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可帷不待他说完,径直走向停在院子里的汽车,姜大明也跟着上了车。司机发动车子,直奔市中心医院而去。
赶到医院重症监护室时,院长和参与抢救的医生都迎出来。未及细问,程可帷见院长的表情便知道来晚了。他脚步沉重地走进ICU病房,病床上,一条天蓝色床单将死者蒙住,几个护士正在收拾一应器械,还有几个外罩白大褂内穿警服的人在忙碌。没有人说话,房间里的空气十分压抑,程可帷不由得暗自打了个寒噤。
院长将程可帷和姜大明领到会诊室。
“凶杀无疑。”院长打开看片灯箱,介绍说,“凶手扼碎了死者的腮骨、颈骨,破碎的骨头刺穿气管,导致大出血而休克。送到医院时,心跳、脉搏都已经查不到了,没等手术人就不行了。唉!可惜了老纪这样一位好同志,死于非命!”
程可帷忽然感到心里一阵悲凉,一阵愤懑,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到滨州不久在宾馆里与纪主任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不用警方定性,他便可以断定这起凶案与白逸尘死亡事件必然有着直接关系。纪主任是本市知名的内分泌专家,兢兢业业几十年,眼看就要退休,可是竟遭此不测!其实他与白逸尘并不熟悉,也根本没有义务和责任冒着风险去替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辩白冤情,可是他却义无反顾地投入这样一个伸张正义的行动之中,不辞辛苦地上北京,进省城,找专家,做鉴定,没有什么所图,就是为了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死者得以瞑目,让坏人得到惩处。可是,案情厘清正在关键时刻,凶手尚未显形,他却先倒在血泊中了。程可帷不禁暗暗责备自己,其实上次蓝梦瑛车祸和纪主任收到匿名信后,就应该采取措施加强对他们二人的保护。可是自己虽然向姜大明做过交代,却没认真过问,说到底,还是低估了对手的活动能量和凶残程度。
《提拔逆淘汰》第三部分(20)
纪主任之死,让程可帷愈发坚信白逸尘死亡事件一定是个阴谋。如果说此前他对这一点还有所保留的话,那么现在,他已经不再有任何怀疑。离开北京时,省委书记王景林的谆谆嘱咐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可帷同志,党在新世纪的中心任务是经济建设,但是,对党的基本路线心有抵触的人仍然存在,那些党内的腐败分子就是一些这样的人,他们必然会千方百计破坏党的路线、方针、政策,为他们的一己私利而与党作对。我们与他们的斗争,有时候是会流血的啊!”
真是振聋发聩。
刘廷新匆匆赶来。他刚从省里回来,听说纪主任遇害,程书记已到医院,便首先打电话给蓝梦瑛。蓝梦瑛说她正在纪主任家帮着料理后事。
程可帷问院长纪主任老伴现在哪里,院长没及回答,姜大明抢着说,怕她承受不了,没敢叫她来医院,现在在家里呢。程可帷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吩咐院长说,一定要把死者的遗体妥善保管好,一切与案情有关的物证都要保留,交由公安机关处理。
慰问了纪主任家属后,程可帷准备回市委。他心里一直难过得很,有一种揪心般的疼痛感。蓝梦瑛看出他脸色不好,有些忧郁地跟在后面下了楼,临分手时,请示道:
“程书记,这个案子……市民一定会很关注,需不需要发个短消息?”
程可帷想想,用征询的口气道:“你是省报,这类事件不一定发得了吧?再说公安机关需要一些时间破案,案子侦破后再报道不迟。”
蓝梦瑛点头,放低声音说:“你也不要太难过,事情总会搞清楚的。”
程可帷没回答,却招手叫过刘廷新,叮嘱他和蓝梦瑛一道,帮助纪主任家属清理好纪主任留下的东西,有价值的直接收存起来。说罢坐进车里,但他看出来,蓝梦瑛的眼睛也红肿着。
姜大明跟着上了车。上次他在医院亲眼看到程可帷去探望这位省媒体的驻站女记者,今天又亲耳听到两人之间的对话,更加意识到市委书记与这位漂亮女人绝非普通官员与普通记者之间的普通关系。他正在猜测到底是什么关系,却听程可帷忽然换了很严肃的口气问道:
“大明,纪主任遇害,你们公安部门事先没有一点征兆吗?”
姜大明心里倏地一紧。这正是他最怕被问及的问题。上次匿名信事件和蓝梦瑛车祸后,程可帷曾提醒他注意这两个人的安全,但他只是简单向所在地区派出所打了招呼,并没做出特殊安排,所以这起凶案一发生,他便知道自己难辞其咎了。
“书记批评我吧,是我失职。”他连连检讨,但不忘给自己辩解,“我给分局和有关派出所交代过,可他们没能重视起来,也怪我,督察不够,让坏人钻了空子。不过,谁也没料到凶手会这样执著,盯着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医生不放。我还以为,写写匿名信,不过是吓唬吓唬人而已。我愿意接受处分 。”
“处分!”程可帷气恼地说,“处分能挽回纪主任的生命?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哪!”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不知道有什么秘密还在纪主任肚子里,他这一去,给下一步继续查清白逸尘死亡事件带来多少难以确定的东西!
姜大明感觉自己像是一只钻进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来医院之前,他已经被哈文昆责骂了一通;想想前两天在鳌宫里与于先鳌不欢而散,更是一肚子的火气。
没有谁比姜大明更清楚白逸尘案子的内情了。这是一个连环套,如果要说源头的话,至少要追溯到三十年前,那时的姜大明还只是个包片的小警察。在姜大明心里,那件事已经是个永远不能揭穿的秘密,尽管从责任角度而言,他算不上主角,但毕竟其后这三十年里,他深深地卷入其中,并且从中受益匪浅。人家对自己一直不薄,自己能有今天这般荣耀,哪一步不是拜人家所赐!
三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无疑已经成为几个当事人心中的梦魇。姜大明虽然当时第一时间并不在场,但后来他赶去时,也被那个血腥场面所震惊。导演那幕惨剧的两个人当时都有些惊慌,还是多少有些刑侦经验的姜大明出主意才给他们圆了场。
这以后三十年里,几个人心照不宣,都不曾再提起过那件事,好像它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样。时光荏苒,姜大明脑海里偶尔会在某个阴雨天漂浮出一些不连贯的记忆碎片,也是模糊不清,连他自己都认定那不过是一种幻觉,就像打了吗啡后产生的迷离意识。姜大明想,这个世界上可能每个人都有一些秘密难以为人所言,有些秘密即使泄露了也无碍大局,但有些秘密却非同小可,一旦被揭穿,就会掀起惊天波澜,甚至会一溃千里,不可收拾。所谓“不可告人”,指的就是这类秘密吧!姜大明认定,自己保守的那个秘密无疑应该属于“不可告人”一类的,因为一旦为人所知,包括自己在内的许多人的命运将无法遏制地滑向万丈深渊。 。。
《提拔逆淘汰》第三部分(21)
就让它随着自己和另外几个当事人一起走进坟墓吧!姜大明想,反正无论现在还是过去,无法解开的秘密太多了,也不差这一个。
可是有人却想让这个秘密大白于天下,这就触动了秘密保守者所能容忍的底线。这个人便是前任临海行署专员白逸尘。
在姜大明眼里,白逸尘是个书生气很浓的领导干部,可就是这股书生气害了他,最后落得那样一个可悲的下场。白逸尘与哈文昆、匡彬不一样,不属于本土干部,是省委进行岗位轮换从省直机关派下来的。姜大明看得很清楚,虽然在同一个地委班子里共事,这位“外来户”专员与地委书记和常务副专员的关系不是那么融洽,表面上相敬如宾,背地里临海地区上上下下各级干部谁也没把他当成自己人。其实在地域观念很强的滨海城市里,这种现象很正常,何况强龙难压地头蛇,哈文昆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没有哪个外来干部能在与他进行权力折冲中占得上风。不过应该承认,这位面色白皙、声音和动作都很稳重、待人态度平和的专员给人的印象很好,除了时露病容外,几乎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办事公道不说,清廉程度也是有口皆碑,假如不是英年早逝,下一任地委书记,甚至担任更高职务都应该是有希望的。
然而他却在官场的风云激荡中把自己淘汰掉了。姜大明想,按说这怪不得别人,谁叫他那样固执呢!
那天白逸尘忽然把姜大明召到自己的办公室,要他把当年外贸公司清查“三种人”运动中发生的柳存金案件的卷宗调出来。姜大明猝不及防,不禁暗自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搪塞道,那个案子,当时就有明确定性,现在全部档案都已经归入永久保存类,如果查找,会很费时间的。
“明确定性?”白逸尘两只明亮的眼睛炯炯地盯着他,一针见血地反问道:“当事人家属也接受事件定性吗?”
姜大明吃不准白逸尘已经对这件事了解到什么程度,不敢贸然作答,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支吾道:
“三十来年了……当时的情形……我也有些记不太清了,好像……好像死者遗属同意组织做出的结论,没提出什么异议……”
“可现在就是死者遗孀要求重新调查这件事!”白逸尘打断他的话。
姜大明深知翻出这桩陈年积案对临海政坛意味着什么,听着白逸尘布置给自己的任务,脊背上不禁沁出津津汗珠。他不敢与白逸尘顶着干,毕竟面对的是本地区最高行政首长,给他下命令是顺理成章的事;但他又不能不考虑其他与此案相关人员的态度和处境,那更是与自己的命运直接发生关联的致命因素,而且这些因素有着更可怕的杀伤力。
回到公安局,姜大明第一时间便给哈文昆打电话汇报这个情况。出乎他的意料,哈文昆用一种嘉许的口气说:“白专员这样做,是对历史负责的态度,你们公安局要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