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耻辱者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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耻辱者手记-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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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客之爱(3)
1978年春天,是我不堪回首的最暗淡的苦春。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压抑和侮辱,每天都是阴晦的日子,每天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每天都感受到严重的胸闷和胸疼。学徒出身的医生狗屁不通,而到城里治病是需要开后门的。我只好在胸脯上贴着伤湿止痛膏,如疯如狂地写作系列小说《第七病室》(后改名为《古钟》)。我隐隐感到这将是我最后的作品,因为我的劫数已经到了。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这样一个阴惨惨的日子里,突然收到小斤的信,她向我宣布她已结婚了。
  我是站着读信的。读完之后我马上倒下。椅子被绊倒,砸得楼板轰隆一声巨响。随后我在那个狗窝似的床上胡乱翻滚,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哭,而且是无泪的干泣。
  那些天我完全处于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态,我常常在深更半夜从噩梦中醒来,疯子般地向身旁久久寻找小斤,然后抖动身子又是干泣。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第一次表露以前深深压抑着的温情。但我没有寄去,我怕这最后的温情扰乱她的心。我只寄去了非常简单的几句话。“为了领受你的温情,上帝让我作男人。为了体味失去你的痛苦,上帝给我痛苦的心。——摩罗留给小斤的话 1987年苦春”
  我们曾经谈论过,即使我们分手了,也应有一种友好关系。可是后来的几次见面,我虽很想与她说点什么,她却很不自然,总是打个招呼,很快就匆匆分手。她是以此报复我所曾予她的冷酷么,我更感到那一段美好的日子真正失落了,因为受了她的否定而失落得完全无踪无影。我很为此伤感。可是朋友D说:这正说明她心里还有你,你竟然连这一点心理的奥秘都不懂,你心理不正常了,看不出这种奥秘了。
  我似乎从这话中得到一丝安慰。
  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好到那种程度。这种深情为什么不能把另一个人完全感化和融化。我常常感到这不只是小斤和我的悲哀。这是人性的悲哀。
  两个月前,一个寒气逼人的黄昏,在一家破烂不堪的旅店里,我向一对男女谈起我与小斤的故事。我忽然说不出话来,立时满脸是泪。我一闭眼,就看见她在地狱里挣扎。尽管她也许活得比我体面,可我总觉得她的生活是那么寒冷,那么黑暗。那蹿动着的死亡的阴影,像一根鞭子每时都在她的头上呼啸,我们曾经共同抗拒这侮辱,可是我终于背叛了她,留下她独自承受这样的折磨。我常常为她揪心地痛苦。我多么想有一次机会,两个人哭在一起,我一边向她撒娇,一边给她以温情的抚慰,以救赎我那一回的罪过,和那几年里的罪过。可是,这样的机会不可能有的。我已彻底失去了那温情的怀抱。每一次回到县城,她的那个又拥挤又整洁的小房间都像磁场一样呼唤着我的心。我时时暗自念叨她的方向和位置。可是我只能傻愣愣地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却不能向她那方向迈进一步。我们终于只好永远隔膜,并且渐渐陌生下去。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我这样哭哭说说,说说哭哭,完全忘了那一对男女的存在,只顾疯子一样自念自叨: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可我却不得不忍受。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小斤,用以感谢她对我的关怀和抚慰,救赎我的深重罪过,并表达我对她的永久不变的爱戴和怀念。愿她高贵的心灵永远伴我在耻辱的生活中苦苦挣扎永不止息。摩罗挥泪写于1989年4月30日。
  

一无所有(1)
在“一无所有”的题下,来谈中国唯一的文化巨人鲁迅,几乎近于亵渎,我又何尝愿意。然而这是我的真感受,我不得不如实写来。当我从鲁迅那里读出一无所有来,一如我读出非人的宿命那回一样,感受到了幻灭的痛苦。这种真诚总算可以对得起这位老人。
  讲清他的一无所有,是个大题目,我将另找机会试着写篇论文。这里只好从我很不乐意谈论的诺贝尔文学奖的角度,简单地说说我的思路。曾经有人将诺贝尔文学奖的话题推到了鲁迅面前,但是鲁迅认为这于他是极不合适的。有人把他的辞避看作伟大的谦虚,这只是中国式的迂腐之见。好在鲁迅自己是公正而且清醒的。
  现代化已经成了几乎一切民族的文化目标,而且成了除中国以外其他几乎一切民族的价值标准。现代化作为一个过程,是从西方的文艺复兴运动开始的。把鲁迅放到这样一个历史背景中去考察,不难看出,鲁迅没有为现代化文化提供任何文化建树。无论是他的医术,还是他的文学观念;无论是他的人道思想,摩罗精神,人和非人的意识,还是他的进化论,阶级观,乃至于他的发式,他的西装,他的见了友人握握手的习俗,全都是从西方来的。他区别于其他中国思想家的根本之处,就在于他的精神是完全现代化的即西化的。可是,这些东西在西方是什么呢?是普遍的社会现象,是渗透到一切生活领域中的文化精神,是内化到了每一个大人小孩头脑中的内在素质,或者换一个角度说,是从西方人的生活中和心灵中培育生长起来的果实。鲁迅只是虚心地学习了那一切,而且视若珍宝,用来对中国文化作最有力的批判。在世界思想史上,他无法成为发明者创造者,而只是一个运用者操作者。而且他刚领略到西方文化的要旨,就一直忙于运用和操作,无暇去作更具体更学科化的研究。站在这样的文化水准上,又身处连运用者操作者都廖廖无几的社会之中,要他拿出堪与西方大师相比美的文学成绩,是不现实的。这里就不说鲁迅的具体作品吧,说多了会触伤自称是鲁迅的捍卫者的人们的感情,也许还会触伤民族自尊心,据说这种自尊心是很高尚的。
  要说思想的犀利猛鸷,《坟》可以作证;要说观察的深刻,《呐喊》《彷徨》可以作证;要说表现力,《野草》可以作证;要说文体的智慧,全部杂文可以作证。而他的整个灵魂,表现出对于人类苦难的丰富感悟和深广同情。他的战斗的一生,更证明着他是个十分坚强十分彻底的人。也就是说,就个人素质而言,他应该可以成为世界意义上的优秀思想家优秀文学家。而他终于没有成为,原因乃在于他的民族。
  中国人总是用裹脚布的眼光来看待西方的领带。当西方人向一个又一个新的文化高度艰苦跋涉时,我们却盘腿坐在圆明园的废墟上,看着他们努力扭动的屁股发出下流的嘲笑。鲁迅先生是个真诚的人,他以强大的生命意志和向善之心,向西方人的队伍急追而去。当他气喘吁吁赶到那个队伍中时,他的第一个发现就是自己是个侏儒。在他所尊敬的卢梭们达尔文们*们托尔斯泰们面前,他的确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和自惭形秽的侏儒。历史竟然以这样叫人不寒而栗的结论,来回报鲁迅的艰辛努力。一次又一次,永远是这样。直到我们这一代,还只能是这样。

一无所有(2)
一个人可以凭着自己的人格成为崇高的人,而要成为对人类有所贡献的文化巨人,却必须仰仗自己民族的文化力量。我这里不光是指该民族的文化传统,更指该民族正在运动着的现实的文化实践(卢梭正是通过法国的思想启蒙运动走向世界的)。作为自由意志的鲁迅,是人类史上屈指可数的最光辉的形象之一,他可以毫无愧色地步入卢梭、拜伦、托尔斯泰、尼采们的队列。可是他们走近人类文明的贡坛时,只有鲁迅两手空空,好像一个误入祝寿宴席的穷人,忏悔般地自言自语:我一无所有,我一无所有。当他的同胞捧来几本旧书向他打手势时,他终于无限羞愧地流出了眼泪。我也像鲁迅一样流着眼泪,因为我与他一样清楚,作为文化人,他只是一个向中国人传播火种的转运者或曰翻译者。中国秦汉以后,每一个文化人都是注释家。近代以来,国粹派仍在摇头晃脑地忙于注释,反传统的人们则都成了翻译家。与别人不同的是,鲁迅在这种比创造更为艰难的翻译中,把自己磨砺成了一个无从翻译的灵魂。西方人永远不会懂得鲁迅,甚至没有这个必要。他们只需尊崇原作者即创造者。如果要他们把鲁迅迎到卢梭纪念馆或诺贝尔纪念馆中奉为神明,当然不合适。中国人一直怀着这种奢望,久久不肯破灭,只能说明中国人连翻译家的东西都还远远没有读懂,也就是对于自身还完全无知。现在更有许多人叫嚷着责怪诺贝尔的同胞将我们遗忘了,不惜操起为中国人所不习惯的签名活动,举荐东方巨人,甚至恨不得从长城上拆下几块破砖,去换个诺贝尔桂冠,来为这个文明古国装点门面。这除了无知以外,还多了一点无耻。我为他们羞耻呢。
  不知羞耻的人们啊,我们来反思一下吧。在这个世界走向现代化的进程中,中国除了被迫贡献了许多白银和死尸以外,其他还贡献过什么呢?鲁迅的贫乏乃是他的民族的贫乏。
  对于一个巨人来说,诺贝尔奖能算什么,得上一百回,也不过分。可是,鲁迅在经过了比西方任何文化巨人都艰苦一百倍的奋斗,站到了一个巨大民族的制高点上以后,当他面对这么一项虽然高贵却又平常的文学荣誉时,他竟然只能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轻轻地说:我不配。
  这是多么残酷的清醒。
  什么样的耻辱没有体味过呢,那个清醒地知道自己最终仍只是文化侏儒的老头。
  而我们正在体味的和将要体味的耻辱,会比鲁迅少一丝一毫吗,如果我们不故意关闭自己的心灵的话。
  谁不希望自己有多一点的建树,谁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光辉的形象,谁不渴望着以巨人的脚步走遍世界,与人类的每一颗心灵亲切对话。站在民族制高点上的鲁迅没能做到这一点,他依然处在与世隔绝的孤寂之中。
  我们呢?我们这些并不见得能站到制高点上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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