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子还记得自己吗?也许早忘了吧?是茅房那个梅子吗?小凡子端着空碗一路想着来到灶间。
灶台上的大铁锅正哗哗开着,锅上架着一付饸饹床子,梅子正在烟雾水汽中上上下下忙活,一会儿往灶堂里添把柴禾,一会儿又狠劲地压饸饹床子,还不时抹一把头上的汗水。一条麻花样的大辫儿甩来甩去,辫梢儿上的红玻璃丝一晃一晃的格外耀眼。
凡子呆呆地看着,早忘了自己来干什么了。梅子一抬头现了门口的凡子:“姐压的饸饹好吃呗?姐再给你盛一碗。”梅子说完接过凡子手中的空碗。
“好吃。”凡子扭捏地回答。“上几年级了?”梅子又问。
“育新学校中八班。”凡子现梅子说话的声音也带着一股水灵灵的劲道劲儿,就像刚打下的麦粒儿,越嚼越劲道。
“呦!都是初一的大学生了!那可得多吃点儿。”梅子咧嘴一笑,红红的脸蛋上露出了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也许是快吃饱了,也许是刚才在灶间和梅子说话太紧张了。凡子觉着第二碗饸饹远不如第一碗好吃,温嘟嘟的还有些粘。
“二子哥,你们村儿有几个梅子呀?”在村东头的柳树林子里,凡子追着二小子问。二小子听了说:“等,等会儿,看我的。”二小子正拿着弹弓瞄着树上的一只大老家。被凡子一搅和,大老家扑愣愣飞了。“哎!都怨你,没打着。”二小子长叹一声,问凡子:“哎?刚才你说什么来着?什么几个梅子呀?”
“我说,你们村儿有几个叫梅子的人?”凡子说。
“几个梅子?一个呗,梅子还能有几个呀?傻小子。”二小子说完又忙着打老家去了。
凡子在后面细细琢磨二小子的话,越想越纳闷。一个梅子,不对吧?莫不是当时自己看花了眼?茅房里那个红红的身影在凡子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条系着红头绳的大辫子了。
“嘿!小凡子,打着了!打着了!”前面传来二小子激动的呼喊。
5。二小子的婚事真烦人
“姐呀!这几年,老藏头儿的官儿越当越大,你这小日子倒是越过越滋润,看你胖的都快走不动道儿了。”凡子跟二小子走了以后,老姐儿俩躺在炕上呼嗒呼嗒摇着蒲扇接着聊天。李婶从来不管姐夫叫姐夫,都是叫臧老头儿。
“嗨!外人这么说,怎么你也这么说呀!其实呀,我这是虚胖,外面儿上看着壮实,可瓤里早喧喽!你还不知道姐姐这一肚子的难处啊?”李婶姐姐说完长叹一声。李婶知道,老姐姐是为二小子的婚事愁。
别看二小子平时精精神神利利索索的,可一到了正事儿上就不着调。姐姐生二小子的时候可费老鼻子劲了,在市里的妇幼保健院折腾了三天三宿,最后剖腹产才勉强生下来,还险些把自个儿的命搭上。就这么一个儿子,老姐姐宝贝的不行,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脑袋上怕摔了。
二小子长大以后,到处惹是生非,是三里五乡出了名的不讲理。在娶媳妇的问题上,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远远近近的姑娘给他介绍了十几个都看不上。不是嫌人家高就是嫌人家矬,不是嫌人家胖就是嫌人家瘦。怎么也对不了他的心思。
李婶姐姐说:“这个死孩崽子,给他说了那么多姑娘都看不上,却偏偏看上黄花了,那个小蹄子还不愿意。你说说!”李婶姐姐坐起来躺下,躺下又坐起来。
黄花是北京知青,整日里酸了吧唧的,谁也不放在眼里。别的知青见了支书夫人,哪个不是大老远就婶子大娘的上赶着打招呼哇。唯独黄花见了支书夫人连眼皮儿也不抬。
“这个黄花也太不识抬举了,一个臭资本家出身,她爹还是个右派,岁数比我们家老二还大一岁呢。我不嫌她。嘿!她倒拿起羊角来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自古这婚姻大事讲究的是个缘分,强扭的瓜不甜。她不愿意就拉倒呗,好闺女多的是。再说呀,也怨你这当娘的糊涂。老话儿不早就说咧,女大一不成妻,就是她愿意,咱也不能要她呀!”李婶看着气呼呼的姐姐劝说道。
“谁说不是呢,可二小子跟中了邪似的,你还不知道他,认准的了事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李婶姐姐说。
“咱那二小子,也该好好管管了,什么小货儿了,不能老信着他的意儿胡造。”李婶说。
“我气就气黄花,哪怕你拐个弯儿也好哇!嗷,就那么直撅撅地把麻三姑给戳回来了。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这让你姐夫那张老脸往哪儿搁呀?”李婶姐姐越说越来气,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一边说一边拿蒲扇“啪啪”地拍打炕沿。
“她愿意不愿意那是她的事儿,碍不着我姐夫什么事儿……”李婶的话还没说完姐姐就急了。
“怎么碍不着哇?你姐夫好赖也是个官儿呀,以后还怎么在村里说话办事呀!”李婶姐姐喘了口气又说:“要说呢,二小子也不是非她不娶,这会儿他那股子邪魔劲儿早过去了,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窝囊气。”李婶姐姐越说嗓门儿越高。
这不是蛮不讲理吗?你想找人家当儿媳妇,还不兴人家不愿意呀?你以为你是谁呀!听了姐姐的话,李婶暗暗琢磨,想敲打敲打老姐姐,可想了想又把话咽回去了。轻易不见回面,见了面就惹肚子气生,何必呢?就赶紧转移话题说:“我看梅子那丫头蔫乎乎的,挺招人喜欢……”
“嗨!谁说不是呀?可她们家不是跟你姐夫家沾着点儿亲吗?虽说八竿子划拉不着,咱也没法张嘴呀。前儿有人给梅子提亲,老苟还拐弯抹角地说这事儿来着。你姐夫说咱可不能坏了老辈子立下的规矩。这不,人家给梅子提了个当兵的,这会儿连照片都寄来了。”姐姐若有所思地说。
屋里一时陷入了沉寂,老姐儿俩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儿。
唉!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李婶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地想,想着想着就打心眼里可怜起那个叫黄花的闺女了。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只身一人从北京来到这里,多可怜呀,又碰上姐姐这么个不讲理的。渐渐的,李婶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姑娘,正瞪着两只无助的大眼睛想李婶诉说自己的委屈。这时老莫不知从哪儿跑来了,也瞪着俩眼愣愣地看着黄花……李婶心里一机灵,黄花和老莫又突然不见了,原来是个梦。
听着旁边姐姐的呼噜声,李婶越琢磨越觉着刚才的梦奇怪。什么意思呢?又是黄花又是老莫的……“对呀!”李婶想着想着,嘴上不由得喊了出来。
李婶姐姐吓得一下子坐起来:“怎么了?怎么了?”李婶不好意思地说:“没事儿,做了个梦。”
“吓我一跳,魇住了吧?你小时候就有这毛病。”李婶姐姐嘟囔嘟囔又躺下打起了呼噜。
李婶却再也睡不着了,过了一会,推醒了姐姐说:“姐,还是那句话,这婚姻大事得讲究个缘分,二小子的事儿你也不用着急。黄花呢,不行我给她在城里寻个主儿。你呢,也省得气坏了身子骨儿,眼不见心不烦。”
“趁早儿离我远远的,我这会儿一见了她心里就喘不上气来。”李婶姐姐说。
“对对对,早打喽早安定,省得整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晃荡。他小姨儿,早来咧?”俩人正说着,姐夫一掀帘子进来了。
“对什么对?我都来半天了,你连个照面儿也不打,眼里还有我这个小姨呀?当个屁大的官儿就不知吃几碗干饭了,别美掉**砸了脚后跟!”李婶坐起来扯过自己的褂子披上说。
“该!挨刺儿的脑袋!”老姐姐帮着李婶说。
“嗨!砸坏喽脚后跟倒不要紧,别把你小姨子儿摔坏喽就行!”姐夫坏笑着说。
“呸!你个老不正经的!”李婶抓起扫炕笤帚就要打。
“该打!”老姐姐说。
这地方有句玩笑话,说小姨子儿是姐夫的半拉**,以此来形容小姨子儿和姐夫的密切关系,多少有点儿暧昧的意思。
李婶脸上红红的,本想挖苦姐夫不知天高地厚,没想反让姐夫占了便宜。
“你看,我这儿一听他小姨来了,连会也没开完,就跟头趔趄地往回跑,结果还是不落好。早知道还不如在大队部睡一觉呢!这大热的天儿!”姐夫一边擦汗一边委屈地说。
“你们俩,还这么没大没小的,到喽一块儿就掐架,什么小货儿咧,也不怕孩子们听见笑话。”李婶姐姐笑眯眯地说。
“姐,你偏心眼儿,他欺负我,你还说我。你们两口子这是联合起来陷害革命群众,我惹不起我走!从今往后再也不登你们臧家的门儿了!”李婶撅着嘴,假装生气地说。
“傻妹子,借他个胆儿他也不敢欺负咱们呀。要说走,咱们先轰他走!”李婶姐姐搂着李婶说。说完又指着老头子说:“甭你进屋就打岔,去,把井里拔的西瓜给我们切了端上来。”
屋子里顿时弥漫起一股浓浓的亲情,三个人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我怎么打岔了?我说的全是大实话。”姐夫说完又冲李婶说:“自从你姐姐闹了黄花一次,她也不愿在咱这儿待了,能在城里给她说个人家最好。”
“我是琢磨着我们院西屋的老莫挺合适。”李婶说。
“老莫倒是个实在人儿,就是岁数有点儿大吧?”姐夫问。
“大也大不了几岁,也就三四岁吧,男人大点儿知道疼人儿。再说,老莫家里又没别人儿,进了门儿就当家。多好哇!”李婶犹豫了一下说。其实老莫比黄花不止大三岁。
“老莫就是长得老相,要是成了,户口还是个事儿……”姐夫自言自语道。
“呸!你个老不死的!怎么还处处替那个小蹄子算计呀?一会儿回北京,一会儿上户口的!”姐姐没好气地瞪了姐夫一眼。
“得得得,今儿可真应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