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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天?”她说。“啧啧,这小伙子已经二 十八岁了,可还是个光棍儿,没有牵挂。唉,啧啧,……”她的那些轻柔、平稳的话在隔壁房间里听起来就象是“啧啧啧”的声音。她开始跟老头儿和阿克辛尼雅小声交谈,他们的脸上就也现出狡猾的、鬼鬼祟祟的神情,仿佛他们串通了要搞什么阴谋似的。
大家决定要给阿尼西木办喜事了。
“唉,啧啧!……弟弟倒早就结婚了,”瓦尔瓦拉说,“可是你仍旧没个伴儿,就跟集市上的公鸡一样。这成什么话?唉,啧啧,求上帝保佑,结婚吧,然后随你的便,自管出外去当差好了,让老婆留在家里做个帮手。小伙子,你过日子没有一点章 法,我看你已经把什么章法都忘了。唉,啧啧,你们这些城里人呀,全有罪哟。”
既然崔布金家的人要结婚,那么,大家就得给他们这些有钱人挑顶好看的新娘。他们给阿尼西木也找了一个俊俏的姑娘。他自己呢,长着一副不招人喜欢的、不起眼的相貌,尽管身体单薄而且病态,个子矮小,面颊却很肥满,好象他把腮帮子鼓起来似的。他不眨眼,但目光尖利,胡子棕黄色,稀疏,每逢他想心事,他老是把胡子塞进嘴里去嚼。此外,他常常喝酒,这从他的脸容和他的步态就看得出来。可是他一听说他们已经给他找到一个很漂亮的新娘,就说:“哦,行,我自己也不丑啊。应当说,咱们崔布金家的人都长得漂亮。”
靠近城边有个托尔古耶沃村。最近,这个村子有一半已经并进城里去,剩下来的一半仍旧算是村子。在并出去的那一半里面,有一个寡妇住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她跟她妹妹同住。这妹妹很穷,白天出去打零工,她有个女儿名叫丽巴,这个姑娘也出去做零活。托尔古耶沃村的人们已经在称道丽巴的美貌,可是她那赤贫的家境却吓退了一切人。大家认为只有鳏夫或者上了岁数的人才肯不顾她穷而跟她结婚,或者索性不结婚而跟她同居,她母亲跟着她也就有吃有喝了。瓦尔瓦拉听媒婆说到丽巴,就坐车子到托尔古耶沃村去了。
后来,在那姑娘的姨妈家里照规矩安排了相亲的仪式,备了凉菜和葡萄酒。丽巴穿一件特地为相亲做的粉红色新衣服,一条鲜红色的缎带在她头发中间象火焰一样发光。她又瘦又弱,脸蛋儿没有血色,面貌柔媚、秀气,由于在露天工作,她的皮肤黝黑;脸上老是挂着羞怯而忧郁的笑容,眼睛带着孩子气看人,显出信任和好奇的神情。
她年轻,还是个小姑娘,乳房还看不大出来,不过她可以结婚了,因为已经到了年纪。她长得确实美,只有一点不招人喜欢,就是她那双象男人一样的大手,现在那双手没事可做,垂在那儿,好比两只大螯。
“没有嫁妆,我们倒不在乎,”老头儿对姨妈说。“早先我们给我们的儿子斯捷潘也娶了个穷人家的姑娘,现在我们不知该怎样称赞她才好。在家里也罢,在店里也罢,她都是把好手。”
丽巴站在门口,好象要说:“随您怎样摆布我就是,我相信您。”她母亲普拉斯科维雅,这个打零工的女人,躲在厨房里,胆怯得一动也不能动了。当初她还年轻的时候,有一回 ,她在一个商人家里擦地板,那商人发火了,对她跺起脚来,她十分害怕,吓傻了,从此她一辈子心底里老存着害怕的感觉。她一 害怕,胳膊和腿就总是发抖,脸颊抽搐。她坐在厨房里,极力听客人们在说什么话,不断地在胸前画十字,用手指头按住前额,瞧着圣像。阿尼西木微微有点醉意,推开厨房的门,毫不拘束地说:“您坐在这儿干什么,亲爱的妈妈?您不来,我们觉着闷得慌呢。”
普拉斯科维雅战战兢兢,用手按着干瘪的胸脯,回答说:“哪儿的话,求上帝怜恤吧。……您心真好,老爷。”
相亲以后,婚期说定了。这以后,阿尼西木在家中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吹着口哨,或者忽然想起什么事,就变得心事重重,一动也不动地凝神瞧着地板,仿佛目光要钻到地下深处去似的。他知道自己就要结婚,而且那么快,定在复活节后的第一个星期,却没露出高兴的样子,也不打算去看新娘,光是不断地吹口哨。他所以结婚,显然只因为他父亲和后妈要他这样做,又因为村子里有这样的风俗:要儿子结婚,好让家里添一个帮手。他走的时候,一点也不匆忙,总之他一举一动都跟先前几次回来的情形不同。他显得满不在乎,说出来的话也不对头。
「注释」
①大斋前的一星期,这时候可以吃荤食肉。
三
在希卡洛沃村住着做裁缝的姊妹俩,她们是鞭身派教徒。婚礼的新衣服就交给她们做,她们常常来量尺寸,喝很久的茶。她们给瓦尔瓦拉做一件棕色连衣裙,镶黑花边和玻璃珠,给阿克辛尼雅做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配上黄色前胸和曳地长后襟。等到裁缝做完活,崔布金却不付她们工钱,只给店里的货物。她们愁闷地走了,手里提着她们完全不需要的几包硬脂蜡烛和沙丁鱼。她们走出村子,到了野外,就在一个土坡上坐下,哭了起来。
举行婚礼的三天以前,阿尼西木回来了,从头到脚一身新。他穿着发亮的胶皮套鞋,没扎领结,却系着一根红细带,上面挂着小珠子。他肩上披着一件大衣,没把胳膊伸进衣袖里去,这件大衣也是新的。
他在圣像前面庄重地祷告一番,然后向父亲问安,送给他十个银卢布和十个半卢布银币,送给瓦尔瓦拉也是同样的一 份。他送给阿克辛尼雅的是二十个四分之一卢布银币。这份礼物特别可爱之处在于所有的钱币仿佛是精选出来的,一律是新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阿尼西木极力要显得庄重严肃,绷紧了脸,鼓起腮帮子。他嘴里冒出酒气来。他大概每到一个火车站就到小吃部去一趟。这个人仍旧带着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那种不得体的气派。然后,阿尼西木跟老头儿一块儿喝茶,吃点东西。瓦尔瓦拉把那些新卢布放在手心上翻来覆去地看,同时问起那些在城里生活的同乡。
“谢谢上帝,他们都不错,他们过得挺好,”阿尼西木说。
“只是伊凡·叶果罗夫家里出了点事:他的老婆子索菲雅·尼基佛罗芙娜去世了。她害的是痨病。他们为了让她的灵魂安息而办了丧宴,是从包办酒席的人那儿定来的。每客两个半卢布。还有真正的葡萄酒。我们的同乡,几个庄稼汉,也去了。叶果罗夫为他们也叫了两个半卢布一客的饭菜。其实他们什么也没吃。庄稼汉哪儿懂得什么口味!”
“两个半卢布呀!”老头儿说,摇摇头。
“可不是!那儿又不是乡下。比方说,你走进一家饭馆想吃点东西,叫了这样那样的菜,带上三朋四友,一块儿喝上一 通酒。一眨眼工夫,天就已经亮了。对不起,你得替每个人付三四个卢布才成。要是跟萨莫罗多夫在一块儿,那他饭后喜欢喝上一杯搀白兰地的咖啡,可是,先生,上等白兰地要六十戈比一小杯呐。”
“这全是随口乱说,”老头子惊叹地说,“这全是随口乱说!”
“现在我老是跟萨莫罗多夫在一块儿。替我给你们写信的就是这个萨莫罗多夫。他写得好极了。妈,”阿尼西木快活地对瓦尔瓦拉继续说,“要是我告诉您萨莫罗多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您才不会相信呢。我们大家都叫他穆赫达尔,因为他跟亚美尼亚人一样,周身上下一片黑。我把他看得透里透。妈,他的事儿我知道得一清二楚,这点他自己也明白,就老是跟着我,难舍难分,现在我们真是拆不开打不散了。他好象有点怕我,可是离开我又活不下去。我上哪儿他也上哪儿。妈,我长着一对真正厉害的眼睛。我在旧货市场上一眼看见一个农民在卖一件衬衫。‘慢着,这衬衫是偷来的!’果然不错,那衬衫真是偷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呢?”瓦尔瓦拉问。
“也说不出是怎么知道的,我就是长着那样的眼睛呗。我并不知道衬衫的来历,可是,不知什么缘故,我就那么心血来潮了:这东西是偷来的,就是这么的。我们侦缉队里那些同事常常说:”嘿,阿尼西木打山鹬去了!‘那意思是说去找贼赃了。
对了。……偷是谁都会的,可是要想保牢贼赃,那就难了!世界挺大,可就是没有地方藏贼赃。“
“上个星期我们村里龚托列夫家给偷走了一只公羊和两只小母羊,”瓦尔瓦拉说,叹了口气,“却没有人去把它们找回 来。……唉,啧啧。……”“那有什么?我可以去找。这没什么,我办得到。”
结婚的日子到了。那是四月里一个凉快、晴朗、快活的日子。从一清早起,人们就坐着由两匹或者三匹马拉着的马车在乌克列耶沃村里来来去去,铃子玎玸煹叵欤甸詈吐碜咨献笆*着五颜六色的绦带。白嘴鸦给车马声闹得心慌意乱,在柳树林里呱呱叫,椋鸟也提高嗓门,不停地叫唤,好象为崔布金家办喜事感到高兴似的。
屋里桌子上,已经摆满长条的鱼、整只火腿、填馅的家禽、一盒盒的熏鲱鱼、各种各样盐腌和醋渍的吃食、许多瓶白酒和葡萄酒,空气里弥漫着熏腊肠和酸龙虾的气味。老崔布金在桌子旁边走来走去,靴后跟嘎吱嘎吱地响,拿着两把刀子互相磨着。大家不断地喊住瓦尔瓦拉,向她要这样要那样。她呢,样子慌慌张张,上气不接下气,不断地在厨房里跑进跑出。厨房里面,柯斯丘科夫家的厨师和赫雷明家年轻一辈人雇用的女厨子从天亮起就在干活了。阿克辛尼雅头发烫过,只穿着紧身胸衣,没穿连衣裙,脚上穿一双嘎吱嘎吱响的新皮鞋,一阵风似地跑过院子,只看见她那光光的膝头和胸脯闪过。各处热热闹闹,可以听见骂人和赌咒的声音。行人在敞开的大门口站住,一切东西都使人觉得马上就要发生一件大事了。
“他们坐车去接新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