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闹的华亭路市场和每年翻新的服装真正遮盖住了行人的视线,使人们忽视那些老房子和旧花园的存在。年轻人在有重大节日或者出国之前常到这里来买衣服,甚至外国人也设法来找一些合适自己口味又比外国人商店里便宜的衣服。流行的款式最迟几个月之后就会从欧美以一种仿造的形式出现在华亭路口,比如一九九二年的热裤。
只有在夜晚时,华亭路才在昏暗的路灯下恢复它的沉默与被打碎的安适,在春天时分,虽然是窄窄的路面,也会在路灯下腾开起淡淡的蓝色夜雾。
财星酒楼是一栋底层由厚重的石头砌起的欧式建筑,灰色的外墙在铸铁的黑色栅栏门前看上去精致结实老派却又簇新,令经常路过华亭路的人感到惊奇,从翻新复旧的结核病院的旧建筑过来,使人一时不知道这栋大屋,是翻新的,还是新建的。它没有老房子翻新的骨子里的沉静与宽大厚重,又没有新建筑的轻削现代。盘问下来,这是一栋在原先英商中国建业地产公司的汽车库基础上建造起来的新楼。
沈姓主管在接受采访时说他们与建筑公司合作愉快,是因为两家公司都希望造出一栋真正与华亭路社区相宜的新屋。因此,这家酒楼非常具有欺骗性地满足了上海人怀旧的心理,它精致、欧化、老派。特别是门口的一排铸铁黑栅栏。五十年代时,结核病院的黑栅栏曾被大炼钢铁拔除,九十年代,施工单位费尽心血加工了这样的铸铁栅栏墙,并引得由于修建地铁一路停业翻修的淮海路商业街的店主前来参观学习,华亭路沿淮海路向西五百米左右,用大石和黑沙砌起来并有一尊黑色裸体女雕像的地方,就是最早学习了去的一家商业中心,先于酒楼开业。
在许多欧美日本的服饰名品店在华亭路周遭开业时,华亭路的服饰市场日益萎缩,如今一半华亭路已经拆除了服装市场。那些失修但仍旧美丽的小楼和花园又开始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也许等所有的老屋都翻新之后,华亭路又会呈现出类似一九四九年之前的情形,住在华亭路上三十七年、在一九四九年之前也经常来往于华亭路的施姓老人接受采访时这样说:“麦阳路(华亭路一九四九年之前的路名)从前多么漂亮多么安静。”
福佑路旧货街
上海老城厢的福佑路,不知为了什么,慢慢发展成了一条旧货街,窄而旧的马路上,有着燃烧什么的气味,让人想起炊烟和大铁锅的气味。听一个到这里来淘中国旧货的欧洲人说,这种气味,是发展中国家特有的特殊气味。
星期天的一大早,天麻麻亮的时候,旧货街就开始做买卖了。卖货的人站在上街沿上,两腿之间夹着一个旧包,手里一只拿着手电,一只托着玩意儿,在灰灰的天色里,叽叽喳喳他讲着价钱,鬼鬼祟祟的。这个旧货市场,开始时不被政府允许,地方警察曾经去没收过东西,可人们还是在每个星期天来到这里,有的为了钱,有的为了自己心爱的东西,有的为了发现一个真正的古董而发财,有的为了好玩,从四面八方走到一起来。
遇到初冬大雾的清晨,一路上看过去,人们托着朱红色的江南老式细藤篮子无声低语的情形,影影绰绰,为那些老东西凭添许多神秘和风险。街区破败而拥挤,小小的木头楼梯在暗中像直线一样升上去,像是话剧戏台上的一道布景,不是人可以真正靠它生活的。而在它们的前面,两个男人,想来应该是买主和卖主,把头亲密地紧紧挨在一起,各自向一边侧去的脸上,有紧张与戒备的表情,他们在听一只一百多年以前的老式瑞士怀表,是那时候到上海来淘金的外国人遗落在这里的,过了翻云覆雨的许多年代,那表竟然还响亮地、古典地、垮哒垮哒地向前走。
再走进去,发现有人在把玩从前老太太用的牙剔子,以及发黄的象牙挖耳朵勺,它们小而精巧地被串在一起,尖尖的头上,微微地黄着。让人猜想,大约从前的人,用完了没好好地洗干净。
另外一个人,手里托着一个磅蟋蟀用的小秤,装蟋蟀的,是个象牙做的小笼子,极细的一根象牙,温文地一弯,那是小笼子的顶门杠。小笼子有好多小洞,拿到手里仔细看,才发现上面雕的竟是无数个万福。可见从前的人斗小虫子,也有平等竞争的奥林匹克精神。
象牙的小玩意和老而弥坚的瑞士表,放在木房子老楼梯的后面,让人觉得这里面的沧海桑田。这样的对比,使所有来这里的人会有一种异样的心情,好像自己走进了什么秘密,那是走进一个灯光通明的古董店所没有的。
那时候,做生意的人们并不招呼你,只是拿眼睛审度地看着你,他们的眼睛里有着鸟一样警觉而尖利的神情,他们是在看你值不值得他们把东西拿出来。就因为这样,本来不想买什么的人,也会觉得要是不挤上去买点什么,真的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在街上和人还价钱,为了一块小小的青而温润的玉,玉雕成一个小葫芦。葫芦上面弯弯曲曲地盘着一条蛇,青蛇小小的口里还吐出一条信子来。因为这是一个地下的市场,没有规则可以依靠,所以大着胆子说话,还假装在行。价钱从四百还到两百,两百还到一百,我忍不住捏了那块玉,问:“你这到底是什么?”价钱像大水一样,说涨就涨,把阴沟通了,说落就落掉了,可见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放了玉走,回过头去再看,那个卖主的裤带上,一二三四五,吊钥匙似的吊着不同的王,拨浪鼓似的在他的腰间晃来晃去。
他对我摇了摇手指,我也看不明白是威胁,愤怒,还是赞叹。
有一个男孩子来碰我的肩膀,说:“小姐,要好货跟我走。”他说着一边向四下里看,电影里的坏人,就是这样的。
先骗了他,说有大队的朋友在市场里等着,然后跟着他,走进一条特别小的弄堂,又拐进一扇黑乎乎的木楼的后门,扑鼻而来的,是陈宿的气味,然后,踩在真正摇摇欲坠的地板上了。他摸出来一个小小的碗,一个我小时候吃饭用的那种青花碗。
他说:
“少了一千,我是不卖的。我是湖南古墓里盗墓盗来的。你知道吗,要是政府查出来,是要杀头的。”
我说:
“就怕你拿了碗去自首,警察都不愿意关你到中午,还多给你吃一顿饭。”我们为各自的一肚子气,气得笑出来。
不一会,又有人来碰我,回头去看,是一个脸瘦而且黄渣渣的男人。他瘦而黄的手上,托了一个发黑的银茶托。他说:
“这是正宗的俄国茶托子,全是银丝编起来的。”那时候天光大亮,阳光从旧旧的房子间隙里射出来,照亮了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银丝,“你知道的呀,罗宋革命的时候,有钱人都逃到这边来,介远的路,把这样的茶托子带过来,多少珍贵。那时候先父在上海做寓公,我家就住了白俄,还是从彼得堡来的有钱人,还是他们留下来的东西,他们说的可是最正宗的俄语,彼得堡口音的。”
我说:“真的啊?”
他说:“真的。那家的女人,穷得什么都没有了,还要用茶托子换钱,买酒喝。到酒吧里去陪舞,连短裤都不穿。”
我说:“说得那么吓人。”
他说:“你们这种年轻人,知道什么,一共只有一本《旧上海的故事》看看。你买了它,将来还要感谢我的。”
我说:“多少钱?”
他说:“我不说,你说好了。”
我翻起眼睛来看着他,也不说话。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多少钱,从心里面,我不觉得外国旧货也可以算得上古董,这种东西,说不定到俄国去一看,遍地都是,像我姑姑厨房里腌菜头的瓷缸子,上面也画了中国山水古亭子,外国人看着希奇,在中国根本不算什么。
他说:“你说好了,我也是来玩玩的,不一定要卖,这种东西不比中国古董,这里没有了,还可以到别的地方去找,这种东西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像白求恩一样,永远不会再有了。”
“你要多少钱?”我问。
他伸出细细的三根手指。
三千,这天杀的奸商。
他说:“三百。我看你斯文相,也应该是个读书人,才给你看的。”
这样逛到中午,市场渐渐稀了下去。慢慢的,许多人知道这地方好玩,到那里走一次,倒常常遇见好久不见的熟人,多是文化人,在那里逛。后来,市场延续到下午了。再后来,政府聪明起来,索性把那几条老街辟为市场,让小贩自己圈地为摊,市场收费管理。一旦合理了,小房子造起来了,戴了红袖章的管理人员像警察一样,在街上昂昂地踱着,中午时候穿了白衣服的女孩子,托着一个大木盘子,里面是摊主早先订好的面和酒菜,大声吆喝着从人群里挤来挤去,油香飘得人一头一脸,像赶集一样。
东西也不是单件的了,把一个红木雕花的书匣子和一个二十年代的朗生打火机放在一起,像考古学家在雅典地下挖出来的碎片一样。而由什么小工厂加工了十几件同样的假货,放在那里恬不知耻地卖着。也没有人再轻轻地拉你一下,告诉你什么他有要杀头的东西,一动,他拿出一张生产证明来证明自己不是批发来的东西。
再去旧货街,发现那里的老房子上,个个被用红笔批了一个大大的“拆”字,那个街区要改建了,老房子将没有了,市场当然也要没有了。那次去,带着一架照相机,爬到一个高处,想为流水一样失去着的地方照一张相,从镜头里望出去,最大的,就是那些红色的“拆”字。
弄堂里的春光
要是一个人到了上海而没有去上海的弄堂走一走,应该要觉得很遗憾。下午时候,趁上班上学的人都还没有回来,随意从上海的商业大街上走进小马路,马上就可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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