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兹送来的侍女,琪拉。”
“琪拉……”
有时,人们往往会忽略这样一种巧合——谈论别人的时候也被人谈论,不经意的言辞仿佛一面雪亮剔透的镜子,照出彼此最真实的印象。
在另一间船舱,琪拉正伺候悉多沐浴,忽然冒出一句:“您没必要为我得罪安德烈陛下。”
“没必要,因为你是奴隶?”悉多明白琪拉的意思。
她想告诉她尊严对人而言有多么重要,人可以失去力量、失去倚仗、甚至失去记忆,但必须坚持尊严,那可以帮助他在一切艰难险阻中始终保持完整的自我。她还想告诉她,只要心里装着一个人,就希望看见她无忧的笑颜,希望竭尽全力去帮她、维护她,也许这是爱的一种表达方式。
但她不知如何用自己有限的词汇表达这复杂的含义,于是顺手拿起一只羽毛笔和一张纸草,在上面勾画出简单的图案——一间房子、两个女人。
她指着画面告诉琪拉:“悉多和琪拉生活在一起,朋友、家人。”
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琪拉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悉多:“真的?”
“真的。”
“您真好!”琪拉哭得更厉害了。
“谈别的吧!”提及家人,悉多仿佛飘零的落叶找不到可以归根的大树,隐隐有些伤感。
机灵的琪拉放开悉多,拿起笔接着画了两个男人站在房子外:“斯门卡拉殿下和科比大人,您愿意哪个加入我们的家?”
“科比是哥哥,斯门是……”
“情人!”琪拉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后半句。
“恩……琪拉!”悉多羞怯的红脸仿佛天边的晚霞,敏感的心事被一语道破,她捧起浴盆里的水撒向琪拉,两人热火朝天地折腾了起来……
悉多睡熟后,琪拉悄悄起身走了出去。
对于有些人来说,这又是一个难眠之夜。
因为斯门卡拉的归来,船队缓缓驶入此次巡游的终点站孟菲斯城,并将在这里举行最后的也是最隆重的祭祀大典,向伟大的阿蒙神感恩和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
作为真神节(奥彼特节)尾声的孟菲斯祭祀是壮观异常的,也会和前几次有所不同。
古埃及人认为:创世神阿蒙分开天地创造了世界,他创造了人、主宰人的命运,并向人们提供物质和精神的食粮,他给人以启示,告诫人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们也相信:世上出现罪恶,是因为人违背了神的意愿,那些造孽的人终将遭到报应,行善的人必会获得奖赏。
所以,他们对阿蒙的敬畏和崇拜是无以复加的。
夹道欢迎船队到来的民众满脸喜悦和期待,人们或奏响手中的乐器放声歌颂阿蒙的丰功伟业,或捧着各式各样的食物随时准备献供,或载歌载舞表达澎湃的情感。
在洪亮的号角声中,一个打扮成创世神阿蒙模样的男人头戴两片羽毛、手持一根权杖、穿着金光闪闪的袍子雄赳赳地踱着方步走下主船,后面跟着两个扮作神兽公羊和雌鹅的僧侣,再后面跟着阿蒙神像和坐在神像旁的悉多、斯门卡拉、科比……后来的顺序和以前完全一样。
扮作阿蒙神的男人扬起权杖高声朗诵《创世神的独白》:
“我完成了四项丰功伟绩:
在地平线的范围内,我令地面上有风,让人们可以随意呼吸;
我命尼罗河泛滥,令人们学会珍惜神的恩赐;
我教导人们热爱伙伴,不做任何损人的事;我提醒人们勿忘西部极乐;
须按时给神献上供品!”
在人们一浪接一浪的欢呼声中,穿着代表纯洁的亚麻白布长袍的未来法老斯门虔诚地跪在“阿蒙神”的面前做长长的告白:
“伟大的阿蒙啊,我是您的儿子斯门卡拉,我无愧于您赋予的神圣职责,我始终如您所愿——我没有对人行恶、没有在神圣之处犯过、没有对神明不敬、没有让任何人受苦、没有削减神庙中的粮食、没有行淫秽之事、没有减少谷物量器、没有削减土地、没有将牲畜赶离牧地、没有在泛滥期拦水、没有忽略定时献祭。
伟大的阿蒙啊,我是您的儿子斯门卡拉,我在这人世间一直完美无缺,请赐予我更多的力量……”
听完斯门卡拉的话,“阿蒙神”若有所思地举起权杖对着金碧辉煌的太阳船,在场的人们都屏住呼吸等待神卜——船头向下垂代表来年风调雨顺,向上仰代表来年将有灾祸。
这是最重要的环节之一,按照历代习俗,为保证王权的稳固和神圣,告白并恳请占卜的人应是在位法老,由于埃赫纳吞法老推崇新神“阿吞”且不愿表示对阿蒙神的衷心,这次只好由斯门卡拉代为出面。
虽然斯门卡拉在王国中极具威望并受到拥戴,但民众仍觉得有些不妥,谁知更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巨大的主船在河面上剧烈地摇晃一阵,开始慢慢下沉。
人们的心也跟着下沉——不祥之兆呵!
三生三世之埃及篇 (23)
真神节(奥彼特节)是古埃及法定的两个重大节日之一。
尼罗河泛滥季后的第二个月,沿岸人民将同太阳船上的阿蒙神像和法老一起,参与从卡纳克神庙开始到孟菲斯结束的大型庆典及各种祭祀活动,当法老结束对来年吉凶的问卜后,陪同法老出游的大祭司会指挥僧侣们将阿蒙神像送回卡纳克。
往年的问卜结果或好或坏,勤劳的埃及人民都能勇敢面对,但今年……
太阳船的缓缓下沉引起的不仅仅是恐慌,更多的是对未来的绝望。虽然人们都知道船首下垂或上仰的程度决定来年吉凶的程度,但此刻他们看到的事实是太阳船在风平浪静的尼罗河中下沉,这只意味着一件事——亡国之祸!
斯门卡拉一生屡经凶险,也曾历经千难万劫,遇过很多诡秘的事,却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么样吃惊过。原因有两个,一是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二是他曾亲自监督这条船的建造。
当初建造这艘太阳船用了一千多块坚固耐牢的白雪松木,木板上雕刻有阿蒙创世的图案并涂上了金漆,船身从外部看来像只线条流畅的金枣核。造船工匠利用雪松木下水膨胀、棕绳遇水收缩可填满缝隙的原理,在木版上凿了4000多个洞眼,用5000多根经过特殊处理的棕绳如缝衣一般将整条船穿起来。
整船全长50米,最宽处12米,船头高8米,船尾后翘,先往里勾,后直向外。船中央有木架搭起的四间舱,船舷各配8支桨,每支桨长8米,船尾另有两支桨作舵,每支桨配水手两名,航行时共需38名水手。
斯门卡拉知道这足可媲美战船的船能抵挡尼罗河上任何风暴,何况作为阿蒙神在人间的坐骑它理应受到神力的庇护,所以它不明不白、毫无征兆的下沉绝非人力所能为。
想起在底比斯不祥的梦境和法拉默的预言——“您的梦境预示着埃及面临一场可以颠覆整个王国的灾难,甚至连伟大的阿蒙神也无能为力的灾难……”斯门卡拉一时竟找不到头绪,只呆呆地看着太阳船下沉。
身经百战的斯门卡拉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单纯质朴的民众呢,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结果在瞬间摧跨了埃及人引以为傲的坚强意志,几乎没人能够保持镇静,大多数人木然站在原地束手无策,一部分人歇斯底里地尖叫着逃离港口,还有些人绝望地哭泣着。。。。。。
没人注意到,大祭司科比神色从容地看着慌乱一片的场面,袖中隐约透出红光,他若有若无地笑着,仿佛一个恶作剧的孩子得意地看着计划得逞。
“琪拉!”悉多呆了几秒,忽然意识到那个昨天还抱着她微笑的女孩也许会随着旋涡从此消失,莫名的惶恐扯得胸口撕心裂肺地疼,她承诺过会尽力保护她的呵!
“琪拉!”悉多呼喊着琪拉的名字,不顾一切地朝岸边狂奔过去,她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害怕,却在刹那洞悉了命运的无常和残忍,霸道得要让世间所有人尝尽生命轨迹中的无奈和可笑,那些忽然逝去的亲人和朋友是时光裂缝中无法填补的缺憾,让失去成为永恒的痛苦。
科比紧紧跟在失去理智的悉多后边,害怕她真的跳进河里——不识水性的她必定会被船体下沉时产生的旋涡吸入河底,绝无死里逃生的机会。
短短几秒却令悉多穿越了几个世纪,她恍惚看到熊熊的火焰舔尽冰冷的躯体,深刻入骨的孤独铺天盖地地涌上心头,终究逃不过轮回的嘲弄——从一个人开始到一个人结束,循环无休止的失去难道是命定的诅咒。
“不。。。。。。求你不要带走琪拉,如果孤独是我终生难逃的惩罚,请你带走我放过这无辜的人……”她歇斯底里地冲着天空喊叫,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语言。
又是漫长的几秒,悉多紧紧握住胸前的项链不再恳求命运之神的怜悯,回头深深望了一眼令她心动的身影,决然跳进尼罗河的怀抱。
什么都不重要了,说她懦弱也好愚蠢也罢,她已决定投下最昂贵的筹码作为和命运的赌注,纵然不能令时光倒流、死者复生也要彻底结束远比肉体折磨狠毒千倍的精神摧残。
“悉多,别……”科比伸出手却抓了个空。
斯门卡拉回过神来看见这更出乎意料的一幕,看见悉多回眸时呈现血色的双瞳和她胸前诡异的红光,来不及细想更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她被河水吞没。
……
奇迹出现了,从河底升起的红色强光改变了旋涡转动的方向,下沉的太阳船在巨大的水流声中慢慢浮上水面,毫发无损地回到人们视野当中,若非挂在船壁上的水痕,几乎要以为它一直停靠在原地。
在场的民众顿了顿,一拨接着一拨地匍匐下去亲吻脚下的土地,赞颂玛阿特显灵拯救了垂危的埃及,壮观的场面犹如一望无际的田野掀起阵阵麦浪。
但,两个主宰埃及命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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