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沉浮:第一公主(二)]
“老李,收摊儿吃饭啦——”
“好嘞——”
天色渐暗,街上大小摊贩陆续放下手中的活计,开始拾掇器物。平日交好的生意人,回家前总是要热络地招呼一声。
伊歌,虽是栖梧国都,但丝毫不见政治气。“家家有花,户户荫绿”,仿佛人人都是这样形容这里,然后满心羡艳。秋慕云如此,南宫凌越如此,慕容萧亦如此。
初染慢慢地在巷道踱着步,脚下是厚重的青石板,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每踩着总觉得心安。酒家茶馆的灯已经张了起来,前头树下坐了三五成群闲聊的人,她有些茫然地看着,仿佛一切隔了很远。
伊歌、栖梧,这些于她而言都是陌生的。她只知道,她是在这里遇见了那个男人,然后她有了哥哥,有了一个叫做“家”的地方。三岁,三岁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呢?她曾经一遍一遍地想。
“客官,您里边请——”
“来啦——,雪泥鸿爪一份——”
店小二拖长了音调吆喝,隐约混着女子的琵琶和那断断续续的唱词。
“画堂灯暖帘栊卷,禁漏丁丁。雨罢寒生,一夜西窗梦不成。
玉娥重起添香印,回倚孤屏。不语含情,水调何人吹笛声。”
初染听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就顺着歌声挪去,待回过神来,人已站在了倚凤楼前,前头还杵了一个半张着嘴的店小二。“姑。。。。。。娘。。。。。。”挠了挠头,他老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来。
初染没有答话,只是直直地向里走去,在离歌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妆容素净,带有江南如水的婉约味儿。
“这是什么曲子?”记忆中歌女的脸早已模糊,但是那时每天都在耳边盘桓的调子,偶尔会在脑中浮现。
“这是咱们栖梧的俚歌,词是‘采桑子’。”掌柜走过来解释道。其实刚才初染经过门口时,他就注意到了,那是一个安静美丽的侧影,虽说栖梧女子多俏,又有端华公主无双风华,但偏偏是那么短暂的一瞥,叫他挪不开目光。迟疑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道:“姑娘,有事?”
“没。。。。。。只是认错人了。。。。。。”初染叹了叹,尔后歉意地冲掌柜笑笑。
“姑娘要不要来点小菜,咱们这倚凤楼开了几十年,可是伊歌城里的老字号了!”小二见初染要走,禁不住挽留起来,年轻略显稚气的脸微微有些羞赧。“姑娘来伊歌,不尝尝‘鸠集凤池’,是要后悔的。”
“‘鸠集凤池’?”初染回头笑问。
“是啊。还有‘游龙戏凤’、‘翠柳啼红’、‘雪泥鸿爪’、‘踏雪寻梅’。。。。。。都是这儿的招牌菜,价钱也实惠。”小二利索地报出一堆菜名,机灵地扫视一圈,指着边上的空位道,“姑娘坐那儿好不好,刚好可以看景。——公主的及笄礼快到了,现在天天晚上都有很大的烟花放。等后天,皇上和公主还要祭天酬神,走的就是这条道。对了,姑娘不知道咱们公主吧,听说是很漂亮很漂亮的美人呢,城里来了好多人,就是为着她来的。。。。。。”
面对他不着边际的絮絮叨叨,初染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二这才惊觉说过了头,看看初染,再看看掌柜,脸又红了几分,一时语塞。“我。。。。。。我给姑娘倒茶去。”撂下话,他匆匆进了后堂。
“我这活计嘴碎,姑娘别嫌烦。”掌柜有些不好意思。
“哪里,被他一说,我倒馋了。”初染走过去坐了。透过窗子,的确可以看到不少景致,天边残阳,流水人家,远处苍翠之中露出几角飞檐,琉璃黄瓦。
“诶,不知道这‘鸠集凤池’是什么?”初染好奇。都说栖梧重文,看来不假,几个菜名都这般文雅,弄的她一头雾水。
“就是鸡汤炖雀肉。”掌柜刚要答,不料却被另一人抢了先。
纳兰煌负手闲步而来,唇角微扬,眼眸里透出锐利兴味的目光,后边跟着川云。掌柜虽不知二人来历,不过单看衣着气度也能猜个一二。这时,跑堂的活计得了眼色已经小跑了来:“二位爷,您里边请。”
可纳兰煌置若罔闻一般,二话不说,竟大喇喇地就在初染旁边坐下,眸中笑意更深。此举非但弄得初染莫名其妙,就连一向机灵的活计也楞了神。
“爷。。。。。。”掌柜赔笑,语气有些为难。
“不用了,我们就坐这儿。”
演出在即,忙,见谅,这是昨天没时间传的,先将就
[第五卷 沉浮:第一公主(三)]
“不用了,我们就坐这儿。”
“可这。。。。。。”掌柜看一眼初染,再看一眼纳兰煌,很是为难。看样子,这姑娘与他并不认识,但若是不依,想来这男人又不是他们惹的起。
气氛,顿时有些僵。
注意到初染略带困惑和探究的目光,纳兰煌不觉自尊心受创,想不到短短几月工夫,她竟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芙蓉镇一别不过数日,姑娘却不记得我了么?”
琥珀一般的眼睛,鹰般锐利的眸光。
原来是他。初染这才想了起来,半年前的秋日,芙蓉镇郊外的枫树林,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看来你终于记起来了。”纳兰煌朗笑,“既然如此,那咱们是不是该清清旧账?”
“旧账?”想起那日的恶作剧,初染忍俊不禁,可嘴上却装起糊涂,“放心,我又不是小气的人,不会向你讨诊金。”
“你还想要‘诊金’?”纳兰煌“哼”了一声,故意倾身向前,“不过一事归一事,好歹你也算帮过我,收取酬劳也是天经地义,不过这之前——”他话音一顿,“可否要请姑娘解释一下,那药丸里的巴豆是怎么一回事?”
不可否认,她的医术的确高明,才半月工夫,他的伤就已痊愈。但是这之中,他几乎每一天都被那巴豆整得虚脱,更恼人的是,明知如此,他还是不得不吃。这个女人,他可是牙痒痒地恨了许久,今天好不容易撞上,他岂能轻易就饶过她。
“那你想怎么样?”面对纳兰煌的强词夺理,初染不反驳也不争辩,只径自吃着东西,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见她似乎没把自己的说辞放在眼里,纳兰煌多少心生不满,他故意伸筷去阻初染的动作,抢过她刚刚夹起的食物,顺口放进嘴里,再津津有味地嚼起来。
“喂,我好像并没有请你吃。”初染搁下筷子,“‘不问自取’,你似乎很没有礼貌。”
礼貌?纳兰煌倏的笑了:“大不了算在我的账上。”
“呵,财大气粗就是不一样。”初染不知是调侃还是感叹。当日在芙蓉镇,她为了气他,楞是要了太液居所有菜式,再每样吃了一口。白花花的银子,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更不用说今天了。不过既然他大方,她又何乐而不为。
“掌柜的,添几个好菜,再来一壶女儿红。”纳兰煌高声道,尔后对川云几句耳语。点了点头,这个一如既往不苟言笑的男人领命而去。
“你来这里,也是因为‘她’吧?”初染漫不经心地说道。想不到区区一个栖梧公主,一场小小的及笄礼宴,竟也繁盛至此。凤端华么,突然很想见一见这个女子了。“。。。。。。人人都说她很美。。。。。。”
美?咀嚼着这个词,纳兰煌眯起了眼,似笑非笑:“传言总是不靠谱的,是不是真漂亮,要看了才知道。——譬如你,未必就会输她。”
“哦?”初染听了不禁笑起来,“原来我有这么好。——只可惜人家是金枝玉叶、少有才名,我却是野草一株,不通文墨。这云泥之别,可比不来,也比不起。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这个,才叫般配。”但凡聪明的男人,尤其是身份显贵、才干卓著者,都该懂这个道理,如他,如慕容。况且,凤端华即便不是沉鱼落雁,没有七步之才,也该是品貌出众、冰雪聪明,有资格冠以“第一公主”之名的女子,不会差到哪里去。有妻如此,当真是锦上添花,说不定又是一段佳话。
“只可惜。。。。。。”初染故意拖长了语调,“凤端华只有一个,到时候总免不了有人欢喜有人愁。”
虽只是短暂的相处,但纳兰煌深知初染嘴刁,瞧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仿佛认定了他会输。没有反驳,他只是淡笑着开口说道:“娶不到凤端华,可若能得一个你,我也不亏。——反正我对你还有几分兴趣。”
看着面前这双泛着兴味的眸子,初染心生警觉,心知这个男人说得出就做得到,是个恣意任性的主,看来要顺利脱身会有些麻烦。她一边盘算,一边却是不动声色:“这话倒是新鲜,能得你垂青,真是我祖上烧了高香才得的福祉。——不过我昨晚上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神仙跟我说,我今儿会遇着命里的煞星,而且遇一次倒霉一次。我胆儿小,禁不起一惊一乍的折腾,所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俩是一个天一个地,凑不到一块儿的。”
“是么?”纳兰煌口中是明显的嘲讽,“可惜我偏不信这怪力乱神的东西。你说咱们两个命盘不合、八字相冲,那就不妨试试。女人——”他起身一步步走近,高高地俯视着一脸淡漠的女子,然后一字一字说道,“你以为我会信你这些鬼话么?!我不是川云,不要把你的算盘打到我头上,走的了第一次,你以为还有第二次么?”
“好大的口气,好小的心眼。”初染讽道,“说到底,你还是在记仇。当日若不是我,你纵是权倾一方、富甲天下,现在也无福消受了吧?原以为你们这些世家公子,至少还懂得知恩图报,可现在看来,是恩将仇报。”
纳兰煌不置可否,挑高了眉笑:“那又如何?!我纵是霸道无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女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