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别有他意只是不可说,不可说。”
道安呵呵大笑:“是啊,不可说,不可说,大语不可言。”转头看向魏华存,眼有深意。
魏华存迎向道安的目光,不卑不抗,轻轻一笑。
苏子鱼留在道安禅房和他闲聊,只觉得这个师祖平实之极,和想象中的高深莫测相距甚远。不禁想起师父所说的第三境界,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谈得兴起,连自己未进晚膳都忘了,直到寺里下了晚课慧宁带着一众僧人过来请示,方才和魏华存一起离开。
苏子鱼晚间避到寺里来,除了表面宣称的几层意思,还有一层就是怕了奉明的劝食。自从武昌、长沙、豫章走了一遭,他便去了食荤的兴趣脑袋里全是观龙村杀马宰牛的惨淡,连平素烤个小鱼吃吃的乐趣也消散得一干二净。偏偏在家里这个劝,那个劝的,到了寺里吃素天经地义,也没人烦他了。就是苦了奉喜和奉勤,所以他二人吃什么苏子鱼也不过问,哪怕带只烧鸡偷渡进来,只要别给发现就行。
他们吃他们的,他吃他自己的,反正还有魏华存这个斋友呢。魏华存有时候自己动手做点斋菜,比白马寺的皇家素食还好吃,苏子鱼就有了口福。
今日过了寺里的晚膳时间,魏华存只得亲下厨做了几个小菜。苏子鱼吃得风卷残云,和魏华存混熟了,他就一点不知道什么叫客气。
魏华存举着筷子看盘里的菜肴快速消失着,叹道:“吃吧,吃吧,以后你也没这么容易趁饭了。”
“怎么?”
“明日我便要搬出去了。”
“哦,你不急着回江左吧?要住哪儿?以后我找你玩去。”苏子鱼想着他已见着师祖,自然无长久留在白马寺的道理。转念间突然升起个想法,脱口而出:“要不,你住我家里去吧。”
四十三 双龙相会
其实苏子鱼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魏华存到白马寺找师祖不知道有什么目的,另外他和天极宫是什么关系也无一点头绪,但凭一腔义气,贸然邀约一个横竖看不透的人,确实大不妥当。
魏华存似乎也没想到他会做此邀请,顿了一下,泛起一抹微笑却说道:“承蒙盛情,那便打搅了。”
苏子鱼一愣,猛的一拍桌面,哈哈笑道:“好!爽快!”他本是豁达之人,事已至此断无推脱之理。在他心里并不忌讳魏华存,反而颇为喜欢他的清雅博学。更想着自己当初不遗余力留人在寺,存了什么心思,怕别人也是心知肚明的,可人家也没半点计较,天极宫的事迟早要面对,躲是躲不过的。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即便再大的干戈我苏小哥也能给他化成玉帛。
这么一想便坦然了,诚心诚意盼着魏华存搬去府里。反倒是魏华存微微愕然,本想说什么,但见苏子鱼晶亮亮的眼睛闪着兴奋的火花,不由得跟着一笑终究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魏华存仅带着一名亲随住进了王府繁花阁。
金门象阙,文柏为梁,磨文石为阶砌及地,沉香和红粉以敷壁,开门便香气蓬勃。室内铺着竹料的地衣,魏华存温文的脸上浮着半明的笑意:“呵!王公府第。”
苏子鱼发誓,当初他邀请魏华存的时候绝对没想到“物尽其用”这个词。不过实际上,魏华存确实挺有用的。
吃饭的时候,苏子鱼说:“明叔,魏处士是吃素的,主人大鱼大肉给客人吃青菜豆腐?这可不是待客之道!”于是安安心心享受了几顿清净饭。
操练阵法的时候,苏子鱼充分利用了高手资源,他给十八侍卫打气说:“魏处士是不世高手,你们要是困得住他,今后还有什么好怕的?等着无往不利吧。”看着试验对象魏华存在阵法中从游刃有余,到束手缚脚,再到如同困兽,苏子鱼满意了。即使魏华存没尽全力,他苏小哥也没拿出全部手段不是。
魏华存自住进王府起也像他本来到洛阳就是为了游山玩水,探亲访友一般,整天陪着苏小哥吃喝玩乐,闲暇时二人携手踏遍了洛阳盛景。到七月初一,侍卫的“小鱼摆尾阵”变换熟练,司马兰廷出关从北邙山回来了。
这一天是一年中最热的大暑。
月明星灿,流萤四散。大槐树下苏、魏对坐而饮乘夜纳凉。不过是戏谈遣怀打发时间,说到成佛升仙那是共同的追求,相谈甚欢。当话题转到现实处事上二人见识便显出差距,开始争执起来。魏华存讥讽苏子鱼:“看你修行七年没改掉士族出身的习气,何必苦修求道?你就只适合做个富贵闲人。”
苏子鱼气急,正欲跳起来反驳,忽听游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繁花阁建在王府西侧,专用来接待在府里聚会的贵胄,此处名花异木,布置精巧,环境大气而不俗媚。自从苏子鱼住进北海王府,府里就没开过宴会,如今偌大的梨花阁就只住了魏华存一人。他喜好清净,从不留亲随贴身服侍,入住之后除了两名打扫庭院的小厮,其他人都安排出去了。没有召唤是谁自行过来了?
刚看过去就瞧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肤莹似雪眉目如昼。苏子鱼跳起来,惊喜道:“哥!”
司马兰廷一声未吭,突然出手。
“呼!”
归藏鞭越过倚栏,像有着生命的毒蛇吐着信子闪电般扑出来,咬向魏华存手腕。
魏华存像是早料到他要出手,左手拇指下按,点中鞭梢。两人同时一震,魏华存右手扶住石桌才稳住身形。
苏子鱼惊呼:“哥,你干什么?他是我朋友!”
司马兰廷晃了一晃,对苏子鱼的叫喊恍若未闻,眼神专注地盯着魏华存,一脸凝重。正当苏子鱼以为他已罢手时,长鞭忽地又从袖口飞出,鞭梢带着誓要击破魏华存胸口的凛冽绝决。
眼看要击中魏华存,魏华存倏地横移,鞭子落空,似要回旋来的方向,忽地鞭身现出一阵波浪般的纹样,接着化作十多圈鞭影,骤朝魏华存脸门窜去。
苏子鱼站在两大高手中间,感觉到强烈的气劲相击,一咬牙鞭子再窜出来时,聚集多时的内力喷勃而出,一连拍出四掌赶在魏华存出手之前打散了鞭圈。
鞭子“嗖”地收回袖中,司马兰廷眼色一痛,面色遽寒。
苏子鱼却未看他,背对司马兰廷直面魏华存。
“贤安,我哥是个武痴,遇到高手就想过招,哈哈哈……”
魏华存看看司马兰廷又看看苏子鱼,深邃的眼里似有星星闪烁,脸上浮起微笑,对苏子鱼轻声道:“子鱼,今日我便告辞了。看来北海王并不欢迎我。”向司马兰廷斜睇出一眼,举步便走。
苏子鱼差点给气死了。转头看看司马兰廷一双结了冻似的眼睛,一狠心追着魏华存出去了。将他送出王府,并不劝他留下,态度还是亲近不改,像没发生刚才之事一般热络:“隔天再找你玩儿。”
魏华存也像是从朋友家尽兴告辞一般,优雅自若:“好,我们下次去看看龙池神鱼。”
苏子鱼看他上马而去,月白的衣衫在夜色中渐渐消失,慢慢沉下脸来。转身之际,“啪”地打下王府大门上高挂的灯笼,径自往大明居冲去。
留下门卫瞪大了眼睛,看看门顶又看看苏子鱼的背影。
大明居内灯火通明,府内门客、管事、近随站了一地。看见苏子鱼进来,齐齐施礼,正厅里司马兰廷端坐高榻上,简明果断的下着一道道命令。苏子鱼按住不耐等了半晌,兀地转身而去。
入府半个多月,苏子鱼第一次想起他还有个自己的院子。
四十四 谁是谁非
栖逸院其实比大明居清凉。院外就是一方小池,现在虽然荷花未开,但已是接天莲叶无穷碧,院内遍植高竹,卉木台榭间还引了泉水萦回穿凿,床榻上也是铺着寒玉的席垫,比苏子鱼往日居住的大明居西厢舒服多了。可苏子鱼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心里烧着一把火,身上也觉烦热不堪。他本来极为盼望司马兰廷早日回来,现在却恨不得今天没见过他。
折腾到月过中天,施施进来一个人影,苏子鱼本来就瞪着大眼睛隔着帘帐在望窗外,听见声音转头去看,一个眼如秋水的女子披着纱衣盈盈靠近,手上托盘里大约是一碗消暑汤。
苏子鱼想起这是负责栖逸院的大丫头,好像名字就叫“秋水”,原是司马兰廷特意从身边调过来服侍他的,但因他一直以来并没入住倒是才见着。苏子鱼看她温婉美丽的样子就想起红玉来,也不知道奉勇怎么还没传回消息……
“二爷,喝口消暑汤清凉一下就好睡了。”柔柔软软的声音,让苏子鱼情不自禁就伸手去端。突然想到魏华存说他丢不开士族子弟的习气,习以为常的享受身边的服侍,又赌气说:“不喝了,你自己喝吧。”
秋水微微一笑,放下托盘,挽起半边煌明帐,拿过纨扇道:“那我替二爷扇着,二爷睡吧。”
苏子鱼说:“不用了,拿来我自己扇就行了。”
秋水眼中浮起一层水气,贝齿轻咬住下唇,泫然欲泣。苏子鱼看她楚楚可怜,忍不住解释道:“我不是讨厌你……”
眼眸中的轻雾瞬间化开了去,秋水缓缓的靠过来“二爷……”
苏子鱼皱着眉头看她越靠越热,想说,你不热啊,离开点去,就看见他哥无声无息的从门口走进来。
苏子鱼重重的“哼”了一声,倒回床上爬着。
司马兰廷也不过去,对跪在地上的秋水一刹那间灿若繁星的眸子视若无睹,只吩咐道:“好好照料二爷。”便要转身出去。
苏子鱼“呼”地从床上跳起来,怒道:“喂!”
司马兰廷一顿,周围空气骤然凝结,转过头来冷冷注视苏子鱼:“你叫我什么?”
苏子鱼气势一点不输人,竖起眉毛象斗鸡场的小公鸡。
“我就是跟你说,我打那四掌不是要帮他。好了,我说完了,你走吧。”
司马兰廷忍住怒气,对惶惑的秋水道:“你先出去。”等秋水细碎的脚步消失,归藏鞭惊龙突现,带着强大的煞气一鞭把旁边的镜台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