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李可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大,她听不见自己的喊声,她觉得自己用的力气,把肠胃都翻了一转。她看见杜翰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亲爱的,你不要这么任性好不好?你要什么条件尽管提,我保证无条件接受,事情成了,我佣金的百分之四十归你。我知道你不喜欢现在的工作,你还想回栏目去,没问题,我跟你们主任沟通一下,尽快让你回栏目去,还当主持人兼编导。”尽管杜翰的内脏像被台风吹倒的庄稼一样,杜翰的声音却是四平八稳的,绵软的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像李可结婚以前喜欢玩儿的溜溜球一样,软软地溜到地上,碰到坚硬的地面,又软软地弹上来,每一下,都让李可的皮肤一紧。杜翰才说了几句话,李可的皮肤上已经起了密密的一层鸡皮小疙瘩。李可仿佛怕冷似的把双手抱在胸前。
“你冷吗?”杜翰的眼睛看着李可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眼睛的余光和李可的眼光碰到一起,李可仿佛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刺了一下,她赶紧摇了摇头,顺势把眼光偏离到杜翰的右肩膀上,看着杜翰瘦小的右耳朵。
跟几年前相比,村翰的身体已经胖了两圈,杜翰的耳朵却依然瘦小,大概人的耳朵是不会跟着人一起发胖的。李可看着杜翰瘦小的耳朵,心里却在想着一个问题,杜翰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这个问题,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紧紧地缠绕着李可的内脏,李可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李可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你没事吧?”杜翰绕到李可的背后,用肥厚的手掌轻轻拍着李可的后背,杜翰的手掌热乎乎的,手掌的皮肤有一点儿干燥。李可侧了一下身体,躲开了杜翰的手掌。
李可说:“我没事。”李可的声音,带着一股寒冷的气息。但杜翰一点儿也不计较,杜翰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亲爱的,没事就好。不过,以后要注意点儿了,别老是吃什么减肥饮食,把肠胃吃坏了可不行,古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嘛。一个人是胖是瘦,根本不是减不减肥的问题,要胖的人,喝水都胖。再说啦,男人根本不喜欢瘦女人,所谓减肥,都是那些生产厂家为推销产品制造的消费概念嘛,你这样的聪明女人,怎么也会上当……杜翰的话像水一样滔滔不绝地从嘴里流出来。杜翰脸上的微笑,一直保持得恰到好处。柔软的声音,关爱的语气,亲切的微笑……杜翰的样子,像极了肥皂剧里的好丈夫,而且好得无可挑剔。但是,李可身上的鸡皮小疙瘩,一层一层地冒起来。李可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楚杜翰,她觉得,杜翰的皮肤底下,藏着另一个真实的杜翰,那个真实的杜翰,正咬牙切齿地瞪着李可,恨不得把李可撕碎了扔进垃圾桶里。李可眨了一下眼睛,就在眨眼睛的那一瞬间,李可仿佛看到杜翰从餐桌上扑了过来,杜翰的眼睛里喷着火,火花溅到李可的脸上,杜翰肥厚的双手掐住了李可的脖子,李可用双手捂住脸,尖叫了一声。杜翰的声音停顿了,突然出现的安静,让李可的脑子一片空白。李可站起来,杜翰随即从桌子的对面站了起来。
“你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杜翰把双手从桌子上面伸了过来,李可赶紧把手举到头上,装着整理了一下掉在耳边的头发。
“我没事,我要去上班了。”李可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颤抖,但李可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李可从衣橱里,找出一条披肩裹在身上,李可的身体在温暖的羊绒披肩里,重新变得柔软起来,李可站在镜子面前,踢了踢腿,小腿划了一条优美的弧线。
李可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发现杜翰站在门厅里,杜翰已经把李可的皮鞋从鞋柜里拿了出来,杜翰蹲在门厅里,手上把玩儿着李可的高跟鞋,李可刚走进门厅,杜翰肥厚的手就捉住了李可骨感的脚,李可咬着嘴唇,把一声尖叫咬碎在嘴里。杜翰把鞋套在李可脚上的时候,李可觉得,高跟鞋在杜翰的手里,像一件精致的刑具。
李可坐在办公室里,仿佛要虚脱一样,手心冰凉,浑身的肌肉和骨头都在皮肤下面分崩离析。李可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然后一杯又一杯地喝。李可的身体被滚烫的茶水浸润透了,皮肤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肌肉和骨头重新在皮肤里面整合到了一起。
李可捧着自己的脑袋,脑袋里面的细胞,全都在高速旋转,李可很想大叫一声,让脑袋里面的细胞停下来,但是办公室里还有别人,她不能叫,她只好像临死的鱼一样,张着嘴,大口喘息。
大量新鲜空气涌进了李可的肺里,李可平静下来。她从电话机的来电查询里面翻出了杨威的电话号码,她的手痉挛了一下,然后坚决地按下了回拨键。
原刊责编郭海燕
【作者简介】川妮,女,生于四川,1981年入伍,1995年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1990年开始文学创作,著有长篇小说《时尚动物》,发表中短篇小说五十余万字,作品曾被多家选刊选载,创作有话剧作品《回到拉萨》等。现居北京,为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2007…5…21 15:27:38 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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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香
燕霄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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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那天是个好天气,日头红艳艳地像个撩人的新媳妇。俺、俺爹相跟着去上五里外的小学校。学校在半山沟的向阳坡,就一间半没顶子土坯房,快倒的山墙用根椽顶着。俺早去过,爹不知道,俺不敢说。——爹不让俺绕山架梁地跑。俺偷笑,爹和村里人都低估俺。一路上爹吩咐,二小,见了先生别讲话,也不要和娃们讲话。俺说,赵秃子一脸麻痧俺才不屑跟他讲!那些娃娃没俺 高,俺不尿他。说完俺笑了,右手在裤兜里捏俺鸡鸡。它懒洋洋地配合俺。俺打小就发现一些迷惑人的诀窍。愚笨的村人全被俺日哄了,解不开俺一脸嘻笑的背面。嘻!
天气真不赖。这些年俺遇见这样的天气就格外兴致。后来俺嫂也是在一个好天气进的门。
秃子从头到脚打量俺。爹一面摸俺头,一面弯腰撅腚说,赵老师可得要下!14岁大是大点,那几年没钱耽误了娃。他五大娘也说大的赶不及二的就上吧。五大娘就是秃子娘。爹说话时腰弯得更厉害了。爹很会做这个姿势。秃子瞅着俺说,看福全说的,亲戚理道我还能咋?他不说“俺”说“我”。俺想笑。爹赶紧把俺推进教室,就那间顶上铺草的破房。
爹临走又叮嘱俺别讲话。坐了阵没 意思,俺的手指头在裤兜里不老实了,俺总能找到使自己快乐的办法。秃子不识火色,在上头讲个不停。俺突然哈哈地笑起来,指着秃子的头说,虱子!一只虱子爬哩。娃娃们一愣继而哄然大笑。房顶上的干草噗噗地往下掉。秃子啪啪地敲折了手里的树枝。秃子没好气地叫俺坐好。俺腾地站起来,走了,出门顺脚将山墙外的那根椽踢倒了。秃子不讲理,俺不该好心指给他。
不到一天,俺结束了俺的求学生涯。比村里大多数人强。俺熟悉和喜欢村里人看俺的眼神。村里人把两根指头圈起来说,二不愣,这是几?俺说,是你娘的屁。他们笑呵呵地骂,傻瓜!
后来被窝里将这事讲给俺嫂,俺嫂将俺揽在她奶脯上说俺鬼精。
大学生,你一进来俺就看出你没甚出息。
俺丢一块煤渣到嘴里。煤渣像嘎巴脆的花生豆滑进俺胃里。俺享受着食管和胃中火焰的舞蹈。俺全身激荡着热腾腾的气息。俺席地而坐像个世外高人。你不能怀疑一位历尽考验的二不愣的能力,如同俺不能容忍别人小看俺的肚皮。煤渣一定明白俺肚皮是它作为燃料的最佳归宿,因为俺真正体验到了它在俺胃里过节般快乐,它雀跃、欢唱、舞蹈。当然,俺一次次地燃烧。
大学生,你的眼镜片子告诉俺,你不识五谷不省公母,你白净的手捉不住驴扶不起犁。你捏着鼻孔走过俺跟前,你高声吆喝老板:把臭要饭的撵出去。你一人要了一桌菜一瓶酒,你用印有女人屁股的餐巾纸擦了嘴揉成团扔在俺面前。你个傻货,你不知道,你饭菜的最终归宿是俺肚皮。
俺和俺哥都没吃过俺娘奶。生俺哥时娘没奶,等俺落地连娘也没了。
俺光腚炕上嚎。俺哥踩板凳上做饭。俺爹笨,灶火旮旯里抽抽嗒嗒哭。俺哥说,大大,二小饿。俺哥四岁,把“饿”说成“讷”。俺爹往灶坑里塞把柴。柴烟灰伸了无数利爪在俺家撕扯,并从各种缝隙和破洞里溜走。俺估计它把爪子伸入了俺、俺爹俺哥的嗓眼儿里,俺们都没命地咳。还好,因为咳都止了哭。
俺爹曾用三年时间来证明俺不像村里人说的那样。爹用老茧手勾俺下巴,说,二小,给爹笑一个,不行眨巴下眼。俺空洞地瞅着那双急切的红眼,俺肯定想要表达,可俺憋着,第四年才给爹答案。
俺终于学会说话,诱因是只奶。爹啃着这只奶。奶的主人咯咯地笑,说你疲⌒蚜恕5赝奉┮谎奂绦阅獭O衷诎趁靼祝掣酶耐贰5晒τ辗⒘税车囊恢钟0成嗤吩诳谇焕锛枘巡徽鄣卣已埃沼谡业讲⑼鲁隼矗耗獭5渤鐾狻0辰恿玫断玻耗獭棠獭�
爹的欢喜没能维持多久,接下来三年俺只会说“奶”,偶尔有诸如“吃奶”“摸摸奶”。村里人说俺七成货、二不愣。俺高兴,俺跟他们不一样。
爹偏俺,从不打俺。直到俺有爹高了爹才打俺一回。俺在村口河边溜达,俺和树啊水啊虫啊玩耍。阳婆暖烘烘地逗俺,俺脱得赤光光叫它逗。兰花抱着盆过来。兰花见了俺惊呼一声甩了盆就跑,跟俺爹过年杀的猪一样尖叫。俺没追她,俺撵她只想问她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