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里的那些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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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校里的那些花儿- 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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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40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的轮廓。他似乎永远埋头在一堆杂乱无章的书稿中,他微微低了头,右手拿笔,左手夹着支香烟。他总是轻轻地吸上一口手上的烟,而后便埋头于面前的一堆稿件或者同时摊开的几本书里了。工作中的男人是最*的。说的就是这样的男人吧。他终于抬起头来了,明亮的眼眸,是夜晚海上的星星。淡淡的笑容里,有着孩童才有的那份纯真无邪。
  他是个作家。笔力雄浑,以书写军旅生活见长。他的名字和他写的小说,在叶小米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熟悉了。他作品中的那一幅幅金戈铁马、大漠孤烟的画面,《解放军文艺》上他发表的一篇篇小说,一点点熏染着少女时代的叶小米,伴随着她一路成长。在一个军人之家,《解放军文艺》这类杂志如军营里的起床号一般必不可少。在她来到他面前做下属之前,他其实就已经是她的一个老朋友了。
  但是他一无所知。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口烟圈来。他开口了……〃叶小米,把你调来是我的主意,我是很看好你。但是别得意。你写的东西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也就能看出你文字功底不错,跟画画一样,基本功不错,今后怎么样,还很难说。只有看你的造化了。在我这儿呢,一定先把编辑的活儿干好了。写东西我不拦你,想当作家你就偷偷到下面用功去。可就是有一条,绝对不能耽误了杂志的工作!你是个军人,如果不明白这一点,这身军装对你也就是身戏装而已,临时客串,一辈子成不了真正的军人。〃
  这是叶小米和他的主编大人北茫的初次见面。
  岁月奔驰,千帆过尽。为什么有些人,总是来得这样迟呢?
  〃你,坐下来,叶小米,我得跟你谈谈。〃而后是每一次的工作召见,这是永远的开场白。主编并不看叶小米,他的眼睛始终望向叶小米写好的采访稿。这样的开场白,是特别容易令叶小米紧张的,因为她完全不知道,后面的话是那句〃我要好好地表扬你〃,还是〃我得狠狠地批评你〃。
  北茫个头不高,身材瘦削,头发懒洋洋地伏了满头,似乎还有点自来卷。这样的一个男人,从外形上是完全不对叶小米有任何杀伤力的。依照叶小米对异性的审美,她一直钟情于那类高大威猛、雄性十足的男人。而他的个头,在军校的男生里也就刚到基准线而已。一贯对异性身高甚为挑剔的叶小米,此次却抱着相当包容的态度。
  叶小米注意到,他似乎对红色很是偏爱。红色的不锈钢水杯,红色的丝绒桌布,笔记本是红色的封面,窗台上的两盆小植物中,那盆小花也是红艳艳的。叶小米曾暗暗猜想,他爱慕的女人里,一定有个名字里带〃红〃字的。
  他离婚,而今独门独户住着。关于他的绯闻逸事,流言飞语,在他还没有来电影厂上任之前,就已经沸沸扬扬起来了。有说他和他的女作者怎么在办公室里颠鸾倒凤的,有凿凿有据指名道姓、举出文坛上哪位女杰是他的情人的,还有耐心无比地四处为他的含义深刻的美称〃驳壳枪〃做详解的。这样的议论升起来的时候,叶小米总是紧紧地皱着眉,胃疼一般微弯着腰,以东施效颦的标准动作,表达着她无声的抗议。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叹息(2)
排演场放电影的时候,叶小米看见了他和他身边那个从不固定的女人。有时是一头大波浪的卷发,披土耳其蓝的大披肩,脚上蹬大马士革金的高腰皮靴,十足的艳女。有时是一头直直的长发,一袭黑色长裙垂至脚背,银色的大耳环在耳畔晃荡,是妖冶的淑女。她和他一路同行,谈笑自若地走向座位。这样的一幕,总是逼迫得坐在暗影里的叶小米几乎要落下泪来了。她不是嫉妒,是羡慕。自古*多狂士,她只恨自己不是那个走在他身边的女人。
  他的家在电影厂外面,住的是之前单位分的房子。中午,他只在办公室里小憩一下。每到午饭时间,大约是嫌食堂人多,他总是往机关餐厅一路大步赶去。他人虽不高大魁梧,可走起路来特别具有军人气概。他的两只手摆动的幅度很大,脚步从容,胜似闲庭信步,颇具大将风度。叶小米和同事们一起互相请饭的时候,有几次就在机关餐厅里撞见了他。他总是独自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面前总是一锅连汤带水的菜肴,上面堆着白米饭,他孩子一般举着一个小勺子,低了头旁若无人地大口吃着。远远地,同事们都偷偷嘲笑他,说他抠门,说他不会生活,批判他的孤傲、不合群。叶小米不做声,心里却一揪一揪地疼。总是那样的吃法,会不会得胃病呢。
  杂志社是个文人扎堆的地方,有着惯常的散漫。自他来了之后,忽然多出了许多新规矩。原本不坐班的陈规,他一来便废旧立新了,悠闲时日从此成了记忆中的片段。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搬来一个打卡机,要求部下们必须每天早晨准时来打卡。而后召开一个简短的工作例会,以发布战斗命令一般的语气和语速,督促大家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一个月里,还有3次比较隆重的会议,准时举行雷打不动。月初第一天,开动思想发动机器,各路人马谈组稿构想;月中那天,批评和自我批评,大家畅所欲言,对新杂志进行评判;月末最后一天,*两重天,众人评选出本月最优和最劣稿件,以及最佳和最差编辑。从机关里逃离出来的叶小米,本是最厌恶大会小会这一套的。可是因为是他发起和主持的,于是她变得格外勤勉和自觉。但凡得到他的表扬和肯定,叶小米便满面放光,走在路上都忍不住哼歌。而受到点名批评的当天,从不亏待自己的叶小米至少有两顿饭会省下来。
  黄昏时分,听着他关上了办公室的门,一路下楼的脚步声,但凡叶小米在她的办公室里,便会起身跟上。她装作倒水杯里的残茶,走到卫生间去,透过二楼上的窗户,望向他走向班车的背影。除了夏天,他总喜欢披一件军队发的半长的校官风衣,夕阳下,他匆匆行路的背影,给人一种漂泊在外的游子的感觉。
  有些晚上,叶小米到办公室打电话或者来拿取校样。有几次,公务员正在走廊上打扫卫生,领导办公室的门都大开着。叶小米会忍不住溜进他的办公室去,望了书桌正中那几本凌乱的、摊开来还没有来得及合上的书。她会坐下来,细细地品读被他勾画出的那一段段文字,以及旁边他写上去的密密麻麻的批注。他的军装,总是挂在靠窗的衣架上。窗台上,是两盆小小的盆栽植物,一盆满是红色的小花,一盆则只有绿色的小叶子。花的清香里,叶小米还是闻到了军装上那熟悉的香烟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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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叹息(3)
郝好被停课3天后,郝好的父亲赶到了军校。在江城上军校的时候,我曾见过郝叔叔一面,那是因为郝好和庞尔恋爱的事,班主任老洪把郝叔叔请到军校做援兵。而这一次,则是我给叔叔打去了求援的电话。
  事发之后,情绪失控的郝好先是把电话打给了叶小米,可叶小米去外景地采访了。郝好于是就找了我,她在打给我的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我要转业了。〃等我赶来,她的状态着实把我吓着了。两天里,她就穿着那么一身被撕破了的军装,坐在宿舍的窗前发愣。军装的领花掉了一只,肩章少了一个。她发丝凌乱,目光呆滞,茶饭不思,一言不发。
  阴郁的夜幕下,郝好的父亲在我的接应下走进了军校的校园,迈进了郝好的宿舍。与在军校毕业前我们见到的那个威猛健硕的大校军官相比,眼前的郝叔叔并没有明显的老态,除了头发灰白了一些,腰板依旧挺直,目光还是那么锐不可当。
  郝叔叔走到郝好面前,一言不发,用粗糙的大手替女儿拢了拢头发。而后从旅行袋里找出一把梳子,慢慢地给女儿梳头。他用骨骼粗大、满是青筋的大手,给郝好一点点编着辫子。他的动作异常娴熟,脸上溢满父亲的慈祥,想来,这已不知是他多少次为自己的独生女儿梳理发辫了。而后他取来毛巾,给郝好把脸擦净。然后,他就走到走廊上去了,点火烧水,噼里啪啦一阵忙活,少顷,便端出一碗热辣喷香的面条来。只闻见那面的味道我就知道了,那是一碗郝好之前给我做过的陕西的油泼面。
  郝叔叔把面端到了女儿的面前。郝好失神的眼睛动了一下,她望向了眼前那碗面。红红的油汁,黄黄的豆芽,绿绿的葱花,白白的宽面条,只有家乡才能见到的、一碗正宗的陕西油泼面。她的眼泪一颗颗滴落下来了。
  郝好开始一口一口地吃面。
  叔叔见状咧嘴一笑,赶紧招呼我道:〃来,小廖,接着。不够叔叔再给你下。这几个碗都太小了,可没我们陕西的家什大方。〃
  一碗面吃完,郝好的眼泪暂时停歇住了。面条下肚,我的心情已拨云见日。
  〃去,把军装换下来,我给你拾掇拾掇!一个军人,身子可以倒下,但意志不能垮!穿成这样,丢咱军人的脸!〃郝好的父亲命令道。
  在我们无言的注视下,郝叔叔替女儿缝补军装。他手脚麻利,从抽屉里找来配件,把军装修理得崭新如初。郝好在一旁替父亲认针,她脸上的阴云不那么浓重了,只是雨滴不时零星落下。
  〃晚上有啥节目没?〃郝好的父亲望向我们。
  〃没事的话不急着走。走吧,咱们一起去操场遛遛咋样?看看我这个才退休的老兵,能不能比过你们这些年轻人。〃郝好的父亲似乎早有准备,他很快换上一件迷彩作训服,蹬上了一双军用胶鞋。
  早春里,依然在飘雪。郝好的父亲第一个跃上跑道,沿着空旷的操场,一路奔跑起来。路灯的微光里,纷纷扬扬的雪花中,郝叔叔步伐轻快,身姿矫捷,真看不出那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他傲岸的身姿,把我和郝好都看呆了。
  一旁,郝好迈动着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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