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高兴,他让罗琴科娃每天中午来 工作两小时,付给她一百元的报酬。虽然比别处少,但她每天可以享用免 费午餐。
罗琴科娃每天十一点就背着琴来了。她来了后会先到员工休息室,换 上裙装,再梳洗一番,然后就开始工作了。红莓西餐店不设包房,只是一 个一百多平方米的大厅,放置着二十多张餐桌。由于厅里竖着六根银白色 的大理石柱子,它们在有意无意间,等于把空间给区分开来了。罗琴科娃 喜欢一边拉着琴,一边在这几根柱子间穿行,这时的她看上去就像一只在 林间快活穿梭着的小鸟。到了午后一时,罗琴科娃收了琴,换下裙装后, 会坐在临窗的一张餐桌前,叫她的午餐。她从不因为老板让她免费享用午
餐而叫奢侈的菜,她一般只点一份红菜汤,一份面包配两片火腿;要么就 是一杯咖啡配一小盘酥炸鸡蛋卷。齐耶夫看不过去,有一次他出钱,特意 为她做了一道红汁骨髓,说是她太瘦了,让她补补身子,罗琴科娃看着那 道菜,泪珠“噗嗒、噗嗒”地落下来。
丁香花快谢的时刻,有一天罗琴科娃结束工作,用过了午餐,见齐耶 夫也忙完了店里的活儿,就约他去她租住的小屋坐坐。去的路上,齐耶夫 说要给她买点水果或是鲜花,罗琴科娃咯咯笑着说,你帮我找了这份工作, 你要是给我买一斤苹果,我就得给你买两斤呀;你要是给我买一枝花,就 是让我给你买两枝呀!她这可爱的逻辑推理把齐耶夫逗笑了,打消了给她 买礼物的念头。
齐耶夫进了罗琴科娃的小屋后,还没有来得及打量一眼屋子,罗琴科 娃放下琴,就朝他扑过来,踮起脚,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吻他,把他吻 得热血沸腾。如果说先前他是一块生硬的面团的话,那么罗琴科娃的吻就 是酵母,把他发酵了,齐耶夫血流加快,呼吸急促。罗琴科娃把他引到床 前,脱掉衣服。齐耶夫拥抱着她光滑柔韧的身体的时候,感动得哭了。她 的脸是那么的光洁,就像俄罗斯的白夜;她的腿是那么的灵动,如流淌在 山谷间的河流。齐耶夫突然有了回家的感觉,他这些年所经受的委屈,在 那个瞬间,涣然冰释。他俯在罗琴科娃身上,就像匍匐在故乡的大地上一 样踏实。他从来没有那么忘情和持久地要过一个女人。那个午后,齐耶夫 这团刚发酵起来的面团,被罗琴科娃那双年轻而活泼的手给揉搓得从未有 过的蓬勃,罗琴科娃用她胸前的火,让他新鲜出炉,齐耶夫仿佛被熏烤成 了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大列巴。
齐耶夫虽然爱恋罗琴科娃,可他也喜欢丢丢。每次与罗琴科娃有了那 种事情,他午夜回家时,对妻子就有愧疚感,待她也就格外温存,所以丢 丢并没有察觉到丈夫的情感生活发生了变化。可齐耶夫很快发现,罗琴科 娃并不仅仅是和他在一起。有一天下午,齐耶夫想她想得厉害,就没有打 招呼,径自去了她那里。待他敲开门后,发现里面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这让他很自卑,自己毕竟比罗琴科娃大二十多岁啊。小伙子离开后,齐耶 夫觉得辛酸,就抱着罗琴科娃哭了。罗琴科娃坦白地告诉他,那个小伙子 是出租车司机,每天晚上,他都会接送她往返于南岗与道里的西餐店,她 喜欢他。齐耶夫痛心地说,你究竟喜欢哪个男人啊!罗琴科娃用无邪的眼 神看着他,认真地说,有时我就喜欢一个,有时一个不喜欢,有时呢,又 喜欢两个,就像现在!她的回答让齐耶夫哑口无言。也就是那次,齐耶夫 跟罗琴科娃讲了自己的身世,想让她理解自己为什么那么依恋她。罗琴科
娃笑了,她说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就是要快乐的,你怎么来的还有什么 关系呢?只要快乐不就好吗?她还说,听她父亲讲,她祖父在五十年代也 曾作为援建的专家来过哈尔滨,那时她爸爸才十一岁。中苏关系破裂后, 她祖父返回苏联,从此就与妻子分开了。祖父郁郁寡欢,不久就离开了人 世。家人都猜测他在哈尔滨爱上了一个姑娘,思念成疾。罗琴科娃跟齐耶 夫开玩笑说,也许你就是我祖父的儿子呢!那我们就是亲戚了!她这番话 让齐耶夫胆战心惊的。齐耶夫想,如果罗琴科娃的祖父真的就是母亲终身 爱恋着的男人的话,他和罗琴科娃在一起,就是罪恶啊!齐耶夫忧心忡忡, 他再也不能接触罗琴科娃的肉体,而且,他也受不了她的琴声。每当他在 灶房听见西餐店里回荡的琴声,就头痛欲裂。那天中午,他听着罗琴科娃 的琴声,突然昏倒在灶台下。他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救护车 里,罗琴科娃泪水涟涟地守护在他身边。齐耶夫知道自己病在哪里,救护 车停下来后,他坚持着不进医院,而是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家。他在离开罗 琴科娃的时候说,你的琴声像刀子一样,每天都在刺出我心中的血啊。罗 琴科娃说,那我就不到你那里工作啦。
那天中午,昏倒后的齐耶夫回到家后,看到丢丢坐在水果架下怀中揽 着书的慵懒姿态,他是多么想扑到她怀里哭上一场啊。他爱丢丢,爱这个 无私的女人。当他从地窖中提着啤酒上来的时候,他多想跪在她面前,向 她忏悔这一切,可他怕失去丢丢。他心乱如麻,去找尤里诉苦。尤里安慰 他说,你没错误,罗琴科娃也没错误,错误的是上帝啊!
罗琴科娃果然不来红莓西餐店了,没了她的琴声,齐耶夫虽然不头痛 了,可是从此以后,他觉得正午是那么的黑暗。他连续多日步行上班,绕 道去拜谒教堂,想抚平心中的创伤。可是每当他走到教堂的时候,耳畔就 会回响起罗琴科娃的琴声。
丢丢将半月楼的材料整理出来,打印多份,提交给了相关部门。一周 后,几个部门组成了联合调查组,对半月楼进行考察。对于这栋位于老八 杂中心的残楼,大多的人都认为它没有保留价值。有一个年龄很大的学者 用不屑的眼光扫了一眼半月楼,又扫了一眼它的主人,用教训的口吻对丢 丢说,一个旧时代的舞场,就是妓馆啊,这有什么历史价值呢?你在材料 里反复提到一个叫蓝蜻蜓的舞女,说她多么爱国,多么恨日本人,我就不 相信,一个舞女能有多高的情操!丢丢很生气,她说通过对老八杂的老人 的调查,证实这家舞场确实有个叫蓝蜻蜓的舞女,她曾经用舞裙杀死过日 本鬼子,日本人恨她,最后把她弄到细菌部队,做了活人实验材料了!学 者说,哈尔滨的抗日史我无所不知,一个马市中的舞场,就是让人醉生梦
死的地方。幸亏这样的地方少,不然还真亡了国了!要是半月楼不拆,什 么传说都没有;它一倒,怎么就飞来这么一只蓝蜻蜓了呢?显然是杜撰! 丢丢言辞激烈地回敬道,按你的说法,当年我党的那些地下工作者都是软 骨头了?!学者被噎得瞪了丢丢一眼,不再说什么。
调查组的人在半月楼里上上下下地转来转去的时候,老八杂的住户聚 集在门外,按照丢丢的安排,准备反映老八杂的动迁标准不合理的问题。 丢丢想好了,如果半月楼不保,老八杂烟消云散,它也要谢幕得隆重些, 不能这么草率,她要为老八杂的人争取到最大的利益。所以当一行人带着 例行完公事的轻松表情走出半月楼,要打道回府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已经 被悄悄包围了。调查组的成员构成包括开发商,他一看到半月楼外老八杂 人那一张张被阳光暴晒得黑黢黢的脸,就有中了埋伏的感觉,一脸苦相, 好像老八杂的人手中都握着一把小刀,要割他的肉。
尚活泉首先开口,他说开发商收取花园、游泳馆、车库等小区“增容 费”,是不合理的。他说,这东西都他*的是给富人享受的,我们哪用得起 啊!接下来,吴怀张抱怨不该一律盖高楼,说是人不接地气不会长寿。陈 绣呢,她的儿子金小鞍刚上大学,她说供个大学生已经让她负担不起,如 果回迁再交纳两万块钱,她就得砸骨头了。开书亭的王来贵插言说,你砸 骨头也没用,砸不出钱来,我看你卖身得了,来钱快呀!大家笑起来。裴 老太说,我现在每天都在自家小院练秧歌,我进了高楼,就得在阳台上扭, 下面的人看见,还不得以为我是疯子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诉说的 也都是苦恼,但总是切不中要害,让丢丢有些着急。幸好彭嘉许开口了, 否则人们对动迁问题的反映,很可能演变成为一场闹剧。
彭嘉许四十多岁,平素言语不多。他以前是齿轮厂的车工,厂子破产 后,他开起了出租车。有天晚上,他遭遇劫匪,死里逃生后,他妻子说就 是穷死,也不能让他再干这个活儿了,于是他就开始做小买卖。彭嘉许好 琢磨,有一天他蹲在鱼市与人闲聊,看见卖活鱼的人在杀完鱼后,将鱼肠 全都当垃圾扔了,想起童年时吃鱼肠的美妙,就捡了一袋鱼肠回家,将它 们剖开,洗净,想用辣椒炒鱼肠。就在鱼肠快下油锅的时候,他忽发奇想, 何不用鱼肠做粥呢?于是,他把油锅撤下,放上闷罐,添足水,洗了两把 大米,把鱼肠切碎,一同下到里面。煮了半个小时后,大米鼓胀了,鱼肠 的鲜味也浸润在粥里了,彭嘉许将粥放上盐,又切了点胡萝卜丁放进去, 再煮个十分八分的,火一关,鱼肠粥就妥了。彭嘉许喝了一口,就被它的 鲜香气打动了,他老婆也对这粥赞不绝口。于是,夫妻俩动了做鱼肠粥生 意的念头。他们先试做了几次,让老八杂的人分批来家品尝,得到肯定的
答复后,生意就开张了。他们每天早晨到鱼市去收鱼肠,回家后把它们清 洗干净,开始煮鱼肠粥。中午时,彭嘉许就能蹬着三轮车去叫卖了。一碗 鱼肠粥两元钱,一个五十公分高,四十公分直径的圆形铁皮罐,能盛约五 十碗的鱼肠粥。除去柴米费,一天少说也能剩六七十块。彭嘉许的鱼肠粥 很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