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工作不算忙,平常就住在家里。父母亲一天天老了,两层小楼就他们两个和一个公务员,显得过于冷清和空荡了。我盼着你能来,甚至幻想着,你能成为这幢小楼的年轻的女主人。
近几日我正好有机会去江城开会,我想去看看你。盼与你早见面!
此致
敬礼!
耿建军
〃耿建军。〃丁素梅轻声念着落款处,这个很有几分豪气的名字,心头一派纷乱。与亮哥哥的恋爱之外,她还是头一次遭遇这样实在的情感。虽然军校的4年里,周遭并不乏向她表示爱慕的雄性的目光,可是,那也只停留在目光而已。军校里严禁谈恋爱,她没有公然挑战禁令的勇气。并且,和亮哥哥的那一段始于青梅竹马、后来又一波三折的恋情,似乎早已将她的激情消耗殆尽了。所以,多年里,并不曾有第二份感情撩拨开她少女的心扉。而今,她的心里却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令她不由心怀激荡起来。她小心地把那封信收好,锁进办公室的抽屉里去了。想了想,她还是取出来收在了随身的背包里。亮哥哥这几天去镇江出差了,要去一周上下。晚上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正好可以把这封信再好好读上一读。
命运已撒下天罗地网(2)
黄昏时分,当丁素梅再一次踏进筒子楼的时候,往昔的那份安适和甜蜜感突然不见了。陡然间,她感觉眼前的一切竟是这般破败不堪。光线昏沉的走廊,被各家的灶台占据着的拥挤的楼道,盥洗室里传出的浓烈的尿骚。进了自己的房间,往昔这间被温馨和蜜意包围的小屋,在她眼里也显出了与平日不同的逼仄和寒酸。
夜晚降临,丁素梅无心开火做饭。她久久地伫立在大衣柜的镜子前,望着自己姣好的面容和袅娜的身姿发呆。她面镜而立,忍不住一件件褪下自己的衣服来。先是军装,毛衣,毛裤,再是内衣。当她脱得*站在镜子面前时,她望见了镜中的那个突然有了几分陌生的女子。莲蓬一样小巧的乳,微微上翘的臀,腰肢纤细,长腿玉立,好似一朵淡雅的水仙,清香拂面,宛若处子。一时间,丁素梅呆立不动,满面绯红,心襟摇摆。华年如水,这样的一朵花,注定只能绽放一瞬。却是为谁开放呢?
几天后,耿建军突然出现在丁素梅办公室的门外。他是个高个儿,身材敦实、五官英武,周身散发出浓烈的军人气概,一下就把丁素梅那颗摇摆不定的芳心给射中了。
那还没等丁素梅开口跟领导请假,机关的领导就主动给了丁素梅一个礼拜的假,说是前一段的接待工作辛苦她了,让她好好休整一下。而后,机关里还特别派了辆车,随时听候他们的调遣。这一切,丁素梅之前哪里享受过,一丝从未有过的优越感,令她不觉很有几分飘飘然。
还是在冬天里,并不是江城绝佳的游玩时间。可在恋爱的人心里,哪一天都是艳阳高照、丽日晴空。丁素梅带耿建军一起去了江城的植物园。冬日里,这里全然不见北方冬天惯有的萧瑟,绿油油、水灵灵的南方嘉木,在阳光下舒展枝叶,有种格外的明媚和清新。他们站在湖畔,远眺冬雾里一派迷蒙的紫金山,两只手不觉拉在了一起。
玄武湖边,他们一路走着,有着说不完的话,谈不尽的天。清朗的笑声沿着湖面回荡,将还在冬眠的湖水吹出了一鸿春的柔波。清凉山上,他们拾级而上,耿建军的手始终握着丁素梅的。在空旷的山顶上,穿着军装的他俩,第一次吻在了一起。
当晚,丁素梅兴冲冲地回到了军校。走到筒子楼楼下的时候,因为内心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充满着,她都忘了抬头去望一下,她房间的灯已亮起来了。
打开门,迎向她的,是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亮哥哥,他一身的酒气。手上,握着那封信,那封丁素梅已经不知道读过了多少遍的、被她放在枕边的信。一见丁素梅,亮哥哥当着她的面,狠狠地把那封信一点点撕碎了。碎纸屑雪花一般落了满地。
丁素梅满面通红,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她的内心,是充满了真诚的愧疚的。虽然簇新的一份幸福已在眼前,但过往的这一段,不能说它就是不幸福的啊。对着眼前这个自己爱过的、爱过自己也伤害过自己的男人,她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再见。
亮哥哥开口了,他带着哭腔说:〃别离开我好吗?小梅。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我保证!〃
从一个怀抱投向另一个怀抱,这中间的过渡不可能风平浪静波澜不兴。丁素梅咬着牙不吭气,她的心左右摇摆着,面孔憋得红一阵儿白一阵儿。
亮哥哥自顾自絮絮叨叨着,像个碎嘴的老太婆一般。他说:〃我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上军校的时候我没跟你好。可是你也没闲着啊。你跟我那个的时候,都不是处女了,我怪过你吗?没有吧?所以你要好好想想,不是哪个男人都像我这么大度的。你嫁了那个高干子弟,到时候,人家还不知道怎么审你呢。〃
命运已撒下天罗地网(3)
丁素梅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亮哥哥浑然不知,还在叨唠着:〃你想想看,咱们都住了这么久了,哪个男人还会要你。哎,说到这儿了,你给我说一说看,你的第一次,是跟哪一个啊?是你们军校里头的哪个男生?我还真蛮好奇的。〃
一只草绿色的搪瓷军用水杯从丁素梅手里飞出,迎面打在了亮哥哥的额头上。他鼻梁上的眼镜先是冲上了天,随后落下了地,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未待与地面亲近,镜片已经分崩离析,碎玻璃飞溅开来。最终,那两个空白的黑框无声倒地。
两个瞬间不共戴天的人,不由都呆住了。
不久,丁素梅接到了北京某海军机关的一纸调令。进京报到之前,在初春里的第一场小雨中,丁素梅先去了一趟栖霞寺。她烧香拜佛,满面虔诚。而后,她悄然出现在一家私人诊所的门前。一张大口罩,罩住了她整个的面孔,只露出一双警觉的眼睛。在病案登记时,她用了一个化名,季水仙。季是她母亲的姓,水仙则是她最喜欢的花。
修复处女膜的手术,恰似在修补一张破碎的网。来做这项手术的女人,大约都是抱定了补好了这张网,便投身大海重起风帆的热望。所以,都有种视死如归的大义凛然。手术台上的丁素梅则是满心惶恐,修好了这张网,果真能把那条大鱼捞上来吗?
北京某海军大院的一幢两层小楼上,丁素梅的洞房花烛夜如期上演。家乡的黄梅戏唱段做了背景音乐,这是丁素梅的创意,为的是掩盖自己的慌张。
激情过后,耿建军望见了新婚妻子身下的那抹嫣红,一朵红色的梅花。婚前他曾屡次求欢,却总被丁素梅态度坚决地一次次拒绝了。看来果真是找对人了,时下如此传统的女子,恐怕已如濒临灭绝的野生动物一般珍贵了。眼见了丁素梅躺着一动不动,*横陈,紧闭双眼,看上去,像是飘零在水上的一朵楚楚可怜的落花。她的七上八下被丈夫耿建军一眼窥见,以为是处女的娇羞和忐忑呢,更令他增加了无限的爱怜和柔情。他上前一把拥住了妻子,柔声地对她说:〃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对吗?〃
黄梅戏曼妙的女声中,丁素梅的头如啄米鸡一般,使劲点着。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真是太幸福了。她觉得自己如一只浴火的凤凰,终于等来了涅■的一刻。
2
婚后,叶小米的身体像个发酵的面团一般,迅速发胖起来。一时间她面如满月,唇红齿白,身材浑圆,一身军装紧张地箍在她身上,通体光溜一点不带打褶的。动作稍大,随时就有炸线的危险。夜晚,她和任天行手挽了手在电影厂的楼群间散步,经常会遇见闪烁的眼神和热情的问候:〃小米这是有了啊!祝贺啊祝贺!〃
有了啥了,除了一身的肥肉还能有啥吗?面对众人的好奇和热心,短暂的尴尬过后,叶小米依旧我行我素,照吃照喝。叶小米向来活得大起大落、来去从容,主编北茫转业一走,她的精神偶像瞬间倒塌,本着能量守恒的原理,她只有把澎湃无边的生命能量,投入到了眼前实在的柴米生活中来了。
电影厂的房子紧,任天行借调在大机关,眼前分房子也不可能。两人的小家就安在了筒子楼她的单身宿舍里。书桌上,在张爱玲、王安忆的小说和《小说月报》、《收获》等杂志旁边,是五花八门的菜谱、面点指南什么的。筒子楼的过道上,就属叶小米的灶台旁气势磅礴。一张办公室淘汰下来的书桌上,电饭煲、高压锅、砂锅、泡菜坛子,接受检阅一般摆了一溜儿。本着技不压身的信念,叶小米还买回来了一只电饼铛,开始学着烙饼和做锅贴。一下班,寻了一路的香气而来,你准能望见这个在走廊上大展身手的胖厨娘。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命运已撒下天罗地网(4)
任天行借调的单位离电影厂不近,一早搭了班车去,晚上才回到筒子楼里的小家。一大早,叶小米端一只钢精锅去打早点,用食堂的大饼、油条、豆腐脑这些典型的〃三高〃食品,装备好夫君任天行的胃。而后叶小米罩上那身越来越紧,仿佛每日都在缩水的军装,前往办公室上班。没有了主编北茫的文学部走廊,对她已经不似往日那般有吸引力了,她眼睛看着校样,脑子里盘桓的却是晚上的那顿大餐。烧几个菜好呢?是吃米饭还是吃面?她大脑活跃,精神亢奋,一处理完稿件,出了办公楼就直奔了菜市场。
月初,刚领了薪水的日子,两个人深感新生活的甜蜜和富足。虽然在北京这地界,军人的工资绝对谈不上高,甚至还有几分低,可是看看两人面前由书桌改成的饭桌上,今天是喷喷香的红烧肘子,油汪汪的肉丸子,明个儿是一整条酥脆香浓的红烧鱼,一大盘汁稠肉烂的牛肉炖土豆,一进走廊,就被鸡汤特有的鲜香扑了一鼻子,你就不能不相信地方上关于部队伙食巨好的传说了。
叶小米和任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