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医潘安走了,不能证明军队和电影厂就缺乏吸引力。一个牙医开了溜,无数个牙医站起来。电影厂后来一连几年狠狠地从军医大学要来了几个牙医,不但电影厂人的牙齿有了可靠的医疗保障,哪儿漏补哪儿,吃嘛嘛香。与牙科诊室以失败告终的联姻,也大张旗鼓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了。那几年每逢节假日,电影厂的中央大道上,准能见着喜庆花车一溜儿排着,办喜事的新郎官里,总能听到一两个牙医的名字。
一般人显然没有牙医们的好运气,比如我。我只是电影厂机关里的一名干事,几年下来,深感这机关干部当得不够理直气壮。在一个业务唱主角的单位里坐机关,是需要几分好心态和持久耐力的。相当一部分机关干部在坐了一阵机关后,就开始暗暗琢磨着转行。可是转行又谈何容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可是没几个人有叶小米那样的好运气。下到摄制组,从给人送盒饭、跑外联开始,又有几个人能放得下身段。可外面的世界充满五色诱惑,谁人也不愿意如此憋屈地活上这么一辈子。有一年,机关里一下走了4个正当年的少壮派干事,机关的领导着实惊了一下。那年春节,私下里给我们每人发了奖金,又一家发了两桶色拉油和一箱可乐饮料,才算是把我们这一干年轻后生给稳住了。
事业的困扰暂时抛却脑后,眼前的事情是先得把自己的小家给组建起来。不得以,我只有和当年的叶小米一样,走进了相亲的队伍。
第一次与相亲对象见面,被安排在玉渊潭公园。这是个夏日,一早,我骑了辆零件虽然老化,但绝对还看得过去的自行车前往赴约。那女子撑了把阳伞,一路袅袅婷婷地自湖边走来。据介绍人说,这是个弹琵琶的姑娘。看她的装束和举止,真有几分民乐演奏者的古典韵致。一条粗黑油亮的大辫子垂至腰间,旗袍样的短裙,格调不俗。我们二人相见甚欢,交谈得也很是愉快,不觉日头已升到了正中。阳光热辣,公园里显然待不住了。出得门来,我正想着下一步在哪里请饭呢,不想刚把自行车锁打开,一扭头,却不见了琵琶演奏员的芳踪。
少顷,一辆红色的宝马车徐徐开过,在我身边停下来。车窗摇下,是她。辫子拢上去在脑后绾了起来,一副墨镜架在了鼻梁上,一双玉手稳稳地落在方向盘上。到底是名车,这古典美人一坐进去,立马就脱胎换骨变成了个时髦靓女。〃我送你一程吧。〃她朱唇一启,热情相邀。那时节私家车不说是寥若星辰吧,但也绝对是奢侈品,是只有那部分先富起来的人才能享用的坐骑。不能显得咱没见过世面不是,我只好上了她的车。我的那辆自行车被搁进宝马车的后备厢里,露出半个身子随我同行。一路上我心思忐忑,我得承认,我是个不够自信的男人。如果说一个弹琵琶的女孩还有可能和我发展下去,而一个开名车的时尚女郎,我看还是算了吧。
野百合散开在黄昏的山巅(5)
再和相亲对象见面的时候,我的第一句话准是:〃你怎么来的?〃所幸以后再没见过开车来的。这一次,我见识的是两瓣涂抹精心的紫色嘴唇。不是我挑剔,而是这紫嘴唇太耀眼夺目了。一个晚上,我脑海里除了这嘴唇,对相亲对象就没留下别的印象。小说《围城》里风情诱人的汪太太的那一双玉手,怎会有那样大的蛊惑力,在见识了这两瓣紫嘴唇之后,我终于明白了。我得承认,我不是一个很有包容心的男人。嘴唇涂成紫色的女孩,内里或许素朴如丁香花,没准还是个结着丁香花一样愁怨的姑娘呢。可我还是被这标志性的、满是人为痕迹的嘴唇给吓退了。
第三个相亲对象是人未到,声名赫赫先贯了我满耳。这是个开火锅城的女老板,火锅店就开在电影厂一站地外。女老板是东北人,打小就特别热爱人民子弟兵,除了对用餐的军人一律打八八折以外,还特别愿意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一位军官。我本无心和女企业家联姻,我说过的,我是个不够自信的男人。我是被介绍人、同科室的老牛拖了去的。火锅店规模不小,正是饭点,人声鼎沸热气腾空。女老板出来了,人长得倒没有我想象得那般人高马大,大脸盘,身材倒是娇小玲珑。她笑容温暖如春,只是眉目里多了股风尘感,人看上去像比我年长许多。老牛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在一旁悄声说了:〃女大三,抱金砖,知道疼人,亏不了你这个童男子。〃一聊起来才知道,女老板离异,还带着一个孩子。我得承认我是一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男人,我还缺乏娶一个离异女人为妻的思想准备。人家女老板是多聪明的人,见我在关键问题上态度迟疑、支支吾吾的,马上改口叫我〃廖哥〃,敬酒的当口,也是落落大方、方阵丝毫不乱,反倒是我满面赤红说不出个整句,一点没表现出革命军人应有的风采来。
我的坏名声又出去了,罪名还是那一个……太挑,过分挑剔。还是我的军校同学叶小米理解我,她说了:〃廖凡,我知道你忘不了朱颜。你真太痴情了。我给朱颜写信,让她研究生一毕业就来北京。〃
3
岁末,部队里一年一度的复转工作又开始了。
《战地影视》编辑部被派到了一个名额,大家围坐一处,为这个名额进行*评议和不记名投票。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个人从穿上军装的第一天起,他就随时有可能脱去这身军装。义务兵服役是2到3年,退伍后回原籍。现役军官在服役期间,则随时可能面临着转业和复员。
在电影厂,这是一年里最尴尬的时刻。虽然电影厂算不上金钵银碗,每年都有英勇突围的斗士主动要求脱下军装,到地方上杀出一条血路,走上飞黄腾达的理想之径。可大部分人都不愿挪窝,到地方势必面临着二次就业。如果选择转业,组织上会出面给你安置工作。可这样的分派和安置又有几个是你所满意的呢?就是你满意了,一下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职称、待遇都得从头开始。复员的话,除了拿到一笔数额相当有限的复员费,你就完全被抛到了社会上,工作、医保完全自行解决,近乎一无所有,必须一切从零开始。
在电影厂,除了一部分手眼通天、呼风唤雨的能人和坐机关坐烦了、志向高远的勇士,业务干部大多是舍不得离开原本岗位的。林子大了,啥样的鸟儿没有。电影厂行当庞杂,*空气浓厚,啥样的鸟儿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树枝。为军队作贡献的同时,搞搞自己的自留地,最终成名成家的不在少数。拿着一份稳定的军饷,不用去为柴米油盐劳碌奔波,没有任何羁绊地搞艺术,这么好的事情又有几人舍得主动放弃呢?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野百合散开在黄昏的山巅(6)
这是冬日里的一个大风天,天空阴沉得似乎随时可能落下雪花来。会议室里,编辑部的十来个人围坐一处,听主编北茫作复转动员报告,望着眼前刚发到手里的空白纸张,大家都长久地沉默着。复转人选,一般是由文学部党委最后开会决定。但眼前的这一出,是必不可少的第一道程序,即*投票,初步的人选就由此产生。叶小米的心头慌慌的,预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自己恐怕是躲不过这一劫了。因为,就在一个月前,她刚刚在工作上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那是个下午,主编北茫把三校后的稿子交到了叶小米手上,郑重交代道:〃我得出趟门。部队系统报刊杂志的主编搞了个集训,我得去两周的时间。核红呢,我是来不及了。你按照电话去找这个阎老师,她是个非常有经验的老校对。我要交代给你的,是这篇重头稿,照片还没有整理好,关系到几个重要的领导,你得帮我认真盯一下。照片下的说明文字,一定要看仔细了,千万不能出什么问题!好了,我走了,我这就赶去机场。回来见吧。〃说罢,北茫就匆匆地背上包就出门去了。
叶小米先是按照电话找到了阎老师,把三校稿给她送了去。而后,就回到办公室一直等着照片。那几张事关重大的照片一来,她就立即交给了美编。排版完成,她开始校对照片下的说明文字,一行行认真看过,领导的名字也都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实过了。
两周后,北茫出差回来了。这天上午,新出炉的杂志样本也从印刷厂提来了。这1000册样本,通常是寄送上级领导和同行单位的。印刷品清新的油墨香飘散在楼道里,是那种令人愉悦的味道。主编北茫的办公室先被送上了簇新的一摞,编辑们也都忙着拆开一捆捆包装,人人手上捧上一本看起来。
5分钟后,叶小米被北茫叫到了办公室。进得门来,北茫的脸色看上去似乎有几分沉郁,令叶小米一下预感到了什么,周身不安。
〃你坐下来,叶小米,我得跟你谈谈。〃开场白永远是这样的,北茫并不看叶小米,他的眼睛望着眼前摊开着的一本新杂志,〃我得狠狠地批评你!你先看一看再说。〃北茫把那本新杂志依旧摊开着推到了叶小米的面前。
是那篇重头稿。叶小米一眼望见,一张做配图的照片下,文字说明被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儿,旁边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看出问题了吗?〃北茫问道。
叶小米把那行至少校对过三遍的文字重新审看了一遍,没有看出任何毛病。她茫然地摇头,心头格外忐忑。
〃看看领导人的名字。〃北茫提示道。
叶小米把那个名字一字一顿念了一念,依旧找不到问题。这名字里的每一个字,是她特别找了宣传处的处长,逐个核对过的啊。
〃看看照片!这位领导,这张面孔,和下面的尊姓大名对得上吗?〃北茫只得进一步提示。
叶小米一眼扫过照片上的那张脸,马上如雷轰顶傻在那里了。导演、演员的名字不可以张冠李戴,我军高层领导人的名字岂能如此李戴张冠呢?
〃这1000册样本,我已经吩咐过了,马上送印刷厂销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