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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奶奶就用她有限的知识给我讲着月亮的故事,她告诉我月亮里面有个女人,一个特别美丽但是也特别孤独的女人;一棵桂花树,她说跟我家朝门边的桂花树一样美,但是没有我家的桂花树那么香;一只小白兔,永远都在桂花树下捣药;还有一个男人,不停地砍树,但是他永远都砍不断那棵桂花树;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各自忙碌着,孤独着,永远都不会发生爱情……”
不难想见,当奶奶将小小的文彬抱在膝头摇啊摇,遥望着当空的皓月说着那些美丽而忧伤的童话时,她摇落了多少人生的孤寂,又摇落了小小的文彬多少的懵懂。奶奶的童话启迪了小小的文彬对生命的感知,而异常聪慧的小文彬显然也是奶奶的孤寂人生中不可多得的一个慰藉。这一老一少构成了良好的互动,成为贫瘠的乡间简单粗糙的世界里一对优美浪漫的朋友。
奶奶是一户殷实人家的小姐,缠足,读书,出于对书香的崇拜嫁到了方圆几十里仅有的一户秀才人家做媳妇。魏秀才家的二公子文质彬彬,一表人材,是村中的教书先生。不难想见,爷爷奶奶曾经是琴瑟和谐的一对玉人。可惜爷爷中年早逝,留下文彬奶奶四十出头便开始守寡。其时他们的独子刚刚结婚,孙子文彬尚未出世。
从魏文彬自己的回忆来看,奶奶秀外慧中,多少有些文化,因而便有一般乡间女子难得的温柔、细腻甚至浪漫。守寡未能使她的性情变得粗糙,反而可能让她在对亡夫的思念和对自己命运的幽怨中延伸了某种才情,使得自己的心思变得更加纤细与精巧。
日后,魏文彬没能得到来自祖父的隔代之爱,但守寡的奶奶却在人生的孤寂之中更加专注地将自己全部的爱倾注给了小小的文彬。文彬本来行二,并非奶奶的长孙,但这个自小七窍倒有八窍通的小精灵毫不费力地在奶奶那里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地位。
某种程度上,奶奶是魏文彬人生的第一个启蒙者,如他自己所言,是他人生中第一个谈话的朋友。魏文彬后来成为一个兼具太阳的热烈和月亮的阴柔的男人,既有钢铁般坚强的意志,又有一颗多情而善感的心,这种性格与气质反映在其日后对一个庞大集团的管理风格上,表现为铁腕与怀柔兼而有之,而在涉及人的问题上,往往更多温情,更多怀柔。太阳的热烈是男性的天然气质,月亮的阴柔则与奶奶的影响不无关系。
8.6 桂花香
魏文彬不止一次提到他是被一阵桂花香指引到马栏山这个地方的。
1993年他成为湖南省广播电视厅的一厅之长,提出一个“大广播、大电视、大宣传、大产业”的发展规划,踏破铁鞋,四处寻找一块能够承载得起这样一个宏伟梦想的土地。某一天,在勘察星沙松雅湖的归途中,无意间为一阵桂花香吸引,一时兴起,下车循香而去,坎坎坷坷地爬上一个高高的山坡,结果望见了一棵并未开花的桂花树,同时,也望见了他未来梦想的家园。他当时所站的地方,后来变成金鹰大厦主楼前的广场。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八章 月亮、桂花和奶奶的童话(7)
多年以后,本书作者采访魏文彬时问道:
“您可以告诉我马栏山最初进入您的视野时的情景吗?”
魏文彬答道:“不,它首先不是进入我的视野,而是进入我的嗅觉。”
一般的情况下,他会冷静而清醒地当它是一个巧合,或者做出理性的合乎逻辑的解释,诸如此类:由于儿时的记忆,他对桂花香比一般人更加敏感和多情,因而会为马栏山上一阵飘忽而来的桂花香吸引,不期然发现一个重要的机遇从而做出一个重大的决策。但是,每次来到奶奶的坟前,跟奶奶进行着无声的交流时,他就宁愿相信那是奶奶冥冥中的指引。
奶奶的月亮里有一棵桂花树,老屋的朝门边也有一棵桂花树。月亮里的嫦娥孤独地在桂花树下千年伫立,奶奶也常常在秀才家的朝门边的桂花树下孤独地闲坐,努力地用桂花淡雅的花色与浓郁的香味来装点自己苍白贫乏的生活。
1998年的这个春天,遭遇了人生第一次重大挫败的魏文彬回到故乡,坐在奶奶的坟前,细细地回想着跟奶奶有关的一切,月亮、桂花和那些美丽的童话,忽然涌起一种孩子气的委屈与怨怼:若没有这一切,或许就没有一个马栏山,没有一个马栏山,或许他就会拥有另外一个更加安然甚或更加成功的人生。
他问奶奶,他是否错了。他问奶奶,到底是谁错了。
奶奶无言,只有一阵清风吹来,拂过他疲惫的面颊,仿佛奶奶温柔的抚慰。
8.7 奶奶去的时候
奶奶是在魏文彬二十六岁那年离世的。
那年春节,魏文彬照例回家过年。除夕夜,奶奶没有上桌跟全家一起吃团年饭。她说身子不舒服,起不来,要求独自在床上进餐。饭毕,魏文彬去看她,却发现她其实是可以起得来的。
孙儿生气了,责备她:“奶奶,你可以起得来,为什么不起来?”
奶奶依旧唤他“幺儿”,尽管他已经二十六岁:“幺儿,我是起得来,但是我怕吓倒你,奶奶这个样子坐在桌子上,怕你呷得不舒服。”
孙儿心里难受,掉下泪来。
奶奶说:“幺儿,你莫哭,你哭奶奶走得快些。”
过完年,魏文彬要走了,其时他在湖南师大中文系学习,开学就该实习了,实习完了毕业,他就能拿到一张那时极为珍贵的大学文凭了。
临走的时候,他对父亲说,奶奶如果不好,就赶紧写信告诉我。
那个学期他又盼父亲的来信,又怕父亲的来信。当春天过去夏天来临的时候,父亲的信终于来了,但是奶奶已经去了。
“奶奶过世以后父亲给我写了一封信,七转八转才转到农村里我实习的地方。啊,我现在还记得,我住在宁乡老粮仓一个农民家里,在一个山坡坡上,白天搞双抢,傍晚回去吃饭,家里摆着一封信。我撕开看到第三行,就发了疯似地往外跑。山坡底下是几块田,田的那边有一条河,我跑到河边号啕大哭。我二十六岁,1976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到失去亲人的痛。在这之前,我十七岁的时候,我哥哥离开了我,但我没有痛得那么深,我只是想他。但是二十六岁的时候,当我在那个河边,望着翻翻滚滚往下流去的河水,我知道我的奶奶永远不见了,我对奶奶的记忆,却像河水一样源源不断地奔涌而来。我对奶奶的记忆太多了,太多了……”
中国人的传统,本来是极讲究儿孙最后的送别的。但是奶奶在大限将至的时候,不让儿子通知在外求学的孙子。离世的时候,这个她最疼爱的孙儿不在身边,但她仍旧安然合上了双眼。其时这个孙儿是方圆几十里独有的一个大学生,就像百年之前,他的曾祖是方圆几十里独有的一个秀才,在她的心目中,这就是孙儿为她所尽的最大的孝道。她无从知道在她身后,在未来的几十年里,这个孙儿将创造怎样的人生辉煌,但她已经感到足够骄傲与安慰。他长大了,不再像小时那时依恋她,而她所能为他做的,是尽己所能不给他任何羁绊,任何负担,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8.8 父母的闲话
奶奶墓碑上头的香烟燃尽一支,魏文彬又给点上一支,同时自己又陪着抽上一支。香烟缭绕中,他和他亲爱的奶奶,仿佛仍是数十年前那一对优美而浪漫的朋友。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到另外一个角落,能比奶奶的坟头让他更加放松。奶奶不止是他人生第一个谈话的朋友,也是他一生最宽容、最可靠的朋友。他像一个战士,每一次受伤,都会回到这里来,在喁喁低诉或思绪漫飞中完成一次自我修炼与自我救治,而后带着新鲜的能量重返人生的战场。
当四月的阳光吃力地穿过厚厚的云层照射下来的时候,魏文彬从奶奶的坟前起身,穿过那些高高低低的田埂,回到了家门前。一直翘首远望的黄狗欣喜地起身迎接,泡桐树在风里一阵微颤,掉下来几个美丽的花瓣,仿佛有礼献的意思。
父亲和母亲在厨房里准备着儿子小时爱吃的饭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关于儿子的闲话。魏文彬一脚跨进去,大声说道:
“你们又在嘀嘀咕咕讲什么?你们的儿子没有毛病咧!”
父亲母亲和儿子一齐开心地笑起来。
朗朗的笑声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连黄狗也跟着兴奋地叫起来。
这一瞬间,时光倒流二十几年。就是奶奶即将过世的那个春节,魏文彬回家过年,向来严厉多于慈爱的父亲忽然提出要和儿子“同床共枕”:“文彬,今晚我们两个睡一床要得不?”儿子带着惊诧与狐疑同意了父亲的提议。当晚父子抵足而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天,就睡去了。次日一早,魏文彬为厨房里忙忙碌碌的声音惊醒,发现父亲早已起身,隔墙传来他跟母亲的闲话。母亲说,这个伢儿,二十六岁了,还不找“姑儿”,到底是不是有毛病哦。父亲说,我跟他睡一晚,也不好意思多问,还是搞不清到底有不有毛病。魏文彬翻身起床,一把推开厨房门,大声说道:“你们的儿子没有毛病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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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老屋(1)
“每个人都必然是这一个。所有的人都是一样,从老家久远的历史中抽取一个点,一条线索,作为开端。”
——史铁生,《老家》
9.1 故乡是桃源
1998年4月的那个黑夜,魏文彬在“黄土岭会议” 上讲完这辈子最难讲也讲得最漂亮的一席话,在上百名现任干部和离退休老同志的夹道目送下强忍酸楚匆匆上车,对司机简单说了句“我想回桃源”,司机点点头,无需多问,径直往常德方向驶去。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桃源双溪口老家门前着了繁花的泡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