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泽锦自是很愿意见到这样的一幕,因此对明烬赞赏有加,道是他将宫泽榆管教得极好,于是明烬在皇上面前也越发的大红大紫。
偶一个午后,阳光极其慵懒地洒入殿内,宫泽锦刚处理完一堆政事,恰巧明烬求见,二人则坐在一块儿谈了好些时候。对于明烬,宫泽锦从来是宽容的,亦不强求他任何宫中礼节,好似在他们之间,时光仍停留在九年前,他还是当年的太子,而明烬只是他的老师。
宫泽锦一直坚信,假如没有离慕染,他一定会将全部的爱给明烬。而慕染的出现却打乱了他的生活,恍然间他觉得似乎生命中再也缺少不了那个人,他重于一切,甚至比陪了他近十年的明烬还要重要。
依稀记得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曾对明烬格外关注,当时明烬只是一个小小侍读,但却总对他笑得特别温柔。他喜欢看明烬笑起来的样子,喜欢和他在一起,无论做什么。
后来他也说过“喜欢”这样的话,亦一起干过荒唐的事儿,二人一道玩耍一块儿疯狂,那段岁月或许荒诞不羁,却是极为快乐的。
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都变了呢?本以为是慕染的出现率先打破了原来的格局,让他的心里硬生生地又装下了一个人,然后在日复一日中,那人所占据的位置越来越大,而明烬存在的位置却越来越小。
他以为是他辜负了明烬,可就在这时候,明烬说,“我喜欢上了小王爷。”有时候想,也许一切当真是冥冥中自有定数,所以明明最早让他动心的人是明烬,那时彼此间心意相通,相知相守,可最终他们真正爱上的竟都是别人。
宫泽锦望着明烬忽而走了神,待缓过思绪时,明烬正微笑着看着他,笑问:“皇上想到什么了?”
宫泽锦脸上泛起些许异色,扯了扯嘴角,他如实说道:“我想到了我们以前,那些一起猖獗的日子。”
此话一出,反是明烬显得有些尴尬起来,“都是些过去的事了,皇上如今有离慕染。”他轻声低语,惹得宫泽锦不禁心疼。
伸手欲抚摸其脸颊,然而明烬却微微一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宫泽锦却也不恼,只是一把捏住他的下颌,柔声询问:“你倒是怕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怎么着。”
明烬垂下眼睑,轻微地笑了笑,“不是怕,只是有点不习惯而已。”
宫泽锦邪气地勾起唇角,略带调侃地启口,“你我以前睡一块儿也没瞧你不习惯啊,怎么如今却装起害羞来了?”
明烬闻之,脸色顿时化作惨白,抿了抿唇角,继而双唇翕动,分明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却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宫泽锦见他这般模样,实在也不好意思再打趣,放开捏着明烬下巴的手,他话锋一转,旋即谈起了公事,“对了,近日安陵信很是反常,在朝堂之上屡次与慕染针对,这事儿你怎么看?”
既然宫泽锦有意为他寻了台阶,明烬自然不会客气,抬起眸,目光对上宫泽锦狭长的凤眼,他笃定地道:“和皇后脱不了干系。”
安宁侯去得早,安陵萱之母常年病卧于床,所以一直以来就属安陵信最疼她,要说安陵信待他的这个妹子,那可算是宠溺到了极点,这也是宫中人人皆知的事,而如今安陵萱当上后宫之主,却因一个离慕染而至今没法同皇上圆房,这事若是传了出去,要他安陵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妹妹受了这般屈辱,安陵信不得不管,心中自是含怨含怒。
安陵萱胆小,而他的哥哥却未必。
宫泽锦邪气地挑起柳眉,笑得分外佞媚,“不错,虽说皇后秉性纯良,可朕不待见她,怕是她早有怨恨,已将心中的不满都同他的好哥哥讲了吧?”
“安陵尚书向来宠其妹,这会儿若是说他是为了替皇后讨公道才刻意针对离大人,却也说得通。”脸被迫贴近宫泽锦的胸膛,明烬淡淡地分析道,宫泽锦轻抚着他的发丝,颔首应道:“不错。”随之明烬又问:“所以皇上,您希望明烬如何做呢?”
宫泽锦闻之哈哈一笑,“明烬果然聪明,的确,朕是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明烬慵懒地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挂上椅柄好是悠哉惬意,不过片刻,他坚定地开口,“皇上尽请吩咐,明烬定不辱命。”宫泽锦满意地点点头,“朕要你去盯着安陵信,一旦发现他有反常行为,立马回报。”
“是。”沉默了些许时候,明烬淡然应是,心里不免有些郁郁,想盯人是件磨时间的事儿,如此一来,能同泽榆处一块儿的时日也就不多了。只是那个时候他万万没有料到,他才接手这个任务没两天,就发生了一桩大事,此事件之严重程度甚至危及到皇家颜面,更让他这么个文弱之人有史以来头一回有了杀人的念头。
~
已是深冬,御花园内的梅树开出了朵朵粉色的小花,映衬得满地的积雪越发的白。前些日子连着下了好几场雪,将这会儿的皇宫铺盖成一片雪白,银装素裹之下,寒风瑟瑟拂过,时而将积在枝头的碎雪吹落下来,霰雪落纷纷,犹如柳絮飞扬,又似蒲公英漫漫。
梅花之香黯然浮动,让人不禁想起《雪梅》中的那句诗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此时,梅树下摆着一张琴台,琴砚上则是一方古琴,慕染坐在案前,双手抚上琴弦,目光幽幽,自始至终只专注于自己的十指,还有这丝丝琴弦。
另一边的方亭中坐着两个人,那二人有相似的容貌,却是完全不同的气质,一人高傲霸气,另一人温婉羞涩,正是宫泽锦、宫泽榆两兄弟。
话说今日泽榆来找他的皇兄谈心,恰逢慕染也在,于是宫泽锦一时兴起,携慕染、泽榆二人一同闲庭赏花,后又见御花园内雪梅盛开,美艳动人,便道想要听慕染弹唱一曲咏梅之歌,接下来便是如此一幕。
只见宫泽锦嘴角一扬,笑得分外妖邪,“慕染,你可以开始了。”他下令道,随之慕染纤手轻抬,一指稳稳落下,按上琴弦,顿时,第一个音符悠然响起,带着几分飘忽,几分期许。
漫长空灵的旋律幽幽荡开,点点滴滴传入耳畔,清晰哀然的音符摇曳来回,在不知不觉中殇入了心头。
这首歌的前奏很长,慕染的十指于弦上跃动,敲出一个个动人却又哀伤的音律,渐渐的,空灵化作凄楚,飘忽依旧,摇曳仍在,而隐隐中却更透了几许离愁。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曲调顿转,慕染扬声清唱,词中句句是梅花,字字是情殇。
宫泽榆是头一回听到慕染唱曲,他从未想到慕染的嗓音唱出这一曲哀调,那朦胧飘渺的感觉竟能将这首曲儿的精髓发挥到淋漓尽致,简直可谓千古绝唱。
如是想着,他专注于这首曲子,不禁沉沦其中,为词中悲伤动容,竟有落泪的冲动。而那厢宫泽锦的脸色却渐渐冷漠了下来,转眼笑容尽褪,徒留隐怒忿然。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慕染轻声唱着,用力发声皆是恰到好处,无做作之感,却是满腔的思念与哀愁。
而后又是一段清弹,一个个音符飘扬荡开,仿佛在天际扩散出一阵阵的涟漪。
“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一边唱着,慕染的唇边不禁勾勒起了一个美丽的弧度,他望着前方,那目光是追忆,亦是向往,淡淡地投向天际,却似要穿越了云层去到更遥远的彼端。
杭州,西湖。那是他和冷弦相识的地方,这会儿正是隆冬,想那断桥残雪之景定是美极了。冷弦曾希望带他回去,然后待冬日雪霁,二人一同伫立断桥举目四望,残雪似银,冻湖如墨,赏那黑白分明,动人心魄一幕。
只可惜,期望终究只是期望,正如他今日所唱的这一曲《暗香》,词中尽是思念与期许,偶尔会想,如果当日他颔首应许,随冷弦回去杭州,回到西湖,如今的日子又将如何?可会真如理想中那般,望那西湖十景,日日昼里赏花、夜里观星、对酒当歌、吟诗作赋,美好如斯。
也许吧!可惜冷弦之于慕染,终究不如剪湖来得重要。然而这首歌,唱的是西湖,而念的却是剪湖。
那一年他十岁未到,剪湖随一位客人前往杭州,一去数日,慕染孤自留在枕月楼里,每日都就着窗口望着楼外,寻觅着属于剪湖的身影。有那么一段日子,他以为剪湖不要他了,当时心里痛极,是那种想哭却又流不出眼泪的刻骨哀愁。
后来剪湖却回来了,那天慕染一瞧见剪湖就扑入了他怀里,然后使劲地捶打着他的胸膛,口吻间满是委屈,“凤剪湖,你竟然丢下我一个人!”
是时剪湖只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轻声说道:“傻瓜,我这不回来了吗?”而后大抵是看出了他的不悦,便更加轻柔地启口,“以后,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后来,剪湖就给他弹唱了一曲,唱的正是这首《暗香》。当日的情景仍历历在目,而那一句“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也分外清晰,可是那个人终究被他赶走了。
自剪湖走后,慕染总会不经意间想起他,他常常问自己,他可不可以抛下一切不管不顾,让仇恨恩怨都去死,自私任性地选择和剪湖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
可是,不可以。他总是第一时间地否决了自己,然后说:“离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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