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护士在作最后的抢救:输氧的、测心跳的…… 朱华贞紧挨着杨开慧,伴着杨夫人,莫不泪水涟涟。杨开慧拉着毛泽东,陪着蔡元培,不堪焦虑! 席尔克医生刚无奈地头一摆,杨昌济却突然地睁开深陷的双目,一如往昔般安谧。  
第十二章:谁主沉浮(4)
“先生!”毛泽东一步上前,伸手握住先生无力的细手,眼里闪烁出泪花。 “怀中兄!”蔡元培连连俯身。 杨昌济见席尔克医生又想救援,头微微一摆,回谢了。 “孑民,我……不能再效力北大了。” 蔡元培心一紧,泪水沾湿了镜片。 “后生可畏,中国有望。” “嗯,嗯!”蔡元培哽咽道。 杨昌济静如深潭的眼光,渐渐投落到毛泽东身上道:“开慧就交托你了。” 毛泽东头重重一点,热泪夺眶而下。 “爹——!”杨开慧抱住老父,心痛欲裂。 “好好跟润之学。” “嗯!” 依依的目光又投落到夫人与儿子身上道:“我杨昌济一生清贫,没有半点遗产,全仗你们自己了。” “怀中!” “爹爹!” 毛泽东一任泪水纵横,把臂相慰:“先生放心!” “天下平,家国安。”一言了,杨昌济闭目自去,如入久远的梦乡,就像平素睡着一样,那么安详,那么宁静。 咦,这……是哪里呀? 噢,是北去的湘江,碧浪飞空,胜似无垢的天花! 纷纷天花中,透视出黑板上的手书:“自避桃源称太古,欲栽大木拄长天”。 噢,那是大木,是无垢天花化作的两根拄天的大木! 哀痛激起的心潮,令善于自制的毛泽东此刻再不能自抑,也无法自抑:“杨昌济先生是我寻求中国出路的第一位良师。他虽是一位唯心主义者,但却是一位人格高尚、学问渊博的人;正是在先生的引导下,我求学、问道,思索人生、国家,还有幸认识了李大钊、陈独秀,才有了我——毛泽东。”载着灵柩的列车徐徐南去,开慧一家三口扶柩归乡。 “润,湖南见。”杨开慧探身窗外,泪光莹莹,跟相送的毛泽东依依惜别。 “嗯。照顾好伯母。”毛泽东百感交集。 相送的蔡元培也抱拳作别:“杨夫人,多保重。朋友们捐助的一笔尊礼费,我三五天里就汇上。” “劳烦蔡先生了。”杨老夫人抹一把感慨的眼泪。 站台上,邓中夏、朱华贞、李思安一班学子,一个个泪凝双睫,翘首相送……送走敬爱的先生,毛泽东便全身心投入到“驱张”的激流中。 舆论的声援,民心的同情,甚而是同仇,身为总理的靳云鹏不能不掂量掂量了。 1920年1月28日下午,棉花胡同总理府邸,靳云鹏接见了“驱张团”的代表。 靳云鹏,字翼青,时年43。看罢《驱张书》,他面有难色。 毛泽东愤而一击道:“作为堂堂政府军,烧杀抢掠无所不为,以致市民乡邻,望风而逃,数十里竟荒无人烟!” 靳云鹏暗下一颤,有点信疑参半道:“言重了罢?何至于此?!” 毛泽东早有所料,随即递上“备忘”道:“请看,这是北军和张敬尧本人的十大罪状。” 靳云鹏意外之下,不觉斜视一眼这位不容易打发的精细人。有顷,只得诺诺支应:“唔,北军是管束不严。” “岂止不严?张敬尧本人就十恶不赦!”教员代表一针见血。 靳云鹏面有愠色。 一旁的警卫官见状,立即呵斥:“不许放肆!” “这是事实。”毛泽东一瞥警卫官,依旧直言指陈,“身为督军,毁教育、败商业,不顾百姓死活,只图中饱私囊!” 警卫官刚要发作,被靳云鹏止住问:“果真如此?” “岂止于此?”毛泽东步步进逼,“他还暗通日商,套购黄铜,私造钱币;更有甚者,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偷运鸦片种子!” 这一击,非同小可,靳云鹏坐不住了:“会有这等事?!” “你不信?‘备忘’上都一一写着。要是再不信,就请到天安门广场去亲自看看,我们展览着他的照片。”李思安的这一追踪敲击,更叫靳云鹏避不得、拒不能,大为窘迫! 靳云鹏本只想支应一下,见一见“驱张团”,做个样子,却不料他们居然步步为营,而且早有周详的准备,绝非支应一下就能过去得了的。天安门广场的“展览”,着实非同小可! 靳云鹏估量得没有错。 正是李大钊讲演的所在,如今已辟作“驱张团”的控诉地。所拍摄的武昌车站里查实的鸦片种子照片,清晰可见,令围者大哗! 彭璜介绍着:“看看,这是我们来京时,在武昌鲇鱼套车站拍下的二十多包鸦片种子照片,是张宗昌为张敬尧偷运的!” 各路记者纷纷拍摄、记录,个个既惊讶又气愤! 那一头,朱华贞在张敬尧十大罪状的牌子下控诉着,已是泪不能禁:“我们多少女同胞,就叫他们逼得自杀的自杀、发疯的发疯!请看——” 又是一组血泪照。裸尸、残躯,血污遍地! 京城轰动了!靳云鹏久在政坛,所见所闻可谓多多,也还不曾估量到这个“驱张团”有如此精到的谋划与大胆的作为。 靳大总理,当然包括“张毒”本人,还有不曾想到的—— 1920年3月,在衡阳的吴佩孚公馆。 一身戎装的吴佩孚听着何叔衡、夏曦的陈诉,不无同情地点着头。吴佩孚,北洋军直系第三师师长。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十二章:谁主沉浮(5)
在常德西湖。 冯玉祥着便装,听罢陈昌的介绍,大起不平之色!冯玉祥,北洋军直系第十六混成旅旅长。 在广州闹市口。 “湖南张毒”的大牌子下,张国基一班新民学会会员、同窗,临街痛诉,观者不胜骇异! 在长沙省###办公室。 陶斯咏、柳直荀一批会员在拆阅堆成小山似的各地来函、来电,分门别类,编出简报。 镇湘楼里的张敬尧暴怒了! 也难怪他暴怒。从南到北,尤其在京都,简直剥了他的一层皮!他还如何立足?还如何面对世人? 他从不相信秀才造反,这回他却领教了秀才的厉害。 他铁下心,你们既称我“张毒”,我就“毒”它一把。在镇湘楼里,他咬牙切齿地发着誓:“通缉这个毛泽东,我要崩了他!” 只可惜天不助“张毒”。晚了! 在上海黄浦江畔。陈独秀斜倚着石栏,哈哈大笑,一弹手中《时事新报》上毛泽东的“湘人为人格而战”道:“‘张毒’中了你的‘十面埋伏’啦!吴佩孚、冯玉祥再一撤,他是‘天数’已尽!” 毛泽东如实相剖:“‘张毒’再不去,湖南民众实在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的到头来还是斗垮了制造活不下去的人。 张敬尧到底失算了,再想挥起屠刀,已是力不从心。在四面楚歌中,于1920年6月11日被谭延的湘军赶出长沙。 临“撤退”前夕,趁着了无月色的子夜,甚而连警卫都没有带,张敬尧一个人悄悄来到镇湘楼。楼依旧,古色古香,只是朦胧胧、黑黢黢的。此刻倒不像是“镇湘”,倒像是在镇张敬尧自己了!硕大的阴影,将最后的督军笼罩其间。他下意识地一个寒噤!日月交替,风水轮回,奈何?!说不定再过一年半载的,又是他张敬尧的天下呢?谁说得准?不过既撤走——他不承认是败走,断不能留下笑柄;倒不是怕谭延,而是怕太会创造民谣,流播“是非”的湖南刁民了!什么“灰面坨”呀,“虎豹豺狼”呀,可恼之极! 翌日凌晨,天还是一抹黑,长沙的“刁民”们还在睡梦中,张敬尧就调来“别动队”,炸掉了镇湘楼,连同自己带不走的军火库,自己则无声无息地避难岳州,直奔广州。赶走“张毒”的第二天,许是为了庆贺,许是为了新的使命,陈独秀带着毛泽东来到上海机器制造厂铸造车间。 毛泽东与陈独秀在锻工师傅的点拨下,操作着锻压机。 “嘭!嘭!”坚实而强猛的锤击,似在锻造着什么,催人奋进。 毛泽东追寻在浮想中,徐徐道:“一个‘张毒’赶走了,还有二个、三个,还是军阀的天下。看来,德国的马克思先生是对的,不用劳农阶级的暴力,就打不垮军阀的暴力、打不垮强权的暴力……” “我们想到一起了!”陈独秀注视着被锤击的物件,神思飞扬:“我现在相信了,不经过阶级战争,德谟克拉西就永世是资产阶级的专有物。我们要组织起劳动阶级的先锋队,不妥协、不动摇,去推翻他们。舍此,不足以成就中国革命!这便是我陈独秀的宣言。” 毛泽东心下猛然一震,明澈的双眸间闪射出会心的光电。 锻压中的“新生儿”,在锤击中慢慢成形…… “嘭!嘭!”回到哈同路民厚南里二十九号斗室里,已是半夜时分,一缕有情的月华,透窗而入,洞照在半倚床头的毛泽东身上。 他兀自寻究在白天的凝思中…… 陈独秀亢奋的声音依然在脑际回荡:“我们已跟俄国方面取得联系,正着手筹建自己的先锋队——中国共产党!” 一股轰然激流在毛泽东胸中卷起。他不耐坐倚,欠身而起,急切地透窗遐眺…… 他宛如又见到了汩汩的湘江,惊涛裂岸! 毛泽东的自述: “我第二次去上海,曾与陈独秀探讨了我所读过的马克思主义著作,亲聆他谈自己的信仰;这在我一生也许是最关键的时期深深地影响了我。” 像是心有灵犀,遐眺的视线油然回落到案头上—— 那是蔡和森与向警予从法国邮来的结婚照。一对新人面前,破天荒地摆着“证婚人”:马克思的《资本论》。新民学会的留法学员称之为“向蔡同盟”。 看着看着,眼门前的《资本论》里仿佛款款走来杨开慧,情深深,意绵绵,灿然可掬。 “霞!”毛泽东失声一呼,回答的却是照片中人——蔡和森与向警予的声音:“润之,祝福我们吧。我们的心永远和马克思一齐跳动!” “对,跟马克思!”毛泽东毅然地当空一扬长臂!一样是心有灵犀。 1920年7月6日。法国蒙达尼郊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