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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可笑了,李可的笑,化解了他的目光,他的目光像水一样从李可的脸上滑落。李可说:“我很好。”
陈语把身体坐正了。这时候,服务生端上了茶,李可要的是竹叶青,她帮陈语要的也是竹叶青。茶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冒着热气。李可喝了一口茶,茶水热热地一直烫到心里。李可从茶杯上抬起头,直截了当地问:“我请你了解的情况怎么样了?”
陈语说:“我没有查到任何彭洋的医疗档案。”李可点了点头。陈语和李可都不再说话,他们之间就是这样,像真正的亲人一样,许多的话,都不用说出来的,比如李可心里对陈语的感谢,还有,陈语心里对李可的关心。他们虽然不说话,但是,温情却在他们之间默默传递。他们静静地把茶喝了三遍,然后一起离开了茶馆。
回到台里,李可把所有的素材反复看了几遍,还有一些没有拍进素材里面的文字材料,李可也认真地看了几遍。看完之后,李可觉得问题出来了,按照原来的思路,节目有点儿做不下去了。主任跟随台里的领导去了法国,李可打通了主任的电话,想跟主任汇报改变思路的事情,但李可话还没有说完,主任在电话那边心情很好地打断了她的话,主任说,大方向定了嘛,具体的细节就不要汇报了,你做主就行,放开手脚干,我什么时候捆绑过你们的手脚了?李可放下电话,心里也踏实了,做节目的时候就改变了原来的思路,她不像主任说的是改动细节,她把节目的大方向改了,原来是要探讨彭洋杀人与心理疾病的关系的,她现在把更多的关注与同情,给予了处于弱势地位的豆蔻一家,她在节目里展示了犯罪的后果,节目的倾向性和主题完全变了。这一次的节目做得很辛苦,做完节目,李可觉得牙都被自己咬酸了,一身的肌肉都是酸疼的。画面上的豆蔻,时时让李可有颤抖的感觉。
主任从法国回来后,红光满面的,见谁都跟亲人似的。可审查完节目,他好半天没有说话,满脸的红光消失了,脸黑得像泼洒了墨汁一样。后来,李可就得到了通知,节目被延期播出了。
得到节目延期播出的通知后,李可站起来就往外走,她出了办公室,来到主任的门口,她抬起右手准备敲门的时候,她的右手被摄像抓住了,摄像把李可从主任办公室的门口拉到了走廊的尽头。摄像是个年轻小伙子,去年才从大学毕业分来的,曾经也是李可的粉丝。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摄像告诉李可,彭洋的父亲本来准备投资一大笔广告费给他们栏目的,但因为她的节目没有按照原来的要求做出来,彭洋父亲的广告泡了汤。李可说,我们节目原来不是有好几个广告商吗?摄像看着李可的脸说,李姐你什么都不知道啊?原来的几个广告商,也是跟彭洋父亲有生意关系的,他们已经撤出他们的广告了。我们的栏目现在面临着很大的经济问题。你没看见老猫这几天急得满脸都起了疙瘩吗?老猫是他们栏目的制片人。李可确实不知道这个情况,她从来不关心这些事情,她只知道把节目做好。当然,她也知道,现在电视台的栏目,说穿了靠的就是广告投入,如果没有人投资,栏目维持不下去就得撤换,栏目没有了,靠着栏目吃饭的这些人,也都失业了。李可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大楼外面的街道,大楼很高,外面街道上的车辆和行人都显得比实际上要小,好像在爬行一样。李可突然觉得头晕,她把身体往墙上靠了靠。摄像说,李姐你没事吧?李可说,没事,你去忙吧。我站这儿透口新鲜空气。摄像帮李可把玻璃窗户拉开,然后回办公室去了。外面的热空气扑到李可的脸上,李可张开嘴,把闷热的空气大口大口地吸进肺里,她的内脏在热空气里翻滚着,汗从她的头发里渗了出来。出了一身汗之后,李可回到办公室里。办公室里没有声音,大家都静悄悄地忙碌着,李可抬头从同事的脸上挨个看过去,同事的脸,个个都像下雨之前的天空一样,密布着沉重的云团。李可放弃了说服主任的念头。其实,主任决定的事,也不是她能够说服的。
但是,放弃不等于忘记,从出事到把节目做出来,李可在那个校园血案里浸泡得太久了,她只要一想到豆蔻和她的一家,心里就像压着石头一样,充满窒息的感觉。
九
杜翰出了一趟差,两个人好久没在一起了,杜翰对李可的欲望,聚集在身体里,把每一个细胞都点燃了。杜翰很激动,他一回家就把李可搂进了怀里,杜翰满腔的欲望,每一个细胞都熊熊燃烧着,李可的心情却很郁闷,她没有身体的欲望,她的身体不像杜翰盼望的那样蓬松柔软,却像被冻住的鱼一样,又冷又硬。她把杜翰推到沙发上坐下,她急于告诉杜翰那个节目被延迟和取消的事情,她心里压着一块石头,她想把这块石头放下来。李可对杜翰的热情没有回应,杜翰没有能够点燃李可的身体,杜翰很扫兴,放开了李可,李可身体的坚硬姿态,再次让他记起了他流过的眼泪,飞翔与燃烧的欲望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杜翰耐着性子听完了李可的倾诉,要是在以前,杜翰一定会和李可一起愤怒,一起难过,甚至一起流泪。但是,杜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对这一类事情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他不再愤怒,而是变得心平气和,他敷衍地劝说着李可,他的话,羽毛一样飘在空中,连自己都没有听清楚。他说,可可你别责怪自己,不要把什么责任都担在自己身上,你已经尽力了,你做了你认为应该做的了,这就行了,别跟自己过不去,你不过是一个媒体工作者,能有多少力量?千万不要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世主,你救不了谁。这个世界上,像豆蔻这样的需要拯救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你救得过来吗?况且,节目即使播出了,就一定能对豆蔻一家有什么帮助吗?主任也有主任的难处,他不得不考虑全局的问题,栏目撤销了,对谁也没有好处。杜翰耐着性子给李可讲了一大筐这样的话。讲来讲去,杜翰觉得自己已经把这些话重复了好几遍了,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新鲜的话来了,他不得不闭上嘴,同时闭上眼睛装睡。李可很认真地听着杜翰说话,她一句也没有漏掉,她对杜翰的话充满着期待和希望,她希望从杜翰的话里获得一种力量,把压在心上的石头搬开。杜翰的话,听起来很熟悉,她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听到过这样的话,李可很想说什么,杜翰已经睡着了。在杜翰的呼噜声中,李可突然想起来了,杜翰说的那些话,她曾经从杨威那里听到过。李可的耳朵里响起了一阵轰鸣,压在她心里的那块石头随之发生了裂变,变成了无数块细小的石头,这些石头挤在一起,产生了更大的压力。李可觉得心里难受,她的心脏被挤压得很难受。
李可很怕自己的心脏被挤破了,她悄悄出了门,爬到房顶上,迎风站着,她很想大喊大叫几声,可她刚刚向天空中举起双手,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杜翰就从后面抱住了她,杜翰说,可可你要干什么?杜翰双手在发抖,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他用发抖的双手紧紧地抱着李可,他的半个脸紧贴着李可的耳朵,他脸上的泪水打湿了李可的耳朵,流到了李可的脖子上。杜翰的眼泪是热。李可软在杜翰的怀里,流了一脸的泪。
夜晚的风变得凉快了一些,流过泪之后,李可觉得心里松动了一些,不再那么拥挤了,风吹到眼睛上,也有了一点儿清凉。
过了一段时间,李可被调出栏目,到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研究室,负责编辑一个有关电视研究的内部刊物,一个季度一期。主任对李可的调动,做出了非常富有人情味的解释。在主任的大办公室里,主任特意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给李可倒了一杯纯净水,主任挨着李可坐在白色的真皮沙发上,主任说,李可啊,不要有什么想法,说实在的,你工作能力是有目共睹的,我真舍不得放你走。但是,你也不小了,当然,跟我比,你还是小年轻。哈哈,但是,一线的活,还是让年轻人去跑嘛,年龄大了,做栏目太辛苦了嘛,现在强调人性化管理,以人为本嘛。你的大律师早就抱怨我了,说我让你忙得连生孩子的时间都没有。这个罪我可担不起哦,哈哈。从来都是惜字如金的主任,一下子说出这么多话。李可茫然地看着主任,主任白胖的脸上,堆满了肥腻腻的笑容。李可的内脏,立马翻腾起来,李可点着头,退出了主任的办公室,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张开嘴,就会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回到家里,李可试图想让杜翰明白,她的工作调动,跟她做的杀人案节目,有一些奇怪的关系,她对节目的立场发生了改变,跟节目预设的立场不一样,而且,由于她的节目没有按照要求做出来,彭洋父亲的广告也泡了汤。但是,杜翰对李可工作的调动,表现得欢欣鼓舞。杜翰说,他早就希望李可调出栏目了。清闲下来,正好可以生孩子,他们两个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孩子了。李可突然从杜翰发胖的脸上,看见一堆肥腻腻的笑容,李可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十
从栏目下来之后,李可的工作很轻松,她一下子感觉到时间的漫长,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喝得人都像茶叶一样漂浮起来了。李可干脆请了假,去忙搬家的事情。她主动承担了所有搬家的工作,一点儿都不要杜翰插手,杜翰也就放手让李可去折腾了。李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