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吴王的赏赐,几巡酒后,大鸾已是浑身乏力,吴王又命两个侍女扶他洗浴。芙好就跪在阶下,不时紧张地蹙起眉头。
干伯的头颅被悬在城门之上的这天早晨,朝霞挂在宫外一颗老桑树上,飘起的血红,让卜人宫里那群鹤鸟不时拍打着翅膀。芙好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传令与大鸾一起侍酒陪王的。
吴王僚坐在那里,守卫的侍兵架起戟叉,挡住他们。吴王的后殿,大鸾来过几次,示意芙好脱了外衣,接受他们的查检。这时,王的声音穿过雾气霭霭的殿堂传过来,声音很厚又很响亮,像马蹄踩踏在空谷。
“放他们进来。”
他们进了后殿的门,芙好听到自己的心脏擂鼓一般。
“拖她出去!”那个厚实而响亮的声音又喊了一声。
芙好打了个冷颤。
这时一张美丽而咬牙切齿的脸从她身边一晃而过,她被两个内侍架着臂膀,在她扭头来看时,正好对着芙好惊诧的眼光。芙好觉得那个柔美的女人身上有种发亮的小兽一样的不羁,在她转头的一瞬,她的眼睛里注满了无所畏惧,这人芙好自惭形秽。
然而,很快门外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卫侍进来了,捧着鲜血淋漓的十根手指。
“丢进冷宫吧。”那个厚实响亮的声音就在芙好的近前。
“不可,她可是意图毒杀陛下啊。”侍卫冒死进谏。
“绕了她吧,今日家宴,就当家事处理了。”男人靠在龙塌上,响亮的声音渐渐疲惫下来,挥了挥手。
“陛下总是如此仁慈,老奴敬陛下一杯。”被宴请的老宫役已经白发苍苍,但是眼神充满了力量。他先干为敬,可是喝完后,他却把空着的酒杯对着刚刚踏入殿门的大鸾,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
芙好不禁拿眼光去捕捉大鸾,而大鸾却似乎对这一切并无不妥之感。
臣相们在宫门外的台阶上频频回首张望,内殿里,大鸾硬着头皮喝着浓香的羹汤,品着扑鼻的酒浆,却如同咽糠。
芙好开始表演了,宽大的袖袍飞舞起来,在氤氲的香气中,芙好极力控制着自己不断发抖的身体。门外刚才那个叫声凄绝的女人已经被送了出去,她不曾见过她,但她从她眼前一晃而过的那张脸给了她隆重的惊吓,就是这样一个美艳的女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却也来毒杀吴王,她的下场,会是今日她的吗?
干伯死了,就这样突然死了。在大鸾前日的拜师宴上,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就这样结束了,干伯的头颅被丢进来,他的眼睛圆睁着,却面带微笑,嘴角张得极大,你说他是满足,却又像是嘲笑的表情,你说他是不甘,却又像是无所畏惧的睁大双眼。群臣交头接耳,锦衣尉高声上报,人头在宫门外一草垛内发现,事发地无任何线索。当时也是在侍舞的芙好,忍不住呕吐起来,简直要吐出肠胃里的毛皮出来,要不是大鸾及时扶住他,暗中掐她一把,她真忍不住会失声痛哭起来。
那个时候大鸾走过去,面对父亲的人头就好似面对他童年木盆里那些暴死的厥鱼一样。他极为镇静地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拎起那些冰冷的头发,查看他脖颈处的剑茬。
“这是一把好剑所为!”
注意力极好地被他转移了出去。
大鸾把那人头交于王僚,凝固的黑血受热开始化了,滴在地上洇红了一片。
“是上好的剑,一剑取下人头。陛下请看,由于此剑锋利无比,瞬间闭断脖颈血脉,死时并不出血,看切口的斜度,人头旋而起飞,且飞起有丈远……实在是一把罕见至极的神剑!”
“且闻其详。”
“也未必吧。”
……
很奇怪地,人头的事情似乎被这把神剑的光芒彻底遮盖了,大家很快遗忘了此事,却热烈地转入到了一番铸剑术论……
三日过去了,眼前的吴王高高坐在龙塌一侧,目光阴郁而恍惚。芙好看见他的手指在随着乐鼓“啪啪”地敲打,骤然,他停了下来,眼睛直盯着芙好。芙好的脸旋即灰了,牙齿上下磕着,“托托”地响。
吴王面露愠色。
“再欢快些!让你们来,不是弹奏这些丧曲的。芙好,拿出你的看家舞技,送走了一个姜尹,我们还有芙好不是!”
“来吧,美人,舞起来,今日朕只想酒酣,不想国事。”
舞乐再次响起来,芙好重又舞起来,纤细的腰肢似乎有无数的冷风灌了进来,要注满了整个躯体。
“大鸾洗浴好了没有?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出来?……我到底要不要?要不要这一甩袖出去?没有机会了,没有了,拜师宴上没有时机出手,现在这把藏了毒的短剑,就在袖口上,要出去了,要出去了……不,不能,姜尹已经不在宫中,干伯也已惨死,桃花坞现在只是一个空洞。……还要行动吗?现在又为谁行动呢?没有人指挥了,桃花四子,还没有开花结出桃李,甚至连个响动也没有,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失却了身份。”
芙好舞动得更为狂乱起来,借以掩饰同样狂乱的心。她有些控制不住地晕眩,脚下的地面渐渐变成了桃花坞的荷花塘,那里么欢经常下塘去采荷,运气好了,可以抓到一只肥胖的大鱼,光着身子的么欢,抱着大鱼,在荷塘里来去穿梭,身上沾满青泥,裂嘴笑了:“芙好姊姊,下来。”
芙好不由得笑了,突然她觉得身体受到了猛烈的一击,这一击让她呆了一下下,然后她就听到骨头崩裂的声音,两只腿突然短了,她重重跪在了地上,接下来,腰肢也似乎同样被击断了,她又匍在了地上,疼痛从身体的四面八方传来,而盛放内脏的胸腔腹腔,突然陷入到了极大的空旷之中。
“怎么了?”
就在芙好还在持久的疼痛中发呆时,后院的汤池里也传来了大鸾撕心裂肺的惨叫,两个陪同大鸾洗浴的侍女进来,手里捧着一团血肉。
“都切割干净了?”
吴王扶着头问,声音听起来毫无感情。
“十分干净。”
“可用的是利器?”
“嗯……相剑师坚持用自己的短剑,很钝了。”
“他自己动手的?”
“陛下饶命。他明白意思后,坚持自己动手的。……不过他动手得很干净,流了很多学,整个汤池都变成了血红色,很多很多的血。”
“是个勇士!——好了下去吧。”
这个阴冷的内殿似乎一下子空旷起来,芙好瘫软在地上,她想自己是要死了,计划一定是外露了,现在这是酷刑,而且还只是个开始。
这时大鸾被架着扶了进来,两只腿动弹不得,他一手本能地捂在自己的*之上,一手以自己的袖袍遮面,发出压抑的呜咽,许是疼痛难忍极了。
芙好知道,大鸾从此不再是男人了。她不由得发出一声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悲鸣,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他们泄露了,置于怎么泄露的,是否和干伯的人头有关,不得而知。
芙好想,必死无疑了。
“我们不是公子光的人。”大鸾挣扎着说。
“那你们是谁?”锦衣尉问。
“我们谁也不是,只是个奴隶,我们干人是世代忠诚的奴隶!”
“留下我,还有芙好。”大鸾继续说,“我有信心找到那把神剑。”
芙好整个人堆在地上,听不见她的呼喊或者呻吟,也看不到她的表情是惊悚还是恐惧。空气凝滞起来,侍尉用疑问的目光望着吴王。
“留下。”吴王看着大鸾,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陛下!这……”
“好了,无需再问了。是不是公子光的人,都姑且作罢,能不能找到神剑,也都给他们留下活命。”
“陛下三思!”
“不必了!连同今日那个断指的乐伎一同监了起来吧。”
“可是公子光他包藏祸心,不做防备,迟早……”
“该来的都会来!不该得的,也迟早都会交出去。”
“陛下!”
“来,饮酒,舞师们,继续舞起来,御厨,盛出好汤……”
阳光照在后殿里,大地凛凛波光,吴王的声音又恢复了的响亮厚实,在后殿里如同马蹄踩踏空谷。
2、迷离锁(上)
自干伯的人头被悬挂在城门上的那天起,城西酒肆内一个老妪便一病不起,像一盏断了芯子的油灯,忽明忽灭。采薇女陌桑带着自己三岁的儿子还有一个侏儒的丈夫守在床边,老妪歪着头,摸着孙子的脸,却叫着“牙木。”
“牙木,我的儿,这下你父亲是真的死了。”
这小小的男童,人虽小,却说话很有力气。“祖母,我不是你的儿子,我的父亲叫要离。”
“要离?不,你的父亲他是干伯,他死了,头就挂在城门上。我告诉你啊,他那髭须是假的,他的门牙豁了一个口,眼梢那粒肉痣……哎呀,就是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他……他死了,头就挂在城门上。”
“养母啊,您老糊涂了,干伯是谁?城门上的人头又是谁啊?怎么又和我们家扯上了关系?”陌桑摇摇头说。
“牙木的父亲,是牙木的父亲。”她养母说,“牙木,你过来。”
“他不是牙木,他是仁僖,是要离的儿子,是夏起——你的丈夫,他的亲外孙。”
“夏起啊,哦,想起来了,夏梨的哥哥。”她养母继续说,夏梨也死了,死得很惨呢。你们知道吗?我亲眼看见的,夏梨那晚刚出我的家门,那晚有月亮,月亮很亮,吊在屋檐上,像秦国人吃的饼子一样,圆圆的挂在屋檐上。对,屋檐上,可是,……。,我以为夏梨会跑得掉,可是,夏梨刚出我的家门,她还对我微微的一笑,回头一笑的瞬间,我看到了利剑的寒光一闪,只这一闪的工夫,就听到‘唰’的一声响,你们猜怎么着?你们猜不到的。唰’的一声,就看见有个人头飞起来了……。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