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罢!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它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黛玉道:〃什幺书?〃宝玉见问,慌得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赶早儿给我瞧瞧,好多着呢。〃宝玉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人去。真真这是好文章!你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了过去。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过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的记诵。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宝玉着了忙,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王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说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一面揉着眼,一面笑道:〃一般也唬得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
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埋了罢,别提那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哪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罢!〃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着袭人回房换衣,不提。
这里黛玉见宝玉去了,又听见众姊妹也不在房,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边,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奼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越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正没个开交,忽觉背上击了一下,及回头看时,原来是。。。。。。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妆晨绣夜心无矣,对月临风恨有之。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话说林黛玉正自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背后击了她一掌,说道:〃你做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林黛玉道:〃你这傻丫头,唬了我这么一跳。你这会子打哪里来?〃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寻我们的姑娘的,找她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回家去坐着。〃一面说着,一面拉着黛玉的手回潇湘馆来。果然,凤姐儿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来。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她们有甚正事谈讲,不过说些这一个绣得好,那一个刺得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果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宝玉来了,便说道:〃你往哪里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换了衣服走呢。〃袭人便进房去取衣服。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著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脸向内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宝玉便把脸凑在她脖项上,闻那粉香油气,禁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宝玉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着,一面扭股糖似的黏在身上。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还是这么着。〃袭人抱了衣服出来,向宝玉道:〃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样?你再这么着,这个地方可就难住了。〃一边说,一边催他穿了衣服,同了鸳鸯往前面来见贾母。
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了,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问了两句话。只见旁边转出一个人来,〃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哪一房的,叫什么名字。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宝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他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贾芸指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像是我的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替你作儿子了?〃宝玉笑道:〃你今年十几岁了?〃贾芸道:〃十八岁了。〃
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觉,听宝玉这样说,便笑道:〃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阳。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贾琏笑道:〃你听见了?认了儿子不是好开交的呢。〃说着就进去了。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儿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你园里玩耍去。〃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围随往贾赦这边来。
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话,次后便唤人来:〃带哥儿进去太太屋里坐着。〃宝玉领命退出,来至后面,进入上房。邢夫人见了他来,先倒站起来,请过贾母安,宝玉方请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好,又命人倒茶来。一钟茶未吃完,只见那贾琮来问宝玉好。邢夫人道:〃哪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得黑眉乌嘴的,那里像大家子念书的孩子!〃
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便叫他两个椅子上坐了。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时,便和贾兰使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宝玉见他们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呢。〃宝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你们回去,各人替我问你们各人母亲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在这里呢,闹得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贾环等答应着,便出来回家去了。
宝玉笑道:〃可是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邢夫人道:〃她们坐了一会子,都往后头不知那屋里去了。〃宝玉道:〃大娘方才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哪里有什么话,不过叫你等着,同你姊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娘儿两个说话,不觉早又晚饭时节。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姐妹们吃毕了饭。宝玉辞了贾赦,同姐妹们一同回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不在话下。
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贾琏向他说:〃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婶娘再三求了我,给了贾芹了。她许了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贾芸听了,半晌说道:〃既是这样,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子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到跟前再说也不迟。〃贾琏道:〃提它作什么,我哪里有这些工夫说闲话儿呢。明儿一个五更,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趟,需得当日赶回来才好。你先去等着,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早了我不得闲。〃说着便回后面换衣服去了。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往他母舅卜世仁家来。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面里来,忽见贾芸进来,彼此见过了,因问他这早晚什么事跑了来。贾芸笑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帮衬。我现有一件要紧的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按数送了银子来。〃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前儿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未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