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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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红雪白-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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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蚂蚁们也会光顾她的膝头,它们以为她的腿是一座高山,费了老大的力气爬上去,停在她的膝头。我有时候搬了小凳子坐在她旁边,观察那些勤劳的小蚂蚁,告诉它们,它们晒太阳的地方是我母亲美丽的膝头。
  有一次,母亲很认真地捧着我的脸看,说,林雪,将来还会有好男人爱你吗?
  我为了安慰她,就说,会的。
  她显得有些欣慰,但是这种欣慰没过多久就消失了,她哗哗地流泪,说,林雪,你以后怎么办呢?
  再后来,母亲就总是给我梳头发。她把我的头发解散开,不厌其烦地梳来梳去,梳得我头皮都隐隐作痛。最后,她固执地把我的一缕头发垂下来,试图用它来挡住那道疤。
  可是我总觉得那缕头发很闷,就像脸上挡了道帘子。我想,夏天来了就好了,等到秋天,可能疤就消退了。
  二
  我去看小贾叔叔,坐在他的后窗外面。他在屋子里围着磨盘看书,看得很认真。他还是那么瘦。他的屋子里再也听不到一点琴声了。
  我在后窗外面的土坎上坐了大约一个小时,小贾叔叔终于看见了我,他呆呆地站在磨盘旁边,我也呆呆地看着他。后来他说,林雪,进来。我摇摇头说,不了。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脸上的疤。
  于是我们就隔着窗子说话,我坐在土坎上,他站在窗子里面。他说,林雪,你们都还好吗?我说,不太好,我妈妈总是发呆。她好像忘了很多事情,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心不在焉。
  小贾叔叔把眼抬起来看着天花板,半天没作声。后来他说,我快要考试了。我说,你考上军校,就要离开这里了,是吧?他说,是的。我说,那你去哪里?他说,不知道。
  我离开的时候,小贾叔叔说,林雪,你在我心里是最美丽的一个女孩,她们都没有你美,你要记住。
  回家的时候我哭了。我不知道小贾叔叔是不是因为我脸上有了丑陋的疤才这样说的,我想,他是在安慰我吧。
  日子过得很慢。我把我的小花裙搭在椅子背上,等着夏天到来。
  母亲不那么喜欢洗澡了。夜里的林宝山还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他每次叫唤的时候,都要提到“那个小白脸”。不管他说什么样的粗话,张惠总是一声不吭。
  我有些担心。因为张惠自始至终一声不吭,这有些不太正常。以往她即使不吭声,也会把胳膊和腿在炕上伸来伸去,踢被子和枕头,还有炕席,发出各种响声,这些声音我都能分辨出来。有一天夜里父亲叫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我很害怕,我觉得张惠不应该那么沉默,她至少应该有愤怒的喘气声。我悄悄地下了炕,走到他们的房间门口。很奇怪,我听到了母亲均匀的呼吸声。
  我十分疑心她是不是真的正在享受一场香甜的睡眠。

第七章  等待夏天来临(3)
尽管我不相信母亲能在父亲亢奋的叫唤声里沉睡,但至少我听到了她的呼吸,她的呼吸很正常,这说明,我不需要为她的身体健康甚至生命安全而担心。母亲均匀的呼吸声传染了我,我躺回炕上,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第二天,张惠在药房呆了一上午,下午,她照样在院子里的旧藤椅上坐着,她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她睡得很安静,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使她的脸显得像婴儿那样纯净,连树上的鸟都看呆了。鸟们蹲在树杈上叹气。
  她变得越来越嗜睡了。晚上,我发现她在悄悄吃一些药粒。此后几天我发现她经常吃那些药粒。我问她,你病了吗?她说,没有。我说,那你在吃什么药?她说,哦,吃了容易睡着。别担心,对身体没什么坏处。
  既然对身体没什么坏处,我就不担心了。母亲在医院里的药房上班,她是知道什么药可以吃什么药不可以吃的。而且,母亲现在变得懒散了,对什么事情都不那么认真了,她连看都懒得看林宝山一眼。她吃了药后能那么容易地睡过去,我觉得这反而是一件好事,她不用看到林宝山,也不用听到林宝山骂那个小白脸了。
  三
  有一天,大约是六月了,在杨雪家里,王小雅告诉我一件事情,她说,林雪,北京、上海、成都、重庆、昆明等城市正在商讨知青问题呢。
  我说,是吗?
  王小雅说,是啊,云南知青可以在六个月内优先安置返城了,就是说,今年的春节,他们就可以在自己家里过了。很多城市都在采用变通办法,同意知青病退和困退。
  我说,什么叫病退和困退?
  王小雅说,说了你也不懂。你妈妈懂。
  我知道,王小雅的意思是让我回家去跟张惠说这件事情。她们为什么总是不能好好地过呢,每隔一段时间,她们就要这么折腾一次,每次的折腾又都没有什么结果。王小雅呼呼地流着血在我炕上面如死灰躺着的那些日子,她好像忘了。
  但我还是对张惠说了这件事情。张惠在藤椅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听到这件事后,她睁了睁眼,立刻又闭上了。树上的鸟本来也希望我的话能让张惠高兴一下子,结果一切如初,它们很不解,但也只好闭上眼睛学张惠似睡非睡。
  她对这件事情不感兴趣,不像前几次那样了。我想,她吃的那些药粒可真管用,以后,我们家就能太太平平地过日子了。如果我父亲林宝山不在夜里那么叫唤,就更太平了。
  王小雅没有得到张惠的响应,她也叹了口气,不再提这件事情了。那天她突然对杨雪说,去,把杨根茂叫回家来,我做疙瘩汤给你们喝。
  杨雪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说实话我也不太相信。王小雅又说了一遍,你们两个小丫头,快叫杨根茂去。我们两人才满腹狐疑地跑出门,到兽医站去找杨根茂。路上我问杨雪,你妈妈又想干什么?杨雪说,谁知道。
  杨根茂像客人一样谨慎地喝了两碗疙瘩汤,然后说,我走了?王小雅说,别走了。
  我跟杨雪面面相觑。杨雪拉着我进了她的房间,说,你也别走了。
  我有些好奇,我以前多次在杨雪家睡过,但是,从来没遇见过杨根茂也在家睡。我跟杨雪躺在一个被窝里,竖着耳朵。杨雪说,我妈妈肯定会踢我爸爸,让他滚,说他身上有大粪味。
  但是很奇怪,那个晚上王小雅没骂杨根茂和他身上的大粪味,她说话的声调甚至有些温柔,一段时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里絮絮地说话,没有杨根茂的声音,只有他的喘气声,但是他的喘气声也尽量压得很低。他不像我父亲林宝山那么放肆。
  我听到王小雅在教杨根茂一些事情,她说,你要这样,对,就这样。轻一点,慢慢的……
  杨根茂大约学得很用功,王小雅比较满意,她开始哼起来,很舒服地哼着,像在唱歌。我想,他们大约也在做张惠跟林宝山一起做的事情,但是,为什么张惠从来也没这样舒服地哼唱过呢?是林宝山不会吧?还是张惠没教过林宝山?想到这里我很羡慕杨雪,杨雪可以在夜里听到这样温柔的声音,而我只能听到林宝山粗野的叫唤,和张惠愤怒的反抗。
  后来,王小雅开始叫一个人的名字,开始我以为她叫的是杨根茂,但是她的声音渐渐地大起来,我听到她叫的根本就不是杨根茂,而是另外一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她说,小林,我爱你,小林,我是你的手风琴……
  手风琴?我跟杨雪对望了一眼,都明白了,王小雅叫的是那个手风琴手的名字,她让他把她当成他怀里的手风琴。小林的手指是什么样的呢?像小贾叔叔那样优美,灵活,苍白吗?
  他们的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王小雅大声叫小林,杨根茂说,我就是小林,我在呢。
  杨根茂怎么能说自己是小林呢?王小雅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是手风琴手。果然,王小雅不再哼唱之后,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她对杨根茂说,你身上还是有大粪味,你走吧。
  王小雅没喝令杨根茂滚蛋,而是说你走吧,这已经够不错的了。杨根茂很感激王小雅对她态度的转变,飞快地从床上下来,说好好我马上走。
  据杨雪说,从那以后,杨根茂的地位发生了一些改变,王小雅允许他偶尔回家来了。他回家之后,王小雅就在夜里叫他小林,用各种声调叫。杨根茂对王小雅这样叫他没有丝毫意见,他似乎还很乐意被王小雅叫做小林,他总是答应得很痛快。杨雪说,哼,我猜他特别希望变成手风琴手。
  但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一个人怎么能变成另一个人呢?尽管有很多时候,我们希望身边的某个人突然变成另一个我们希望看到的人。就像若干年以后,我长大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希望我看见的每一个男人能变成小贾叔叔,或者我的中学体育老师江老师。
  我的母亲张惠,现在她总是端着茶杯,蜷在旧藤椅里发呆,或者打瞌睡。她经常在迷糊中把手里的茶杯翻倒,茶水像尿水一样洇湿了她的裤子,有时候正好淹着了爬到她膝盖上晒太阳的蚂蚁,把蚂蚁搞得精湿。这时候我总是小心翼翼地把蚂蚁捉下来,母亲对此浑然不觉。
  一九七九年下半年,小贾叔叔考上军校离开之后,我的母亲张惠还频繁地到那些住兵的人家家里去,她对每个当兵的都态度友好甚至有些讨好,把他们全体当成小贾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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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无解的秘密(1)
一
  小贾叔叔要走了。一辆军车停在白桥桥头,周围挤满了部队和镇上的人。
  我没有挤在人群里,而是坐在小贾叔叔屋后面的土坎上,看他收拾行李。他们帮他把行李一件一件拿到汽车上,很快,房子里就变得空荡荡了。小贾叔叔站在磨盘旁边,把手放在磨盘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会,然后,提着一卷凉席走出了屋子。那是他最后一件行李。
  人群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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