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申稳当施礼,“在下家贫,叫姑娘见笑。”
入夜后,漪涟从客栈找来黎申,两人到离蛇仙庙三里处的一座山里与司徒巽汇合。山中寒意直侵薄衫,灯笼不敌凉风晃晃悠悠,随时可能被吹熄。
在交替的呼吸声中,两把铲子开始发出动静。
林二是新埋入土,泥土压得不实,几铲子下来,司徒巽和黎申身侧很快就隆起一个土包,坟坑里的棺材板开始逐渐呈现在惶惶不安的灯笼下。漪涟捡来几根还算结实的木条支起一间临时小棚。总不能刨坟挖尸,还要让人一丝不挂的开膛破肚,忒惨了。
未免旁生枝节,黎申验尸时,司徒巽走到前一处路口把关,漪涟则于棚外望风。徘徊时忽闻‘唰唰’的磨刀声,大半夜听着十分渗人,“喂,你这是预备杀猪?”
棚内的黎申游刃有余道,“临时取来的刀具不大利索,磨刀不误砍柴工。”
过了半晌,又是‘咔’的一响,好似刀剁案板,漪涟汗毛直立,“这回你把头给砍了?”
黎申传来的声音隐隐带笑,“姑娘这般不安,不如进来看着?放心,林二少说死了三日,血已凝固,必不会波及姑娘。只是人泡烂了,难看点。”
前两日的照面漪涟还记忆犹新,尸体是四名官差合力捞起来的。据船夫说,林二生前消瘦,结果硬生生泡成了胖子。捞上岸后,皮肤很快发出了密密麻麻的褶,只有眼睛瞪得老大,一片混白。就这会儿,棺材底还是潮湿的。
漪涟狐疑,“你知道是林二?”为避苍梧忌讳,寻人验尸时对林二只字未提。
黎申道,“林二因神罚溺毙苍梧河,众人皆知。官府将林二埋在蛇仙庙近处,在下亦有所耳闻。其余不论,只看尸体这面相——”他笑了笑,就此打住。
随后棚里是一阵湿漉漉的响动。
漪涟单凭想象就头皮发麻,赶紧出声转移注意力,“既然知道是林二,怎么还敢验尸?一旦遭了神罚,后悔晚矣。”
“神罚?”不知黎申在捣鼓什么,棚里好一阵沉默,“畜生尚且不轻易咬杀同类,只因不敬之举便轻贱性命,罔顾人道,何以为人?何以成仙?”
这话若有所指,“你不信神罚?”
黎申道,“人心作祟。”
“那可信蛇仙?”
棚面上的影子一顿,“姑娘这话问得颇有深意。”他笑道,“此乃苍梧,实叫在下不好回答。反是姑娘为何要顶着风头查林二?”
苍梧一行,许多事介于真假虚实之间,真话听着反而不真。漪涟随口一答,“来苍梧还能做啥,当然是寻仙。”
黎申好似有兴趣,“姑娘是明白人,也信起死回生之说?”
漪涟道,“我阿爹常说,生死有命,但求无愧于心。我想的没那么深刻,只觉得五六十年内我大约用不上,现在何必费心求证。”她将话抛回去,“你是大夫,你信吗?”
黎申的刀子摆弄了几下,道,“正如尊父所言,生死有命,起死回生有悖天道。但信仰无错,何必较真。如姑娘洒脱才是真好。”
仗着白布遮掩,漪涟毫不避讳的盯着影子看。她在迷惑,黎申的言行比面容看去沉稳不少,颇有份大智若愚的睿智,实在不像初出茅庐的半调子大夫。她试探,“小哥,你真是初学大夫?”
黎申动作一顿,一改尔雅,沉声唤道,“……姑娘。”
漪涟怔愣,“干嘛?”
话音落下,棚面上的影子逐渐迫近,一只血红的手突然从白布边处探出来,泻出阵阵腥气。他撩开白布迎出身,灯笼映着同样血色满刃的利器,整得漪涟心一提,“你这是要杀人灭口?”
黎申茫然,“在下是想请示姑娘,验尸已毕,林二那堆肠子是塞回去,还是先搁着?”
漪涟想把他塞回去!恶心道,“不塞回去难道摆在脑袋边当陪葬品?换做你,你愿意?”
黎申诚然受教,“姑娘高见。”说完,不紧不慢的退回棚里。
漪涟额角一跳。
整个过程大约半个时辰,林二重归于土,从此两不相干,百无禁忌。
在最后一铲土被撬回去后,黎申于盆中洗净手,缓缓施礼道,“林二的胸腔肺部积了大量的水,至今仍有残留,当是溺毙无误。四肢的肘部、腕部以及背部肩胛皆有大量淤青,在下猜测许是遇害时挣扎所致。可惜尸体于水中浸泡太久,死亡时辰模糊。”
“大量淤青?”漪涟推测,“苍梧河宽广,挣扎不至于把全身都撞个遍。难道案发地点不在苍梧河,而在某个狭窄之地?”
黎申拿出一块白布,上头放了两片八仙花瓣,“这花瓣沾于衣料,不知是否相关?”
司徒巽环臂思虑,“八仙花为蛇仙庙独有。庙后院有口井,溺毙一人不在话下。”
“这便不是在下所长。”黎申作礼,“有幸结识二位,改日得缘再续,眼下先行告辞。”
漪涟和司徒巽先后拱手,“多谢,告辞。”
黎申走后,灯笼少了一盏,夜色更浓。此地离蛇仙庙不远,漪涟打算着赶去一探究竟。走了几步,发现司徒巽还杵在原地不动,“想什么?”
司徒巽预感强烈,“不大对劲。”
漪涟莫名其妙,“林二能凭空死在城外,当然不对劲。”
司徒巽摇头,“我是说这个黎申。他没拿酬金。”
漪涟猛然反应过来,“他……不是家贫吗?”
司徒巽思来想去,终是一声叹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们到底疏忽了。
第五十四章 素手染血
月桂之华乃天宫瑰丽,蛇仙为仙,自然得青睐,盛了满满一个院落的白银色。因水雾颇浓,月色可见,恰如一件纱帘飘于半空,栩栩如生,又似小道银河潺潺环绕庙宇,流光溢彩,合着蛇仙传闻窥视,道不尽其中玄妙。
明月领路,两人提着灯笼直径行入寺庙后院,四下一寻,确实有口井遗落于八仙花丛之中。水井是普通灰砖堆起而成,再垒了一些小碎石,用手触摸井沿,有被年岁打磨的痕迹,微微湿润,应该有一段历史了。
井里盛着天界一轮皎月,隐约映有他们探出的半边身子。漪涟将灯笼伸入井中查看,火光软弱,闪烁不定,根本照不透孤井,“蜡烛差不多要燃尽了。”
司徒巽应急道,“记得正殿摆有几只。你且等着,我去取来。”说完,转身走入后殿小门,身影逐渐没入一片黑暗。
漪涟继续借着微弱火光往深处瞧,影子在月轮上晃动,她将身子探得更使劲了点。目不转睛看着,竟觉得井水仿佛活物,她即便不动,月影也会动,一波一波荡起十分规律的涟漪,恰似心脏律动,不如寻常水井那样安静。
正好司徒巽的脚步声转了回来,漪涟赶紧催促,“快把蜡烛拿来瞧瞧。”
没动静,脚步声亦停驻不动。
风来,她当即察觉有异,闻着空气的味道带着一股香甜,赶紧直起身子调回头。
只见月色下,一抹孤影独立,手持短刀静静站在五步之遥的位置,大黑披风混入夜色,遮掩面容,只有刀刃沾染了明月清辉。漪涟凝视着他戒备不动,他也站在原地一步不离,看起来宛如一方的影子。
影子倒不骄矜,直接阐明来意,“……想活命,就不要往下查。”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不和谐的沙哑,让漪涟在刹那间联想到‘救叶离’的反常讯息。听摊主证词,不正是声音沙哑、扮相怪异的人吗?难道是他?漪涟不敢怠慢,快速用余光朝影子背后偷瞄,指望司徒巽能早点赶回来接应,却始终不见人影。
影子看穿她的用意,直白挑明,“我把他调开了,你不必再等。”
漪涟岂会任人摆布,坦言道,“阁下既然要谈条件,就以真面目相待如何?”
影子反驳,语气中夹了一丝微妙的着急,“不是谈条件,而是知会你一声。听不听由你,杀不杀由我。”
漪涟故作无谓,尽量拖延时间,也尝试着向他套话,“杀个人多麻烦,还得伪装成神罚。阁下既然有意现身提醒,就说明你不大愿意费这劲,何不找个理由说服我?譬如是你杀了林二三人,所以才不愿别人往下查。”
似乎起了点效果,影子迟疑了一会儿,“林二和你们毫无瓜葛,何必趟浑水。”
听这话的意思是默认了。
漪涟朝着拂面微风深深吸了口气,她认得从影子身上飘来的香味,是果香,配以木香中和,香甜不腻,反透清雅,陆宸手里有几款相似的存货。来苍梧之后,她闻了不过两次,巧是那人生得别致,香味容易让人有印象。
“原来林二是你杀的。照此看来,神罚之说倒有三分贴近,毕竟是有仙缘在。”
影子愣了愣,不经意流露了本音,“你……”他立马收住口,可惜晚了一步。
之前那句推断靠了几分运气,漪涟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幸亏对方比她所想更沉不住气,“仙缘太难得,旁人求都求不来。洛姑娘怎么自甘堕落,肯用这纤纤玉手连续屠杀数人?”
八仙花被风吹的摇摆,磨挲声好比一众死者来自冥界的控诉,不知在凶犯听来有何感触。
影子沉默良久,终于决心伸手褪下了大黑披风,当场由得一张精致容颜暴露在月色下,娇媚可人。比起前次所见时的明艳之态,明眸中多透了一份坚韧的傲骨。她将黑袍丢到一旁,美目一挑,“你早便知道是我?”
漪涟耸肩摇头,“顶多只作怀疑,怪你没事非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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