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决不能在黄种人内部又划分高低贵贱。杨度的当面反驳,赢得了全体与会中国留日学生的支持和赞扬。过几天,梁启超在横滨主办的《 新民丛报 》刊登了杨度与嘉纳的辩论,所有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无不对这位湖南青年深表钦佩。
张之洞尽管不准老百姓看《 新民丛报 》,他自己却每期必读。杨度鼓吹的骚动进步主义虽为张之洞所反对,但杨度所表现的那种无畏的气概,却为张之洞所佩服。同时,作为汉民族中出类拔萃的人才,张之洞的心灵深处对朝廷比比可见的无德无才而处高位的满洲亲贵是极为不满的,杨度反驳嘉纳的话正是道出了他的这段心曲。当他从幕僚处知道杨度是湘军将领之后,又是好友王辏г说牡茏樱曛芯伲谝鸦毓保憔黾埔飧龊笊�
杨度奉师命来到武昌督署辕门口,将名刺递了进去。好半天,门房才姗姗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宣纸,操一口厚重的河北土音,大大咧咧地说:“我家大人出了一道上联在这里,你将下联对上。对得好,我领你进去见大人;若是对得不好,你就识相点,赶紧离开此处走路。我这里有笔和墨,你就对吧!”
说着,将手里的宣纸递过来。杨度没有想到见张之洞还有这么个规矩,他觉得有趣。对对子并不是难事,他###岁时就能对得很好。可是,当他从门房手里接过上联时,却深感出语不凡:“风物称闲游,望渺渺潇湘,万水千山皆赴我。”这上联显然咏的是湖南风光。潇湘景物,在诗人墨客的眼中,通常笼罩着芷兰芳菲、多情多意的气味,这位辖制湘鄂两省的制台大人,面对着三湘大地,竟显得如此心闲气定、胸壑开阔,确乎有一股包含寰宇、弥纶天地的气概充塞于内。自己下联的气势一定要能与之相匹敌才行。杨度坐在板凳上托腮苦想。门房一旁揶揄道:“对不出来了吧,谁要你的名刺上写着举人的头衔?凡读书有功名的人来见,我家大人都要设这道难关。不这样的话,他老人家一天见客还见不赢哩!”
门房的聒噪,使杨度很烦厌。他走出小屋子,背着手在辕门外踱来踱去。突然,他灵感一来,有了!忙进屋蘸墨疾书:“江湖常独立,念悠悠天地,先忧后乐更何人?”门房看了看,头轻轻地晃动说:“我家大人出了十七个字,你也对了十七个字,字是一样多,好不好我就不晓得了,也不知我家大人满意不满意,你等着吧!”
说着进去了。一会,门房对着杨度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说:“杨少爷,劳您久等了,请进,请进。”
杨度知道张之洞认可了他的下联,心里高兴,对门房说:“烦你在前面为我带路。”
门房弯着腰说:“小人不敢!杨少爷您请前面走,小人我在后面跟着。”
就这样,杨度在前,门房在后,一路上指指点点地来到一间装饰得十分豪华阔气的厅堂。门房走前一步,将左边一扇发亮的宝蓝色绸棉帘掀开,对杨度说:“杨少爷请进,制台大人正等着您。”
杨度从掀开的帘子下走进房间。这是一间宽大的书房,地面上铺着两寸来厚深红色西域毛毯,四周紧靠墙壁摆着的是一色黑漆大书架。房间中央有一个大铜盆,铜盆放在半尺高的木架上,铜盆里是垒得高高的烧得通红的木炭。外面早已是寒冬腊月了,这里却暖洋洋的。靠南面窗户边有一个大书案,书案上堆满了文件。书案旁边有一个一人来高的镶金嵌玉的景泰蓝花瓶,花瓶侧面坐着一个身穿便服背后拖一条花白辫子的老头,老头正在细细地看着他书写的下联。杨度知道,这老头无疑便是声名卓著的张之洞了。
《杨度》第五章 八日榜眼(10)
他趋前走上几步,双膝往地毯上一跪:“湘潭杨度拜见制台大人。”
张之洞的目光从宣纸上移了过来,眯着老花眼睛,将杨度仔细地看了一会,慢慢吞吞地说:“哦,你就是杨度,起来吧,坐到那边去。”
杨度顺着张之洞的手势,在他对面一张铺着俄国毛毯的椅子上坐下,立时觉得背后如同有一把火在烧,浑身热得滚烫。
“我看了你的下联,对得不错,不愧是王壬秋的弟子。”长着一张干瘦长脸,大鼻子大眼睛,满口大胡须差不多全白了的张之洞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椅子轻轻地转了一下。杨度这才发觉他坐着的原来是一把西洋进口的转椅。
“老大人夸奖了,老大人的上联才真的有涵盖山河的气魄。”杨度的回答既是恭维,也是心里话。
“哈哈哈!”张之洞笑了起来,显然这句话说得他爱听。“老夫六十多岁了,还有什么气魄不气魄,聊以自嘲罢了。你的老师身体还好吗?续弦了吗?”
“湘绮师身体还健朗,并没有续弦。”杨度说着,从口袋里将王辏г说男拍贸隼矗值萆稀�
“还是要续弦好!”张之洞边说边拆开信,很快浏览了一遍,说,“怎么?他不愿来武昌!我这张老脸皮,他都不肯赏啦?”
杨度忙说:“湘绮师离开东洲书院时,上上下下都攀轿挽留说,何必要到别的地方去哩,若是嫌薪金低,可以再加些。他老人家当着众人的面说,不是要到别的地方去舌耕,这次回云湖桥就不出来了,要在云湖桥颐养天年。因为当众讲过这样的话,所以不能来武昌,免得别人说闲话。”
“世上最聪明的读书人就是你的这个老师。”张之洞自个儿端起桌上的茶碗喝起来,那茶碗里盛的是高丽参汤。“他活得自在,不像我,这一大把年纪了,还得每天起早贪黑地受人驱使。”
“老大人是国家的栋梁,皇太后、皇上不可一日离开老大人,自然得日夜为国家操劳。”杨度本来还想加一句“湘绮师再聪明也只是书生终老而已,岂能比得上您”,想想这话万一传到先生的耳中,老头子会火冒三丈的,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你是什么时候回国的,在日本呆了多久?”张之洞望着杨度问。杨度觉得那目光中明显地含有审问的神态,不免有点心跳。他记起先生有次在明杏斋里对他说过的话:越是在名声大地位高的人面前,越要保持自己的尊严,万不可气馁。你本来就名位低,若再气馁,则愈加在这种人的眼中变得渺小了。应该反过来,以气盛来补自己名位的不足。这就是孟子“说大人则藐之”的背后原因。先生还说,这种气概,左宗棠在未发迹时保持得最好,他有意向左宗棠学习,也有好的效果。杨度想到这里,心很快安定下来,跟张之洞说话,要的正是这种气概。
“晚生十月中旬回来的,在日本读了半年的速成师范。”
“你并不是湖南的官费生,自己花钱去日本,为的是什么?”张之洞顺手将书案上一个玛瑙鼻烟壶拿起,打开小盖子,倒出一点粉末在手指上,然后将粉末抹到鼻孔边。
“晚生到日本,是想看看日本人究竟是如何把国家治理得富强起来的。”杨度挺直腰杆,目光炯炯地望着张之洞,气势充沛地说,“都说日本三十年前比我们还落后,仅仅只有三十年时间,就把国家治理得强盛起来了。晚生认为,一个有志于国事的士人,应该放下架子,亲自到人家那里去看看学学,所以虽然没有得到官费名额,我还是去了。”
“有收获吗?”
“收获很大。”杨度颇为兴奋地回答。
“好!你有哪些收获,下次再跟老夫谈。”张之洞将鼻烟壶放回书案,盯着杨度问,“老夫现在问你,你为何要在日本鼓吹骚动。反对朝廷,你难道没有想到,这是大逆不道的吗?”
杨度大吃一惊,他没有料到张之洞会突然这样严厉地责问他。瞬时间,他有点后悔不该来闯虎穴,但很快便镇定下来:既已来了,便不能退却,说大人则藐之!他从容回答:“回大人的话,晚生在日本的确是讲过,一个弊病丛生的国家,与其死水一潭发烂发臭,不如来点骚动,招引生气,龚瑟人早就说过: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可见鼓吹骚动的,并不就是罪过。至于朝廷,也不能说它事事都对。倘若一点缺漏都没有,为何皇太后、皇上在蒙尘时要下诏自责呢?假若在太后着迷于义和拳时,有人坚决反对并起了作用的话,又哪来的日后帝后播迁呢?伍员唱反调而为忠臣,伯嚭善逢迎而为奸佞,这已是历史的定论。因此,反对朝廷的不见得都是反叛。晚生以为,大逆者,逆全国之人心也,大反者,反天地之大道也,而招引生气、补苴罅漏,不能谓之大逆不道。晚生无知,还望大人赐教。”
《杨度》第五章 八日榜眼(11)
杨度这一番雄辩,试图将自己在日本对朝廷的不恭之心不轨之言轻轻巧巧地掩盖,倘若遇到的是一个满蒙亲贵,或是一个对朝廷愚忠的汉族大臣,自然并不会起多大的作用,可是现在问话的是一个想顺潮流而动,力倡变法,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开明总督,张之洞不但不认为他是在巧言掩饰,反而认为他说的是真正的实话。
“照这样说来,你是大清朝的忠臣,老夫错怪你了?”张之洞站起身,离开转椅,在西域毛毯上甩手踱步。他气血不好,坐久了身子就发麻,非得走动走动不可。他比王辏г诵×剿辏谘疃瓤蠢矗幢认骁彩ο缘美下醯枚啵疑聿陌。睹挥邢壬姆绮伞U胖凑饩浠笆羌シ恚故钦娴南宋蠡幔疃纫皇蹦貌蛔肌K退睦鲜σ谎永疵挥邢氲揭龃笄逋醭闹页迹巫我郧蟮闹皇且徽棺约旱谋Ц骸Q疃缺纠聪牖卮穑骸巴砩龅氖侵泄闹页迹⒉幌胱鲆患乙恍盏闹页肌!弊钜幌耄谡庋晃淮笄宄某璩济媲埃醮蜗嗉闼党稣獾然袄矗暇故翘懊亮耍蝗缢匙潘囊馑挤笱埽巴砩腋缸媪奖裁墒芄抑鳎砩救擞质蔷偃耍娜啡绱笕怂档模恍南胱龀⒌闹页肌T谌毡荆溆杏氤⑽械母锩常砩胨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