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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民选“总统”(4)
杨昌济端坐在案头,幽深的双眸掠过书橱,随手取出《孟子》,谙熟地打开道:“中国现在的时局,怕正应了孟子所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毛泽东接过《孟子》,重览着,细细品味着,很受用,很有共鸣。杨开慧也很有领悟,从旁悄悄看着、记着,大有触动。 杨昌济像是在对自己说一般:“一个人要想做‘大有为者’,必须要能吃大苦,甚而遭大难——就像孟子说的一样。没有苦,自找苦;没有难,自找难,磨炼自己的心志,就是要跟自己过不去。” 毛泽东听着入耳,咀嚼着:“先生说的极是。”他感到慰藉,自己正是这么去下力的;他又感到不安,岁月匆匆,自己做得太不够。正是大变动的历史关口,时不我待哇!先生关于“坚忍”的自剖,使毛泽东受益匪浅。先生自谦“无过人处,惟在‘坚忍’二字上下力。他人以数年做的事,自己数十年为之,不怕不成”。 “润之,你们这一代‘新的势力’,少不了要经受一番‘烈风雷雨’……”杨昌济点到即止。 毛泽东焉能不察先生此番教诲的良苦用心?!他宛如卷入到了“烈风雷雨”中,感受着艰深的负重。他嘴上没有说,心里却回答了:“先生,你放心,我们不会半途而废。我们会‘经受’住的。” 杨开慧也省悟到了什么,静如深潭似的眼睛里跟着荡起一股热浪。 “润之,”良久,杨昌济别有所虑,语气审慎地提着醒,“除了书本的、社会的学问,目下你们有一事万不可疏忽。” 毛泽东心一提,会神领教。 “强身。”杨昌济言简意赅,又严加叮嘱,“不能像王太傅祠里的贾谊,春秋时孔子的学生颜回、初唐的人杰王勃,虽有大志、有才识,但过早夭折,终无大成。要像文武兼备的颜习斋、老而周游天下的顾炎武。” 一点而通,毛泽东不觉心旌大振! “学生记住了。”“欲栽大木拄长天”的杨昌济有心给寄以厚望的学生介绍了一位留日回来的“体育先生”。 毛泽东太高兴了! 自从12岁患了一场大病之后,他就常去田间劳作、家门前池塘里游泳,以此当作锻炼身体。体育是几乎伴随着他恢复健康并与他一齐长大的。可以说,体育是摆在他近乎人生的第一位置上。 从读私塾,到东山高等小学堂,到湘乡驻省中学,到现在的一师,他越增长学问,越关心国事,越想求索一条报效国家和民众百姓的“新路”,就越感到身体的至关重要!一个体弱多病的身躯,又如何能挑得重担,经得挫折与磨难呢? 从必然王国,渐渐演进到自由王国——体育成了他的至爱,是他毛泽东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首要组成部分。 晚上,他想得很久、很远。 翌日还是起了个大早,谢过了师长,在一位山民的引带下欣欣然上路。 “蜀道”并非只在四川有;湖南的山径未必“难于上青天”,却也并不好走。 山民甩着汗瓣,嗔怪着:“这鬼天气,着火了!毛先生要不要歇歇?”他担心这位清瘦秀才哥的身子骨。 毛泽东微微一笑:“孙悟空连火焰山都过得,着点火,不算什么。” “唷,倒看不出你这位秀才哥!……”山民诧异之下,露出几分意料之外的敬重。 两顿饭的功夫,他们转出了层层相衔的大山,顿有一种“豁然开朗”的快意。 “到了。喏——柳先生家。”山民一指山坳里的塘边瓦屋。 毛泽东掏出路费。 “不,不用了。” “辛苦你了。”毛泽东将几个铜板往山民手里一送,便直趋瓦屋。 还不及走近瓦屋,远远的,毛泽东就吃了一大惊—— 炎炎烈日下,一位不惑之人,穿着短裤,打着赤膊在曝晒。待到走近,见到曝晒之人早已是一身的汗迹,却全然不顾。此人身材中等,不壮,但黧黑中透出可观的强健。 他蓦然对照起了杨先生昨天强调的“要在坚忍”。没有“坚忍”之心,如何敢抗争烈日?常人躲还躲不及呐!虽然毛泽东还只见到“体育先生”的一个后背,却已生出信赖与赞佩之感。 毛泽东心里叫着绝:“唿,今天碰上‘日光浴’的师祖。必是‘体育先生’无疑。” 毛泽东的判断没有错,此人正是杨昌济介绍的柳午亭先生,一位留日的体育家。柳直荀之父。 毛泽东未便打扰,轻步上前,悄立于其身后,几近下意识地解衣、脱裤,一样地脱得只剩一条短裤,然后坐了下来,任凭烈日烤灼。 青山下,池塘畔,天然的翘石间,一前一后地坐着两个一中一青的“赤膊佬”,也有如一道太不可思议的奇特景观! 柳午亭闭目自省,久在忘我“境界”,旁若无人。毛泽东在后面效仿之,一丝不苟,不一歇工夫,便已是大汗淋漓。 蒸腾的热浪中,两人真犹如人间万物中的一对痴汉。 少许,一位形如不惑人的后生子,一手抓着毛巾,一手端着碗凉茶走出屋来,突见多出一个“赤膊佬”,煞是惊奇:“咦,先生你?……” 柳直荀他叫柳直荀,又名克朋,时年18。1931年6月任中共鄂西临时分特委书记;翌年4月率部返回洪湖地区,不久牺牲于湖北监利周老嘴。  
第六章:民选“总统”(5)
柳午亭闻言回身,这才发现天上掉下个不速之客。 “您是柳午亭先生?”毛泽东抓起坐石间的上衣,擦一把满头的大汗,掏出引见信,“这是杨昌济先生给您的。” “噢。”柳午亭心下释然,还是不无怪异地睃一眼这位不同寻常的来客,“请。” 可谓意气相投,两人一说两谈的,都不觉醉心到体育的迷宫中。 “其实大自然造就的人,自有他无穷伟力的。烈日,不怕晒;大雪,不怕冻;暴雨,不怕淋;狂风,不怕吹,那才算得上是大自然的人!” 毛泽东聆听着,大生兴味。 “你看看现在的人,怕晒、怕冻,怕淋雨、怕吹风,能成个什么气候?你再看看德国的孙棠、日本的嘉纳,如此残弱的身体,就是不服输、不服命运的安排,炼心、强身,活得硬气,终于大有所成;这才是大自然赋予的人。真正的人!” 毛泽东身心撼动,双眸里闪耀出奋切的火花。 噢,孙棠和嘉纳,毛泽东这是第一次听说。他俩名不见经传,却是柳午亭留学日本时所熟知的。他们以非常的意志力,挑战自我,扩张人的极限,以弱肢残体做着正常健康人未竟的事业,亦算得是奇人、奇志、奇才! 在跟“体育先生”的讨教中,毛泽东自然又浮想到中国的几位天才:颜回、贾谊、王勃、卢照邻。西汉的贾谊是不消说了,15岁成名,虽受排挤被贬为长沙王太傅,但东山再起的机缘不是没有,叹只叹才32岁就去世了。唐朝的王勃更了得,6岁就会诗文,名动一时。作诗写文时,先磨墨数升,然后畅饮酣睡,待到一觉醒来,挥笔成章,可一字不改,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并称为“初唐四杰”。怎奈25岁就作古!你再是个天才,哪怕是绝顶的天才,若二三十岁就去世,那绝不会是“大有可为者”。 让毛泽东双眸里奋切的“火花”熠熠生辉的,还是在游历到柳午亭书斋里的时候。 毛泽东饥渴地跋涉在书山中,兴叹不止:“你真幸运,‘近水楼台’!” 相陪的柳直荀认同地一笑。 “你在哪里念书?” “雅礼大学。” “教会办的?你该上‘体育大学’才是。” “你呢?上不上?” “上、上,这可是人生的第一大学!”毛泽东蓦然读到什么,双眸一亮。 柳午亭的声音仿佛从书中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