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荡的青春:红色大院的女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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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荡的青春:红色大院的女儿们-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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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难时期”
马:咱们上小学时正赶上三年困难,有几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次我拿着半个棒子面饼一边走一边吃,过路的几个人都盯着那块饼子看。他们的眼光让我害怕,我觉得别扭,好像做错了什么事。还有一次,我碰到一个要饭的,是个二三十岁的男的。他走过来说,你能不能给我点儿吃的?我吓得心怦怦直跳,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讨饭,觉得这种事不该发生在我们的社会。我们班有个同学叫范丽丽,我常去她住的大杂院玩。有一天她跟我说,她们家每次吃饭,都是把粥先盛到碗里晾着。粥晾凉了不就坨了吗,坨了后黏黏糊糊的一大碗,看起来很多,可吃完了很快就饿,她们家一天到晚就吃这个。说着说着她就哭了,我特别同情她。
  大炼钢铁时期的宣传画:钢龙飞舞。(新华社稿)我那时也一天到晚盼着开饭,看见好吃的就馋得不得了,吃窝头也香喷喷的。我爸爸后来告诉我他记得的一件事。有一天他下班回家,看见我和小哥哥有气无力地歪在床上。那时候我和小哥哥中午和晚上都在大院里的食堂吃饭。爸爸问我们吃晚饭了吗,我说没吃,晚上的饭票中午都用了。爸爸又问,那你们晚上吃了点儿什么?我说,吃了姜。爸爸说姜不辣吗?我说不辣,甜。爸爸告诉我,他听到这儿眼圈一下就红了。
  另外一件小事也是爸爸记得的。一天我从院里气喘吁吁地跑回家大声报告喜讯:“快,快拿本儿,一家一个桃儿!”原来是副食店推着货车来院里卖桃,每家凭副食本买一个。后来听我爸爸说,那些桃子是商业部专门调剂给大院家属的,我胡同里那些同学家还买不到。
  叶:一家就一个桃儿?
  马:就一个。我爸爸说他忘不了我为了一个桃儿的兴奋样儿。
  三年困难时期还有一件事给我的印象特别深。有一次家里有猪肉,我妈妈说做红烧肉吧。偏偏那天她把肉给烧煳了,懊悔得直哭,觉得自己不可原谅。我妈妈轻易不哭,她一哭给我留下特别深的印象。爸爸一直在安慰她。我父亲平时很有些家长作风,但这时候很能体谅人。
  其实当时一定级别的干部有特殊供给的糖、油、鸡蛋和肉。那几斤肉和蛋在今天看算不了什么,可是当年和普通老百姓比,就是特权了。我曾经帮家里去买过这些东西。到一个专门的食品商店,我出示一下手里的卡片,人家就客气地点点头让我进去。等我买了东西出来,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想,我有的东西你们没有,挺得意的。这应该说就是优越感了。
  大跃进时期的宣传画“儿童俱乐部”。(新华社稿)叶:我专门问过我爸爸当时对干部的特殊供应。据他说,因为那时城市供应极度困难,几乎所有的食品都要凭票,像粮、油、肉、蛋、糖等等,而且量极少,机关干部患浮肿病的比比皆是。我确实记得我在新华社医务所不止一次看到浮肿病人,都是新华社职工,医生往他们腿上一摁一个坑儿,医生就给开证明买黄豆。从1960年下半年开始,17级以上干部,每月保证供应一斤糖,两斤黄豆;13级以上干部,每月再加上两斤肉,两斤蛋。当时有人讽刺这些享受特殊供应的干部,叫他们“糖豆干部”、“肉蛋干部”。据一个官方统计,1961年北京市人均肉食消费量是8两半(全年)。这么一比,这每个月的几斤肉、几斤蛋,真是大大超出普通老百姓的标准了。
  我听说那时候新华社有些人家,家里做饭也要称斤两,大人小孩按定量算,小孩定量少,就不让多吃。我们家绝不会有这样的事,现在想起来是爸爸妈妈和阿姨三个大人尽量保证我和弟弟吃。但即使这样,我也记得饿是什么滋味儿,还记得二面饼(玉米面和白面)香甜的口感。新华社食堂卖过“人造肉”,那东西看起来像肉,有红有白,像是有肥有瘦,可吃起来像嚼蜡一样。当时还有一种代食品叫“小球藻”,我也吃过,一股草腥味儿。那时候的人什么都敢吃。我们班有个同学说山楂丸可以吃,大家觉得是特重要的发现,就都跑到中药房去买。山楂丸又甜又酸,很好吃,可就是越吃越饿,因为它是开胃的。我还跟着班上同学吃过桂皮,弄得现在我一点儿都不能沾有桂皮味儿的东西,一定是当年吃伤了。
  马:我记得有一次我一口气吃了七个鸡蛋。那次我斗胆问妈妈:“我从来没有吃够过鸡蛋,你能让我吃一次吗?”我妈妈说好,我让你吃够。她问我是吃煮的还是炒的,我说要煮的,因为煮的一个是一个,看起来多一些。妈妈给我煮了七个蛋,我一个接着一个都吃了。吃完了,我说还没够,妈妈说,就这么多了。现在想起来,我真太不懂事了,可当时全家没有一个人说我。这么多年以后,我还是觉得那天的鸡蛋最好吃。
  叶:说起鸡蛋,我想起我们家在困难时期养的一只鸡。因为副食品奇缺,新华社允许大家在院里养鸡,我们住的楼后面摆了一长溜鸡笼子。我们家的是一只白色来亨鸡,春节过了不久就开始下蛋,每个月能下20几个蛋,特高产。那时我妹妹还是个婴孩,这只鸡下的蛋能保证她的营养。小时候我最亲近的动物就是这只鸡,还为它写过一篇作文。我最喜欢去鸡窝里掏刚下的蛋,握在手里暖呼呼的。后来我去插队,每次接到家信就像手里握着刚下的蛋。
  新华社差不多家家都养鸡,这些鸡的下场说起来让人哭笑不得。它们满处乱跑,楼里楼外到处拉屎。据说有一天一位社长一脚踩在鸡屎上,滑了一大跤,气得他下令禁止养鸡,大家只好把鸡都处理掉。我们家舍不得吃自己养的鸡,就把它送给一位亲戚。从此新华社院里就没有鸡了。
  今天在离当年那一溜儿鸡笼子不远的地方,开辟了一个“宠物运动场”,供养狗的人放狗活动。这世界真是变化快啊!
  

政治阴影(1)
对50年代重要的政治事件“反右派”运动,马笑冬没有什么记忆。儿童的世界毕竟和成人的不太一样,记忆也是有年龄特征的。正因为作为一代人,我们对反右没有多少印象,“文革”初期我们这一代人才能那么冲锋陷阵。因为亲友的缘故,反右对我的家庭有所触动。下面是我的零星记忆。
  叶:我小时候的记忆整体是明朗的,但是中间夹杂着阴影。那是1957年夏天,我不再去幼儿园了,准备上小学。有一天和我弟弟一起去新华社礼堂看电影,那时放正片前常放几集新闻简报。我在一集里看见我三伯伯叶笃义。他是民盟的一个重要成员,担任过全国政协副秘书长。影片中他穿了一件黑色短袖上衣,摇着扇子,在一个会议上发言。看见我伯伯的镜头,我吓得站起来拉着我弟弟就往外走。我的一个堂姐说她也和我们在一起,说我一出礼堂的门就大哭。我不知为什么会知道我伯伯在电影上出现不是好事,也许我听到了什么?但我相信我父母绝对不会对我们小孩子说这些事。现在回过头去看,我伯伯在会上讲话时正在“大鸣大放”,可是到编这集新闻简报时已经是反击右派进攻了,我伯伯那次发言很可能成为他的右派证据。他后来被定性为“章罗反党联盟”的重要成员。
  那时新华社院里偶尔会开来公安局的吉普车,把犯刑事案的新华社职工拉回机关批判。我记得有一次拉来一个“流氓”,是因为偷看女澡堂还是干什么别的被抓住的。从那儿以后,我一看见吉普车来新华社大院就害怕,以为又拉人来批判。看了那集新闻简报,新华社再来吉普车,我就怕拉来的人是我三伯伯。其实这是不可能的,他又不是新华社的职工,可我就是怕。这大概是我最早感觉到的政治阴影。
  我的一个小学同学说,在上一年级的时候,也就是1957年左右,他们班一个同学无意中推开了一间在角落里的教室,一看傻了眼,里面密密麻麻挂着一排排大字报,吓得他赶紧把门关上跑了。可见反右运动在我们小学也是如火如荼地开展。但当时是“关起门来”搞,不让孩子们知道。是为了保护孩子?不知道当时有没有这个政策。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允许我们看到的世界,就只有光明。
  整风运动期间,山西省洪赵县洪赵一中的学生去农村参观大字报。(新华社稿)我父母双方的家庭都出了右派。我父亲这边是我三伯伯叶笃义和五伯伯叶笃庄;我母亲那边是我的三舅白景扬。这些年来我有时会想,作为共产党的干部,我的父母是怎么承受他们的手足受难这个事实的?他们在“组织”面前如何表态?他们又是怎样的心情?想一想这些问题都让我为他们难受。
  我不知道我父母在单位是怎么说的,在家里,他们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要跟哪位有政治问题的亲戚划清界限,我们和这些亲戚的家庭一直保持密切的关系。同时他们非常有意识地不在我们面前谈论有关的事,但慢慢地我也多少知道了一些。我三伯伯有时会来我们家串门,我记得一次他穿着件长袍来。那时人人都“短打扮”,穿中山装之类的,他的装束像是从另一个时代出来的人。他说起话来,遣词用句也和我在外面听到的“革命话语”不一样。我到他家里去,见过他在一个小房间写字,桌上放着外文字典。后来我知道,他当了右派后,民盟的日常工作没有了,就从事翻译。他译的《英使谒见乾隆纪实》,文笔流畅之极,现在在书店还能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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