蜒的小路,这切仿佛都成了一个传说,传说里的所有细节在旋转着,找寻着新的排列顺序。
外面,雨和着雷声落下来,从那个巨大的洞口,雨在教堂里也倾泻而下。孩子被自己的母亲紧紧地搂存怀中,母亲轻轻拍着他们的背,应着正在读书的艾卉凫·撒朗台的安静的节奏。
接着老人将摊开的书放在他的面前,很久很久,然后开始用一种沉沉柔柔的声音唱起敢来,那声音却一点也不抖。于是男人,女人甚至小孩子都和他一起唱起来,他们和着他,没歌词,只是简单地重复着:阿伊,阿伊,阿伊,阿伊……那个波兰小姑娘,就是那个眼睛很淡很淡,把她一直带到她家人面前的,走近了艾斯苔尔,拉着她的手,尽管教堂里光线昏暗,她还是认出了艾斯苔尔。借着闪电的光,艾斯苔尔看见了她的脸,她的脸仿佛是被笼在一种内心的喜悦之中,她和别人一道唱着,慢慢地摇动着身体。艾斯苔尔于是也开始唱起来。
歌声在教堂内回响,上面是雨声,还有雷声。这在祭台旁烛盘上点燃的蜡烛仿佛散发出和那晚撒巴庆典时的教堂里同样的光辉来。现在,其他人也从兵营里跑来,走进了小教堂里面。艾斯苔尔看见她的母亲,站在门边。她没有松开波兰小姑娘的手,可是她径直走到母亲面前,把她拉到原先她们呆着的那堵墙边。外面,雨黑压压地下着,夹杂着几道闪电。渐渐地,歌声停了。大家都沉留在寂静里,听着雨声,还有渐渐往山谷里远去了的雷声。那烛光相继摇晃,熄灭。没有人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过了一会儿,艾斯苔尔在冷风中穿过院于,她爬上了伊丽莎白的床,她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免得掉下去。
黎明时分,意大利士兵重新上了路,难民就跟在后面。白雪皑皑的高山上方,天碧蓝碧蓝的。教堂上面的小石子路更加蜿蜒曲折了。慢慢的,老人和孩了又掉到队伍的最后,人群在石路上铺排开来.一长条小小的黑色的人影。
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现在正在过一块巨大的岩块。艾斯苔尔从来没有想像过这样的风景。在她的头顶上方,只有一堆岩石,没有棵树,也没有一棵草。石堆嘎然而止的样子,平砌在悬崖的边缘。小路窄极了,脚下的鹅卵石都飞弹了出去,一直滚到谷底。也许足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冷,没有个人在讲话,甚至小孩子也静静地走在狭窄的小路上,没有说一句话。只听得谷底已看不见的激流的声音,还有石子飞弹出去的声音,风声和呼吸声。
有一刻,艾斯苔尔想要放下箱子坐一会儿,但是她妈妈立即拽起她,带着一种绝望的坚定,强迫她继续她的旅程。
现在,难民群已经分散开来了。老人,裹着黑头巾的女人都是最后一批人教堂里出发的,被远远地抛在后面。山脊已经遮住了他们。其他人,带着孩子的女人,慢慢地走着,可是没有人停下。小路沿着悬崖盘旋,只有几棵树还挂在路边。艾斯苔尔看着脚下被雷劈开的棵大落叶松,黑乎乎的,像死人的骨骼。在山谷的另一边,山将天空横切开来,岩尖林立,令人顿生凉意。这里有恐惧,可是也有美,那在太阳下闪光的石头,还有那无法穿透的天空。真正让人感到害怕的,是在山谷尽头所看见的这片场景,这条已经蠕动了两天的人流,那幽蓝幽蓝,闪耀着霜华,被天中央一块巨大的白云吞没了的城墙。这一切都是那么遥远,那么不可碰触,艾斯苔尔都觉得头晕了。怎么才能够到那里呢,是不是真的能到那里呢?或许人们只是被骗了,而所有的人都将在这冰雪白云里迷失了他们的方向,他们将在这裂缝中被吞噬。稍远处,望着小径沿着山壁蜿蜒上去,艾斯苔尔又看见了在天空中盘旋的黑鸟,但这一次是静静的苍鹰。
沿着小路,在陡坡下,人群停了下来。艾斯苔尔又认出了教堂里的一些女人。她们已经因为疲惫和饥饿而精疲力竭,她们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诅丧得很,目光定定的。孩子们就站在她们身边,一动不动,也没有说话。艾斯苔尔经过他们身旁的时候,女孩子们都在看她。她们的目光中有一种古怪的东西,一种不明确的东西,仿佛是恳求,仿佛她们想通过目光附上她,跟着她走似的。
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到达高山脚下的湖边时。太阳已经被云遮住了,日光西沉。劫水呈现出冰的颜色,上面闪耀着点点冰晶,好像一面镜子。大部分难民都在湖边停了下来,坐在一堆混乱的岩石之中稍事休息。但是精力最好的男人和女人已经再次出发了,往山口的方向上去,过时疲惫不堪的女人和老人才陆陆续续地到达湖边。
艾斯苔尔靠着一块避风的岩石坐下,望着到达的人群。有好几次,伊丽莎白都站起身来:“走吧,我们得走了,我们得在夜晚来临之前翻过山口。”但是艾斯苔尔只是守候着这条路,就像前天等她父亲样。但这一回她不是在等他。而老约伯·艾齐克·撒朗台,那个在小教堂里唱歌。念书的人。她不想撇下他一个人走。然而她母亲已经等不及了,她只要对她母亲说:“求求你,就再等一小会儿。”在她们面前的岩璧上,云散开了,那条黑乎平的小路显现出来,和两座尖峰间的沟壑混在一起,可不一会儿,云又合在了一起。
岩洞深处已经响起了雷声。伊丽莎白的脸变得苍白,紧张起来。她在湖边走着,向后退去。难民陆陆续续都走了。只剩下一些上了年纪的女人,还有几个带着孩子的。艾斯苔尔走近当中的一个,那是个年轻的波兰女人,一头干红的头发包裹在黑头巾里,艾斯苔尔看见她靠着一块岩石,在无声地哭泣。艾斯苔尔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想要和她说点话,鼓励鼓励她,可是她对她的语言一无所知。于是她从食品袋里拿了面包和干酪,递给她。年轻女人看着她,没有一丝笑意,然后她立刻开始吃起来,仍然蜷缩在那块岩石旁。
终于,一队难民出现在湖边。艾斯苔尔认出了艾齐克·撤朗台和他身边的人。老人拄着拐杖,艰难地在石子路上走着。狂风将他的皮里长袍吹得鼓鼓的,他的灰色的山羊胡子,还有他的头发,都在风中飘荡看到他,艾斯苔尔立刻就明白他已经精疲力竭了,陪着他的那些男男女女帮着他在地上平躺下来。他朝向天空的那张脸是那么苍白,因为恐惧都变了形。艾斯苔尔靠近他,她听见他的残喘的呼吸,呼噜嘈的。正是这个她无法忍受。她走远了,躲避妈妈的怀中。“现在我想走了。”她低声地说。但是现在是伊丽莎白自己的目光无法离开那个躺在地上的老人了。
霞光轻晃,转成了一种奇怪的红色;雷鸣声近了。暴风雨已经在盘旋,巨大的黑云撕扯着山峦,在远处再度闭合,在雪峰见滑动,仿佛是烟般。伴着老约伯·艾齐克·撒朗台的一个男人突然站起身,转向了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他甚至没有提高噪音,仿佛只是出于礼貌,说:“拉比(犹太教士的尊称)走不动了,他得在这里休息。你们走吧。”他又用自己的语言对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女人说了一遍。于是.所有的女人都顺从地拾起包袱和箱子,开始往山口的方向走去。
在进人蜿蜒山见的沟壑前,在消失在云际前,艾斯苔尔停下来,最后一次望了望在冰湖边的艾齐克和他的同伴,他们依然一动不动。成了岩石中间的两块黑斑。
路在山巅间曲折盘旋。看不到头。黑色的云夹杂着闪电,径直来到了艾斯苔尔和她母亲的头顶上。这真让人害怕,可是同时又是那么美,艾斯太尔愿意再往上,再往上,到最靠近云的地方才好。一团团雾变红了,滑动着,在石尖上破碎了,然后沿着沟壑滚滚流淌,就像是一条条小溪,只是没有水。在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脚下,一切都消失了。女人,还有其他的难民都没有了踪影。那足在天地见飘荡的感觉,平生第一次,艾斯苔尔能够想像出鸟的感受。但是这里没有鸟,没有任何人。这是一个只有云,那一抹抹的石,只有闪电的世界。
马里奥曾经说过山田会把树下,或者石屋里的牧羊人打死。他对艾斯苔尔说人进入了死亡区,就在被闪电击中前,会听见一声奇怪的声响,就像是有一群蜜蜂嗡嗡地从四面八方同时飞来,在他们头顶盘旋,让他们发疯。现在,艾斯苔尔的心跳得快极了,她沿着石子路一路爬上击,就是在等这样的声音。
再往上一点,小雨已经开始落了。在右手的山壁上,有一座碉堡。男男女女都躲在里面,他们已经被疲倦压垮了,因为冷,还在颤抖着,在这阴森避处的进口,可以看见他们那一团团黑影。但伊丽莎白说:“就是不能在这里停下,在夜晚来临前,我们得在国界的另一边。”于是她们继续往前走,气喘吁吁,什么也不想。云雾团团包围着她们,她们简直觉得只有自己独自走了这么远。
突然,天开了,露出一大块蓝色。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停下来,心醉神迷。她们到了山口。现在艾斯苔尔想起在村里的时候,孩子们说的,他们说这是开向天国的窗户,圣母像在山间飞奔的时候就是从这扇窗来的。就是这里,通过这扇窗可以看见世界的另一边。
在山间的一团岩石里,阳光照耀在冰莹的雪上。风彻骨寒冷,但足艾斯苔尔不再感觉到了。在岩石中间,难民都坐下来休息,女人,老人,孩子。他们没有说话。他们都裹紧了衣服,背朝着风向,望着周围仿佛在山间飘动的山巅。他们尤其是望着另一头,意大利,那白雪斑斑的山坡,那模模糊糊的沟壑,还有那已经笼罩在夜色之中的大山谷。马上所有的一切都将变黑了,但是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他们走过了山口,他们成功地翻越了这座墙,这座阻隔他们,让他们害怕的屏障,他们已经到了危险的尽头,很快就不再有雾,有闪电了。
在他们身下,就是他们来的那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