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乡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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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乡夜夜-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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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江玥知道并不是地方大了,而是她的心空了,飘来荡去不得安稳。
  她觉得寂寞,无限的寂寞。她想他,但她不能打电话给他。
  这次他去雅加达处理的事件情况严重,恒洲的一艘散装货轮运货到印尼,眼看就要到港了,却在爪哇海域遭遇了风暴,船只失事人员失踪。虽然都是投了保的,但他要忙着与各方交涉,身上负担必定不轻。
  她也不敢打电话给他。她能说什么,难道去问“你要我还是不要我?”她断断没这个胆量。
  所以她只能等着。她算过时差,雅加达比北京时间只晚一个钟头。
  八月二十日,日暮降临,江玥从冰箱搜刮出一袋冷冻水饺,煮来填饿了一日的肚子。胡乱吃完,便守在电话机前。电话却一直纹丝不动,她开始坐立不安。拿着遥控器将电视频道按了一遍又一遍,却一眼也没看到屏幕里出现过什么。这样不行,她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铺纸蘸墨,用王羲之的小楷笔法抄古诗源,像中世纪的修道士抄写经文那样,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也试图让时间快些过去。这一天她总是想起他,想起昨夜星空下,他曾在她身上意乱情迷。“明明上天,灿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你看连年代那么久远的古诗源也来提醒她。
  月上中天,将近十一点,电话铃总算响起。她有一瞬的踌躇和胆怯,可当话筒放在耳边,沙沙的电流声里传来他厚沉的嗓音,她觉得这一天的焦心等候都是值得的。
  江珺对她简单地说了事故的进展,货算全毁了,不过失踪的船员都已经找到,万幸都还活着没生命危险。她宽慰他别着急,这样已是最好的结果。他说是,接下来的事情虽然又多又杂,但按程序走就好。他长叹一口气,听得出很累。
  江玥知道该来的总归要来的。
  他说,“玥玥,昨晚的事,是我做的过分了,对不起。”
  “不不,我是自愿的呀,你知道,是我主动……”
  “玥玥,你不该那么做。你不该试探我。你从小跟着我,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是你才十八岁,不是?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的面前有无数种可能性,你将来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我不会后悔。”
  “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怎么说。玥玥,你还小,你不知道世界上是没有永恒的爱的,却有永远的亲人,在别人看来你是我的侄女,在我看来,你一直是我最宝贝的小女儿。我不想失去你。”
  “不,我知道我就是爱你。我一直爱你,也会永远爱你。”
  “你看,我们对爱情的理解都不一样。”
  “你是怕别人说我们闲话吗?你是怕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奇怪的关系吗?”她设想过可能有的阻碍和诘问。她早已准备好,而且他是那样开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忌讳世俗的眼光。
  “我也是怕的。人年轻时会为了爱,抛头颅洒热血,义无反顾,可是他不知道后面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也许他原以为根本不足为惧的敌人,恰恰把他给击倒。我老了,我要考虑许多,为我自己也为你。”十几年来他经历过许多情爱信义,人心叵测世情变幻,他心已变硬,情已冷却。那种恣意昂扬的姿态已经不属于他了。这些年他在商场磨砺,每走一步都想着五步之后,如此筹谋规划才有今天的资本和实力。
  她想不出话去反驳他。他用年龄用阅历来举证,那意思是她没经历过,她没有资格反驳。
  “你一直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很可爱,很聪明,我也很喜欢你。你马上就去上大学了,在大学里你会遇到许多年轻优秀的男生,他们才是你爱情的试炼对象。而我是你的亲人,我不希望有一天失去你。你也不希望失去我,不是?”
  这些话他讲得异常艰难,比与任何刁钻的客户谈判还要难。他搜寻合适的词句,生怕错上加错,让她误会,令她受伤。
  原本对他们的关系,她也想不出一个结果。她没有目的,也没想要得到什么。她是想做他的情人吗?她想过也没想过。她想要的是——我爱你,请你接受我的爱,如果你也爱我,那就是更好了。这个十八岁女孩的爱情,是飞蛾扑火式的,她匍匐在她所爱的人身前,要将自己献上。
  可他不要。他说的理由她不认同也不理解。但拒绝了就是拒绝了,不论他讲得怎样委婉。
  挂了电话,江玥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噗噗地往外漏气,瞬间瘪了下来,整个身体塌在座椅上。
  风吹起透明的轻纱帘子。大落地窗外的夜空上,月亮高高挂着,很大很白,夏夜的月光却是那样寒凉,直渗到人心底。对它来说,人世间一点男女情爱算什么,它只管自己一夕如环,夕夕成玦。
  农历七月廿一的月亮,圆满的弧线已亏缺了一边。在江玥看来,那正映照着自己命运的盛极初衰。十八岁的她以为,人生若是一条抛物线,她便已过了最高点,往后就是一条向下的路了。

  第八章

  14
  到了开学日期,江珺果然没能从雅加达回来。王浩将她送到康州,送进J大,陪她办完报到手续,找到宿舍,安置好各种生活用品。临走前,还请江玥的室友,连同室友的父母一起吃了顿饭,请他们多照顾她。
  虽然未必不是出自王浩真心,但江玥知道这一切江珺都是交待过的。她始终生活在他的庇护下,衣食无忧,处处有人照应,还有一张用之不竭的银行卡,无需为钱烦恼,这是多大的幸运,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到了晚上,同舍的四个女生已经彼此认识,知道了每个人都打哪儿来,芳龄几何,什么星座,继而开始探究一些比较深入的问题,比如有没有男朋友?这是康州本地女毛晓晨发起的,她自己先招了有一个高中就一起的男友,就在隔壁工大。另外两个室友陈馨和李莹莹都说没有,在毛晓晨逼供下,陈馨改口承认有个暧昧对象在上海。之后三人把矛头转向一直安静坐着整理东西的江玥。
  “嗨,江玥你呢?你不会也没有吧?”毛晓晨拉过椅子坐到江玥旁边。
  “我还真没有”。江玥一天情绪低落,别人问什么,她答什么,再没有多余的话。
  “骗谁呢?你看你手上拿的,不是你男朋友的又是谁的?”
  “谁的也不是,就是我自己的。”江玥正将行李箱中的衣服整出放入柜子,这会儿拿在手上的便是江珺的一件烟灰色毛衣。
  她有一瞬地发怔,这件毛衣还是她陪他买的呢。前年他带她去到伦敦出差,下了飞机才发觉八月末的英国竟这样冷,江珺拥着她跑进机场的免税店,两人买了男女同款的圆领羊毛衫,她挑了酒红色,他的就是这件烟灰了。其实她还拿了他的一个打火机,一件T恤,一件衬衣。江玥也知道自己的行径有些怪异,她只是想身边有些他的东西罢了。
  报到完第二天就军训了,在烈日下暴晒了两星期,然后开始上课。这期间江珺也打过电话来,他通常得闲已是晚上九、十点钟,而这时正是室友煲电话粥的时间段,打得进来都是见缝插针的碰巧。江珺让她去买个手机,等她买来了,他却没有打来。直到国庆放假,他来康州看她。
  她雀跃地奔出校门,却见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个女人,站在他身畔挽着他的手。而他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江珺只简单地为她们介绍,“我侄女江玥。”又对江玥说,“俞新蕊,你叫俞阿姨或者俞老师都行,她在祁大教书。”
  江珺开车过来。江玥正要上前,俞新蕊却已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的位子,动作自如仿佛本该如此。江玥在后座一路盯着江珺看,他的侧脸,他的手臂,肩膀和脖颈,她知道他已经不再属于她。或许从来没有属于她过。
  他们去逸园吃饭。饭桌上,一直是俞新蕊在说话,她是祁宁大学经济系的讲师。她与江玥讲学界的轶事八卦,向她传授学习经验,殷殷指导她——你现在至要紧是把数学学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微观宏观课上教得太浅,你要自己挑选好的课本,曼昆做为入门读物,往后可以看斯蒂格利茨。哈耶克,熊彼特这些人的书可以早点读,涵养很重要,看过好东西,才会知道深浅,手低不可怕,眼界低才要命。
  江玥唯唯诺诺,她知道江珺一向欣赏知识女性,她们有思想,趣味高又独立。
  听两人一个说着一个应着,江珺却是含笑不语。只在点菜时,俞新蕊要叫鱼翅煲饭,他打断,“不要鱼翅。有次我吃鱼翅就被骂没良心,也不知道她打哪儿看来的,说那些渔民把鲨鱼鳍割掉,然后放它们到海里自生自灭,结果鲨鱼没了鳍,游不动,沉到海底活活饿死。”
  江玥的心狂跳起来,你听,他都记得,她说过的话他都记得呀!
  俞新蕊笑着问,“小玥还是动物保护主义者?”
  “她呀,还捐钱给北极熊保护协会呢,可自己平时走在路上连只小狗都怕。”
  他一口一个她,而她就坐在跟前,这又是为什么?红楼梦里贾宝玉说,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江玥是真糊涂了,心里的疑团越积越大。他与俞新蕊之间别有一份熟稔,好像是她插足不进的。
  吃完饭,他们回J大校园散步,十月的梧桐树叶已经发黄,一片一片颤悠悠地坠落,俞新蕊走在路的里边,江珺走在中间,江玥在他的左侧,阳光斑驳地投下影来。江玥听出来了,俞新蕊大概比江珺小四、五岁的样子,因为江珺大学毕业,俞新蕊才刚入学。他们闲话着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活,江玥低头专注地踩干枯的落叶,卡嚓卡嚓踩起来很解气。
  突然间,江珺猛地把江玥往身上一拉,江玥还没回过神一辆车已经刷地越过,近乎擦着江玥过去。“妈的,学校里不是限速吗!”他这样温文尔雅的人都骂脏话。
  他将她的胳膊抓得很紧,放开时都可以看到手指用力握出的红印子,而那掌心温热的触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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