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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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星星- 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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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到了我们的房子里。阿玛·乌伊雅躺在被子里。我看到她是那么苍白,那么疲惫。她问我运粮车来了没有,为了安慰她,我对她说卡车运来了一切,面包、油、牛奶,还有干肉。我还对她说了医生和护士的事情,还有药品。阿玛·乌伊雅说:“这很好,这很好。”她仍然就地躺着,身上盖着被子,头靠着一块石头。
    虽然医生来过,疾病还是在难民营里传播开来。这一回,死神不是悄悄地来的,只在夜晚带走孩子和老人,仿佛一缕寒气那般进入虚弱的身体,窒灭生命的热量,这一回是鼠疫,它沿着难民营的街衢迅速蔓延,传播着死亡,每时每刻,甚至是大白天,甚至是最健康的男人也在劫难逃。
    开始是老鼠,它们死在太阳下,散在难民营的马路上,仿佛是被什么人从山沟里赶出来的一样。开始孩子们还玩死老鼠,而女人就用树枝挑起扔至远处。阿玛·乌伊雅说得把它们烧死,但是没有燃料,甚至连可以用来取火的木头也没有。
    老鼠从四面八方窜出来。晚上,我们可以听见它们在房顶上乱跑的声音,它们的爪子蹭在铁皮和木板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它们也在躲避死亡。早上,我去井边打我们一天要用的水时,周围都是死老鼠。甚至连野狗也不敢碰它们。
    那些玩死老鼠的孩子先死了。难民营变得嘈杂起来,因为那些死人的孩子,兄弟或者朋友一边叫一边在跑。他们的声音尖利极了,重复着一些可怕的,难以想像的,甚或连他们自己也不明其意的词:“哈布巴!……卡乌拉!……”孩子的叫声就像是那类揭示恶兆的鸟鸣,在午后沉静不动的空气中回响着。我走到了太阳下,徘徊在难民营的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一切都像是睡着了,但是死亡却无处不在。在难民营的最北面,站着一群新来的人,那些来自阿尔盏次,海法,雅法的富人,他们躲过了战争,如今聚集在一座房子前面。当中还有个人穿着英式服装,但是他的衣服又脏又破。这是海法的牙医。上回医生和那个外国首领来的时候,就是他接待的。我看见他和士兵在一起。那天当我向他们跑去想要和穿灰衣服的人说话时,他也在一边看着我。
    他站在房子前面,脸上用一条手帕遮着。在他身边,是一群神情沮丧的女人,她们正在哭,面纱耷拉在嘴唇和鼻子上。在房子的阴影下,有个年轻的男子躺在地上。他的上半身和肚腹处都是暗蓝色的斑块,脸上,一直到手掌上也都布满了可怕的斑点。
    天空万里无云,太阳拼命地照着,难民营周围一切都热气腾腾的,石山仿佛都在颤抖。我想起我曾经在这些街道上慢慢地走过,赤着脚,在灰尘之中,听着房子里传出的声音。我此时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还有包国着我的寂静,就在这昏懵懵的阳光下,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死亡笼罩了。房子里,人们都躲在阴影里。再也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声,但是我知道这里或者那里,别的孩子,女人和男人也染上了鼠疫,他们正在发高烧,臂下,颈部,还有腹股沟那里的腺体都肿了起来,硬硬的,疼得他们直叫。我想到了阿玛·乌伊雅,我敢肯定她身上一定已经起了这些要命的斑块。我觉得恶心,我不愿意回去。虽然天很热,我还是沿着石坡一直爬到老纳斯的坟边。
    山上再也没有孩子了。巴达维人也不在他的木屋里。再没有任何人守候着运粮车的到来,再说也许这车再也不会来了的。鼠疫抹去了奴尚难民营里一切生机。也许很快就要笼罩整个大地,这也许是神灵按照上帝的旨意加于人们的一场大灾难,因为这样他们才会终止战争;然后,一切都死光了之后,沙覆上了人类的遗骨,于是神是又回到这里,他们重新住进天堂花园上空的宫殿里,统治一切。
    我成天都躲在被烤焦了的灌木丛里,等待着,盼望着我也不甚明了的什么。也许是盼望萨迪能来。但是自从他在离我们房子不远的地方住下以后,他就再也不到坟墓这里来了。他一走就是好几天,到东面的山上去打野兔和山鸡,有时也到北面,就是拜都斯山,他说过神灵某座宫殿的废墟就在那里,就像他童年的山谷一样。
    一整天,我都守在山上,等着,哪怕是个男人,是个孩子
的身影也好,远处传来女人的声音。
    太阳落山以前,我下了山,因为天黑以后山上会有野狗出没。而在昏暗的房子里,病倒的却不是阿玛,而是鲁米亚。她躺在地上,睡在她的床单上。她已经染上了病。她的脸因为高烧的原故肿胀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呼吸急促,夹杂着痛苦的声音,她的身体因为颤栗而轻轻摇晃,上下起伏,在她身边,阿玛·乌伊雅静静地坐着。她裹在她的蓝色面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婴儿露拉不在这里。阿玛把她交给了一个邻居。时不时的,就像鲁米亚分娩时我所做的一样,阿玛将一件内衣浸在水罐里,然后在年轻女人的脸上慢慢地绞著。水流过她的唇,浸湿了她的颈子和头发。可鲁米亚的眼腈已经看不见了,她也不再能够听见什么,甚至她已经感觉不到水从她那干裂的嘴唇上流过。
    这一整夜,阿玛·乌伊雅都坐在鲁米亚的身边。外面是一轮神奇的满月,孤零零地恳挂在幽蓝幽蓝的天空上。我在外面睡的,裹着被子,脑袋枕在那块平平的石头门坎上,因为我不想听见鲁米亚的呼吸声。黎明时分,萨迪来了。他带来了野兔和野枣。他站在门前,倚着他的木棍,显得又高又瘦,他那张黑黝黝的脸像煤一样地闪着光。
    萨迪跨进房子,而我依然保持着静默,就像在难民营的路上那样。他又出来了,走了几步,然后在门边坐下,似乎被疲惫压垮了。死了的鸟和野果就摊在灰尘中。我也进了房子。阿玛仍在坐在她原来的位置上,手上拿着块破布。在昏暗之中,我看见了鲁米亚的尸体。她的脸向后翻着,眼睛紧闭,金色的头发已经湿透了,散在肩上。她像是睡着了。我想起了她初到难民营的那会儿,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很——久。这是死亡的沉寂,而我没有一滴眼泪。但这死亡如同战争里的死亡,仿佛把周围的一切都冻结了。鲁米亚的脸没有那些斑块。非常白,眼睛周围有一圈深深的暗色的眼晕。我永远无法忘记她的这张脸庞。由于我站着一动不动,就在门边,阿玛·乌伊雅看着我。她的目光非常生硬。然后她用一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几乎是充满了仇恨的声音对我说:“快滚,离开这里,带上孩子一起走,我们都得死。”她在鲁米亚身边就地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仿佛她马上也要睡着了。我亲了亲她的头就走了。
    在邻居的房子里,我准备了一个包袱。放了点面包、面粉、火柴、盐,还带上了替露拉准备的几罐牛奶。我把我的车子也放了进去,就是我带到难民营来的那本。萨迪一直留着他那瓶准备好的水,接着我把孩子用面纱系在背上,拿起包袱,走出了难民营,沿着运粮车开来的那条路走去。
    太阳还很低,与周围那些山差不多高,但是地平线已然在颤抖了。有一瞬,我又转回身去,再看一眼难民营。萨迪走在我身边,他什么也没有说,目光阴冷生硬。他揽着我的肩,领我上了路。

    他们每天都在走.从太阳升起直走到巾午,朝着南方,穿过干枯的山岭。那几罐克单姆牛奶快喝光的时候,萘玛说一定得找到奶,否则孩子会死的。士兵占领了圈尔甘。在一处岬角上,萨迪守了整整一天,一动不动,就像那时在石山上老纳斯坟旁那样。他的耳光是如此具有穿透力,他能够望见远处城市边缘带刺的铁丝网,还有藏在石堆里的机关枪发射台。另一边是铁路,黑黑的,穿过肥沃的农田,更远的地方就是穆克哈里德港了,港中正升起袅袅轻烟,还有一望无边的大海,幽蓝的,仿佛不是真的。
    他回来的时候,萘玛听到的总是大海了,遥远了,到不了之类的话。她在一棵树的阴影下躺了下来给露拉喂奶,用一只奶瓶,里面装着最后一点奶粉冲的牛奶。喝过奶之后,孩子开始哼哼唧卿了,萨迪便又走了。
    她就在那儿等,在树旁,这一天剩下的时光都用来等了,接着是冰冷的夜晚,然后又是一天,她几乎从来没有动过,只是随着光影的移动而做出相应的移动,或是要解手。露拉只剩下一点糖水可以喝了,还有几块玛丽饼干。如果萨迪再不回来,她就要死了。
    婴儿又热又渴。虽然穿了衣服,太阳还是灼烧着她的皮肤,她的嘴唇都裂了。为了让她平静下来,萘玛给她唱了一点自己小时候的歌,但她已经记不清歌词了。她的神情一直很紧张,眼神空茫,露拉的呼嗳声在这旷野的寂静之中显得非常奇怪。
    有好几次,看见有人影掠过眼前。她的心于是咚咚地跳了起来,因为她以为是萨迪回来了。但这只是从图尔甘进出来的人,也和他们一般往南方去的。他们就这么走过去了,丝毫没有意识到萘玛的存在,也没有昕见露拉的在黑夜里的抽泣声。
    第二个晚上,萘玛已经开始作祈祷了,她把手放在自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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