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姑娘,我们又见面了。”秋慕云冲初染点头致意,话音刚落,颈上一凉,却是一道银芒。伸手止住欲上前的侍卫,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盛怒的男人,笑容不减。忽的,他单膝跪地,面容沉静,话音朗朗:“秋慕云拜见殿下。”
[第五卷 沉浮:父子(三)]
殿下?
殿下!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是恍若惊雷。
那一瞬间的戒备忽然被满腔惊愕代替,偌大的殿宇回廊,霎时从一个寂静走向另一个寂静。
殿下,秋慕云叫他殿下,初染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的男人。毓缡,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恨,让你如此不顾一切地渴望力量,甚至,罔顾声名,不惜起兵相叛。
殿下?!咀嚼着这个词,毓缡竟失控地笑了出来。多么讽刺啊,曾经可有可无,被魏家遗忘的孩子,而今以叛乱者的姿态重新立于宫廷,然后被那个全柒澜最骄傲的权臣,下拜参首!“秋慕云,你这唱得又是哪一出?!倒戈,还是‘他’的授意?”
长剑迫近,利刃擦过颈间的皮肉,在锃亮中蜿蜒出一道纤细的红痕,银芒中倒映的脸,安静淡然,伸手一寸一寸挪开颈边的桎梏,秋慕云缓缓起身,对着毓缡笑道:“皇城之外,你可以是凤城之主,可以是叛军之首,可以姓毓,可以放纵,但是入得宫门,你,便只有这一个身份。殿下贵为皇子,更是柒澜国储,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这一拜,理所应当。”
“是吗?!”毓缡冷哼,“如此说来,那我倒要请教秋相,之前三番四次横加阻挠,又是何故?你不会告诉我,那不过是误会一场吧?”
“非也。”对于毓缡的发难,秋慕云从容含笑,“君臣之道,为君者承天景命,为臣者忠贞尚贤,君王有失,臣子不责,便是臣之过。殿下聪慧明达,当知‘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天下之大,杀父弑君者不在少数,可哪一个能得善终?!如今殿下大错将筑,若不及时悬崖勒马,他日登基,必遭非议,民心不向!”
哼,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好一张能说会道巧言善变的利嘴!毓缡眸光一冷,再次举剑相向:“多说无益,我最后再问一次,你让,还是不让?”
面对刀光,殿前负手而立的男人神色不改,“啪啪”两下扬掌,周围侍从会意地慢慢围拢过来。看着初染,秋慕云唇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殿下文治武功,秋某感佩,不过刀剑无眼,殿下是否该为风姑娘考虑考虑?”如愿看见毓缡眼中一闪而过的在意,他又继续开口:“我曾说过,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会帮你抢,——除了这一件。殿下是聪明人,何以如此执着?!”
执着?!毓缡失声笑了,若不是他始乱终弃,他的母亲何以黯然神伤、肝肠寸断,若不是他冷酷无情,他们母子又何以背井离乡,受尽苦楚。他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那个温婉骄傲的女子,却要靠出卖身体和灵魂才能换得温饱,他夜夜笙歌,她举步维艰。深入骨髓的恨,终因相思河那纵身一跃,湮灭无踪。
“逼母之仇,不共戴天!”毓缡握紧了手中长剑,字字铮铮。须臾,他低下头来,对着初染道:“怕吗,也许今天,我会杀很多人,或者,我们都会死?”
“那你后悔吗,和你共下黄泉的人,不是水芙蓉,而是我风初染?”她不答反问,眉眼弯弯。忽的,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伸出小指勾起了他的:“我忽然想到一个故事,如果今日你我可以平安,我就讲给你听,怎么样?”
看着初染一脸孩子气的表情,毓缡虽有些懵,可还是认真地点了头。
拔剑弩张的氛围,顿时安静地有些可怕。
“都住手。”正当交锋一触即发之时,殿内忽的传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僵持的局面,也因此有所缓和。“让他进来,其余的都下去。”
得到秋慕云的许可,侍从纷纷收兵而退,只余几十人护守此处。睨了眼一旁负手而立的男人,毓缡冷哼一声,执剑推门入内。
金碧辉煌,庄严肃穆,软红迤逦的尽头,那支手斜靠在龙椅上的男人缓缓开口:“吾儿,你回来了。”
一声“吾儿”,唤地毓缡心旌摇曳,郁积多年的怒火,又重新于心头灼烧。可笑么,二十九年来,这个名义上被称作“父亲”的男人,还是第一次这样叫他。
短短的一段距离,他仿佛走了很久很久,抬脚迈上石阶的步子,竟有些虚浮和摇晃。魏子辰,咬牙念着这个名字,毓缡缓缓在他跟前站定,举剑,然后在心窝处停住。“对,我回来了,回来要你的命!”
两个男人,两两对视。
“就是她么,那个让你退兵的女人?”上上下下逡巡着初染,魏子辰皱眉。漂亮么?不,确切来说该是惊艳,他这辈子阅女无数,或浓重艳丽,或温婉端庄,或纯真可爱,或热忱开朗,却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出尘之人,那一张素颜清面,淡定从容,仿佛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入其眼中。这样的女子,像风。
“很美的姑娘,可惜,朕不喜欢。”魏子辰毫不避讳,“缡儿,这个女人,不可能成为朕的儿媳。”
…
最近有点懒,速度有点问题,见谅
[第五卷 沉浮:父子(四)]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毓缡冷笑,牵着初染的手蓦地一紧,“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一呼百应的皇帝么?!”
相比于他的怒气,魏子辰却是平静地多:“缡儿,纵是你千般不愿,你也不得不承认,这身体里流着我魏家的血,它肮脏也好,不堪也罢,只要你活着一天,就一天无法摆脱这个事实。缡儿,你是朕唯一的儿子,这天下江山,今后都是你的。。。。。。”
“住口!”毓缡大吼,那抵在魏子辰胸口的剑不禁深了几分,明黄色的龙袍,缓缓渗出殷红的血渍。“父亲?!你有什么资格做我父亲,二十九年,你扪心自问可有为我做过分毫!你在宫里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可我们呢,我娘呢,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要抱着怎样的信念才得以苟延残喘这么多年?!”而他的脑子里,自小便只有“复仇”二字,没有亲情,没有童真,没有朋友,不知道“爱”与“被爱”。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你!都是你——”毓缡红了眼睛,声嘶力竭。
“晚晴。。。。。。”魏子辰长长一叹,忽的忆起多年前断桥细雨下撑伞微笑的女子,想不到那时的回头,竟成了而今一切错误的根源。“她在哪儿,朕想见见她。”
“你要见她?!”毓缡大笑,每一声,都透着浓浓的悲戚。“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相信,她也很愿意在阴曹地府看见皇上你。”
“你说什么?!”闻言,魏子辰的身子禁不住晃了一晃,眼眸里疲惫更深,整个人,顿时在宽大的龙椅中陷了下去,仿佛一下子苍老许多。“死了。。。。。。怎么死的?”
“投河,明汐城的相思河。”毓缡冷冷说道,对于魏子辰的惺惺作态,他只是觉得作呕,他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仕家子弟,不至于天真到去相信一个曾经满口谎言的伪善者。
“魏子辰,我毓晚晴无能,可我的儿子,会替我讨回一切!”
河水泱泱,伴着那一声刚烈决绝的誓词,把那个被仇恨扭曲了心灵的女子推向了终点。
“她。。。。。。当真如此恨朕么。。。。。。”魏子辰长叹,一双混沌的眸子直直盯住面前意气风发的男人,似笑非笑,“就连你,朕唯一的儿子,也想杀之而后快。好啊,好!”倏地,他伸手握住剑身,狠狠地往里又是一刺。顿时,一股粘稠的泛着腥味的血,顺着剑尖缓缓蔓延开来,利刃划破手掌于指缝中渗透的殷红,点染了那一片锃亮的银芒。
“你。。。。。。”毓缡错愕,握着剑柄的手,不觉一滞。
“怎么了缡儿,你不是要报仇吗?”看出他的迟疑,魏子辰反而笑了,用淌血的手指指着自己的心窝,“缡儿,你只需往里这么轻轻一扎,就都结束了,你大仇得报,你娘也得偿所愿,多好。”
是啊,多好。
可为什么在听得那一声“缡儿”,一记感叹之后,他坚持了十多年的信念有了动摇。想象了千百次的再遇,不料却是这般模样。左胸处鲜艳欲滴的血,在他眼前妖娆出无边无际的红,他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感觉到手边的颤抖,初染看到他眸子里一闪而过的迷茫与挣扎,的确,即便那个男人再昏庸再无情再该死,他也是他的父亲。而魏子辰,不管是出自真情还是假意,她都不得不承认他很好地抓住了毓缡的弱点。一个活在黑暗中太久的男人,往往只需要一点温暖便足以融化全部的冷漠,尤其这个人还是他的至亲。
“怎么了缡儿,你在心软?”
魏子辰的笑容涟漪一般在他的脑子里一圈一圈漫无边际地晃荡开来,梦魇一般充斥着他整个身心。
“毓缡,一个让你恨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如果他不死,你就永远也出不了这个笼子。——我不希望,你一辈子都是这样活着。”
“我要和你一起去,我要亲眼看着你赢。毓缡,相信我,也请相信你自己。”
这么多年的隐忍和等待,这么多年的寂寞和痛苦,为了开疆僻壤,他甚至亲手毁了她的一切。不惜代价走到今日,他怎可以在此时此刻心软,功亏一篑。毓缡,你疯了么?
闭上眼睛,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正欲动手,却蓦的缠上一股凉意。
“如果你改了主意,我们可以走。”初染握住剑柄,然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如果你为难,我可以替你动手。”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引得二人皆惊。而初染却是毫不在意的模样,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