着,如同万里冰封的雪崖峭岸,漫天漫地都是彻骨的霜寒。
  覆在他掌上那只冰冷的手没有松开。男子定定凝视着他,一句话不说,也不动。仿佛过了很久,男人的眼神忽然渐渐和缓下来,右手却一点一滴地收紧,一点一点的用力,紧得直到手心里微凉的掌下骨骼几乎格格作响,这才慢慢地卸下力道,神情傲岸而又坚定地注视着叶孤城,低沉的声音在室中冰冷而又清晰地一字一字的响起:“你,不诚。”
  男人身形微微一顿,然而西门吹雪已低哑的仿佛轻叹般地道:“你说情爱一事,又有谁能清楚,既如此,你果真知道,自己绝无情意?”
  叶孤城怔了怔,于是发现自己任何言语都说不出来,只是和那双幽深的眼眸静静对视。冷星繁烁,浩淼波澜千丈起,坚定、笔直、森冷、高傲、锋利,是属于西门吹雪的目光。他静了良久,忽低笑道:“西门,你可知情爱一物,如冬日春花,夏时飞雪,求之不得,博之不能……”
  西门吹雪的眼睛并没有从他的面上挪开:“既如此,为何不对那女人说。”
  叶孤城慢慢眯起狭长的眼:“你,何意。”
  西门吹雪冷冷道:“你自然明白。”
  叶孤城目光渐渐冰冷,然而很快,又缓缓平复下来。他低低笑道:“这世上没有永久不变的美景,四时更替,万事万物皆不过绚烂一个花期罢了。”脱开手,淡淡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西门,你难道不明白。”
  他见西门吹雪冰寒的双眼中没有一丝波动,既而又将双袖甩在身后,微微一哂:“这世上最恸人心的往往不是求不得,而是后来得到了,却又要让人在沉醉于美梦中时,骤然破灭。”他低低叹笑:“世事,人心,没有什么不可以改变,你又何必执著。”
  他极少笑,今晚却已笑了多次。然而西门吹雪见了这笑容,心里不知如何,却恍如见满江碧水染上颓色,草叶枯黄,花木凋零,飞雪骤风中,雪白的冬色褪尽,广袖博裾,银冠锦裳,皆渐渐远去,只余满地碎玉残琼,一身零落。
  他盯着那人嘴角淡勾的浅弧,缓缓从塌上起身,道:“我明白。”然后,直视着男子,一字一句道:“我有话,也要你知道。”
  西门吹雪的声音依旧是冰冷且毫无波动:“正因世事无常,不可更改,因此得到的方应珍惜,未得到的……”
  他负手而立,如千枝万树冷梅绽绽,雪覆梢头,每一眼,每一刻都是孤寒而冷傲,如同险峰流泉,绝壁横松。“未得到的,更应求取。”
  叶孤城听了,一双寒星般的眼定在男子面上。过了一阵,终垂了眼睑,微扬唇角,淡淡道:“西门,今日,可要一醉方休?”
  ——湍瀑卷碧流,月下隐城辉。冬色连漠海,飞霜落雪迟
  ——无论有情,亦或无情,你总归,来迟一步。
  
八十七。 蒹葭
  阁外横桥流水,夜色重岚。树木的暗影稀疏投在青碧的飞檐上,风过影动,犹显清寂。阁内重重挂着淡色轻纱,几盏琉璃灯散出柔和的微光,朦胧灯火透过罩纱将屋内盈盈照亮。
  酒是经年的辰溪钩藤,两只菊纹团花玉盏内,刻着细微的丝雕。
  两个人相对坐着。桌子中间,放着一把白玉掐花酒壶,温润的壶身在灯下映着,泛出柔和的清浅之色。
  男子头戴一顶乌木冠,围着底座坠下一圈米粒大小的细碎白珠,衬在黑缎似的发间,尤为鲜明。他拢起舒广的长袖,抬手执了玉壶,给杯内注进一汪琥珀色的水光。
  对面人看着他倒酒,漆黑如墨的瞳孔里略略掩去锋利,下颌微抬,薄唇抿成一线平缓的弧度,拿起倒了八分满的酒盏,默默饮尽。
  叶孤城亦将杯子递在唇边,酒液入喉,腹中就渐渐升起一股暖意。
  酒极淳,很有后劲,普通人喝下半壶,差不多就要醉倒。
  可对于这样的两个人,还不够。
  彼此眼中的神色,太过清醒。
  ……但一杯接着一杯,一壶过去还有一坛,一直喝下去,就总会有醉的时候。
  ……毕竟,夜,还很长。
  两个人喝酒,总有人会先醉。
  这一次,是西门吹雪。
  经过这一整日,他毕竟是有些疲惫了,伤处也绵绵地牵扯出倦意。这里不是万梅山庄,在外面的时候,西门吹雪一向都不会真正松弛下来,而是习惯时刻保持着清明的精神,和反应高度敏锐的状态。然而,此时身边却有一个人,让这个冷冽傲绝的男人可以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毫无顾忌地让自己松懈下来,最终,醺然醉倒在他面前。
  叶孤城眯着眼,墨黑的发散在身后,几缕垂于额前,半遮了一双如同寒星般的眸,也掩下了眼底所有的情绪。皓月当空,夜风从敞着的窗扇微微拂进,清辉洒在窗棂上,犹如粼粼虚浮着的水光。他看着男子一阵,终于低低道:“西门……”见对方毫无反应,顿了顿,微阖眼帘,淡淡一扯嘴角,仿佛想说什么,却也最终只是一手撑在桌沿,慢慢起身。
  属于成年男人的坚韧腰身被揽在臂间,隔着衣衫,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布料下的线条有着凌厉而刚硬的味道。叶孤城走至塌前,将西门吹雪安置妥当,一手扯上双貔貅银壑挂钩,就要放下层叠的云纹幔帐。
  目光忽不经意地掠过床上人的腰间。一把古式的乌鞘长剑挂在系带上,并没有繁杂的雕饰,亦无璀璨颜色,剑柄表面十分光滑,一眼便知必然是由于常被主人持握的缘故。青色的剑穗丝绦顶部,缀着一颗闪着幽光的黑曜珠,灯火之下,熠熠生辉。他静静立了一时,似有所思,站在塌前,看向躺在中央的男子。
  那人裂锦般的漆黑长发铺散在玉色被褥上,有几缕搭在额上颊畔,衬得刚朗峻遏的五官犹为清晰。面容一向冷硬寒利,此时却许是酒后睡中的缘故,微微松融了些,平时身周似有若无,如同剑刃一般冰冷尖锐的煞气,眼下也已消散回敛。这样气如寒冰,冷酷自持的人,现在静躺睡着的模样,却是不含任何防备的。
  没有冰冷的视线,亦无张扬的杀气,发和眉眼是乌墨一般的黑,那一袭白衣,像霜雪,更像是月光下的一树白梅。
  叶孤城沉默地立着,灯下他修长的影子寂静而冷清,淡淡投在身后的墙壁之上。
  忽然,屋内的光线暗了暗,叶孤城回头看去,却是灯盏中的油将尽了。他平平展了双眉,重新伸出手,轻轻一挑。挂钩垂下,层层纱帐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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