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码电视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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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码电视湘军- 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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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8  弟弟的故事讲了两遍
  魏文彬有很好的记性和很强的逻辑性。本书作者对他的跟踪采访历时两年,曾经讲过的话题他一般不会重复。唯有一个例外,就是关于他的弟弟魏小林。
  2007年夏天的一个下午,他坐在小书房的茶桌边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些前尘往事。讲着讲着,忽然又讲起魏小林来。本书作者和他的秘书互望一眼,不忍提醒和打断,耐心静听。他浑然不觉地将弟弟的事情从头重讲了一遍,并且像第一次讲述一样,再一次潸然泪下。
  “我痛就痛在,我是他的哥哥呀。我怎么就忽视他了呢,我的天哪。他比我小十多岁,我怎么就对他这么严厉呢?我千想万想怎么就没想到他走在我前面呢?一切一切都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魏小林于2003年因病去世,年仅三十六岁,真正的英年早逝。
  “我有一句话,叫作‘事业为天’,我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弟弟死了以后我才想,这一份事业跟我的亲人是个什么关系。别人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样的事多,但是也有一些人,他那一份天一样的事业,是要他的亲人帮他一起撑起来的,他的亲人可能撑得比他自己还辛苦!我这个弟弟,他的哥哥当个不大不小的官,他不但没有沾到光,反而受了害。我心里明白,他如果没有我这么个哥哥,他这辈子可能生活得更幸福。”

第十章 兄弟(上)(8)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似乎不觉得,仍旧絮絮叨叨地说。但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好像力气随渐渐消失的天光一起流失。阴暗的光线和疲惫而沉郁的情态,使他平时较实际年龄远为年轻的面容这时现出了苍老沧桑。
  他不时看看右手边的座位,说弟弟每次来,都坐在这个位置,陪他打牌的时候就是他的下家,常常抱怨吃不到他的牌,说哥哥是个“死抠”的上家,太精明了,坐他的下手半点便宜也占不到。
  “我对他确实太抠了。太苛刻了,太严厉了。”
  他说弟弟刚走那一阵子,他总是觉得弟弟还坐在右手边的那个座位上。好几个月以后,才接受现实,明白他真的走了,再不会回来了,既不会跟他调皮,也不会跟他耍赖了。
  “来不及了。一切一切,都来不及了。”
  可是,就算一切都来得及,又怎么样呢?做哥哥的,会为弟弟改变什么吗?
  不,命运已经启程,义无反顾地奔向它既定的终点,无可更改。
  哥哥注定是这样一个哥哥,而弟弟注定是那样一个弟弟。
  这就是命运全部的含义。
  10.9  弟弟的郁闷
  魏小林患肝病,为并发症夺去生命。以中医的观点,肝病多系肝气郁结所致。魏小林是否郁闷成疾,难以断言,但他短暂的一生,的确不能算是称心如意。某种意义上,生而为魏文彬的弟弟,他的确有很多郁闷的理由。
  这个亲爱而伟大的哥哥,是他们兄弟共同生长的乡野之间出类拔萃的一个,他所取得的成功,超出了那里的人们祖祖辈辈最大胆的想像,尽管他的官阶还不是他们能够想到的最高级别。弟弟的人生因此黯然失色,黯淡无光。
  哥哥的成功给这个贫穷的农家暗淡的生活带来了意外的光彩,也给弟弟的生命涂上了一抹亮色。但是这一抹亮色同时意味着对欲望的唤醒。超出自身能力的欲望对于人生是一种煎熬甚至灾难。除非哥哥愿意借力,否则弟弟为哥哥的成功所激发的欲望将无由满足,只能在内心熊熊燃烧,如果不熄灭,就只能烧焦自己。
  这个哥哥手中所握的权力,用以满足弟弟某些还算合乎人之常情的欲望本来是绰绰有余的。但是这个哥哥在这方面不近人情。他愿意让亲人分享他的权力合理合法地赋予他本人的一切,但拒绝亲人分享他的权力本身。他是对的,他因能够守住公权不私用的原则而值得尊敬,但是他的弟弟就因此不得不在各种诱惑之中忍受欲望的煎熬。
  哥哥的权力是对许多人的诱惑。许多人试图通过诱惑弟弟来达到分享哥哥的权力的目的。于是这个不幸的孩子,从小就不得不在诱惑所带来的兴奋颤栗与无由抵达梦想的焦虑中设法平衡自己。
  对于魏小林来说,生而为魏文彬的弟弟,或许真是悲哀更多于幸运。没有一个这样出类拔萃的哥哥,至少他可以活得平静安然,虽然淡然。因为哥哥的缘故,他不得不面对一个花花世界里的许多诱惑,而哥哥却又以铁一般的手腕钳制他的欲望,这实在称得上某种苦难。
  坦塔罗斯的苦难,可望而不可及的苦难,最残酷的苦难。
  他曾一而再再而三地面临各种机会,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的哥哥毫不留情地剥夺掉这些机会。他的欲望一次又一次被激起,又一次又一次被强行熄灭。他不想面对这些诱惑,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哥哥对他的禁锢与剥夺其实令他无比痛苦,但他不止要服从,还必须理解和赞同,并且向哥哥的无私致以崇高的敬意。他要打心底里愿意这样做。而他真的是这样地努力着。

第十章 兄弟(上)(9)
他的命运,实在是远不如那些无从拥有也无从失去的人们。
  10.10  哥哥揍了弟弟一顿
  魏文彬出去参加工作的时候,魏小林还不到三岁。魏文彬跟他的交流极少极简单。每年回去休假,弟弟见了哥哥亲得不得了,也生疏得不得了,一味地在哥哥面前跑来跑去,但又不敢真的凑上前去说话。他只是在哥哥的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满心欢喜,又满心期盼,盼望着引起哥哥的注意。
  弟弟十岁那年,哥哥才跟弟弟认真地进行了一次深刻的交流。
  交流的方式是哥哥把弟弟痛打了一顿。
  “我那回打得他好厉害。我怎么会打他呢?不是我要打他,是我那个父亲老告状,我现在也没弄清楚,我父亲为什么自己不打他,要我打他。他是不是要我承担起当哥哥的责任来管教弟弟。还有,大概他心里认为这个大儿子的权威已经超过了他自己,所以把管教小儿子的任务交给了大儿子。
  “我那时在师大读书,回家休假。我父亲唠唠叨叨,说我弟弟专门干坏事,坏得古怪,别的小孩都想不出。他举一个例子,讲得我有点火了。山那边有一户人,牛鼻子不知怎么挣脱了,牛跑了。牛就拼命跑,人就拼命追,跑到我们这边来了,牛在前头跑得看不见了,那个人急得不得了,看见我弟弟在旁边,就问他,魏小林,你看到我的牛吗?他讲看到了。往哪里跑了?他指个相反的方向。那个人就顺着我弟弟指的方向拼命地跑,我弟弟就在他屁股后头打起哈哈笑。吃完晚饭以后,一家人都在外面乘凉,我喊弟弟到厨房里面,叫他跪下,厨房里面的蚊子啊,一把一把的,打个赤膊,让他在那里叫蚊子咬。过了半个小时,我问他认不认错,他犟起个牛脑壳,不做检讨,我就拿竹条子打了他一顿,痛得他遍地滚。弟弟后来三十几岁还在一次又一次地讲这个事,控诉我的‘暴行’。”
  日后,兄弟俩之间深入的交流依旧不多。对于魏小林来说,或许他该祈祷哥哥永远不要跟他有所交流才好。就像第一次一样,只要哥哥郑重其事地来找弟弟交流,几乎都是要逼着弟弟吃些苦头。
  1983年,魏文彬从湖南人民广播电台调往湖南电视台,由电台的一名普通编辑一跃而成为电视台的新闻部主任,官至正处级,与县太爷平起平坐,再回老家,便总是有县里的领导迎来送往。
  第二年的清明,魏文彬回乡挂青,意外地发现自己家那个门低户矮的土房子前停着一辆县上的车。一问,不是来找魏文彬的,是来接魏小林的。
  “我说你们接他到哪里去哦,说接他到县里去。接他到县里去干什么呀?说给魏小林安排了一份工作,招工。我就给他讲,这个事儿,你们先回去,我们再商量一下。”
  魏小林欢天喜地地从外面跑回来,发现县里的车子不见了,只有哥哥在等他。
  哥哥要跟他好好扯一扯。
  这一扯就扯断了弟弟吃国家粮的希望。
  “我说小林啊,我告诉你,你到外面去工作,并不是因为你条件好,人家是看着你的哥哥。为什么我们家过去多少年没有人来,谁也不认识你魏小林,我们都是农民出身,爸爸妈妈都是农民,你哥哥当个这么不大不小的官,哥哥不想当个贪官,我们过去看上面那些贪官,我们都深恶痛绝,你大概不希望你哥哥当个这样的官吧。你就呆在家里,农村里的政策也许一年比一年好,家里就我们两兄弟,哥哥会资助你的。他答应了,当然并不是什么笑容满面地答应了。他怎么会不想去呢。出农村,当工人,吃国家粮,那时候是天大的好事。你硬说他这时候的思想境界有多高多高,是不现实的,我压着他,他不服从不行。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十章 兄弟(上)(10)
“他死了以后,我跟你说实话,这件事我想起来悔,我不是个什么圣人,我悔得肠子痛。我顺水推舟笑纳人家一个好意,我弟弟的命运也许就不是后来这个样子。他也许就不会死得这么早。我千遍万遍问自己,我这么做是不是太自私了,我只考虑到自己的立场,我根本没有考虑过他的尊严和他的需求。”
  这大概是魏文彬一生之中为数不多的痛苦忏悔。弟弟之死仿佛一面令他无可遁形的镜子,逼迫他重新审视自己的价值观,审视自己的生命与他人生命之间的关联。但是他们的命运无可更改。魏文彬注定是这样一个哥哥,而魏小林注定是那样一个弟弟。
  10.11  尴尬的生存
  1984年的招工事件之后,魏文彬禁止魏小林以他弟弟的身份去和当地的权力部门打任何交道。魏小林在家无所事事,跟父母一起守着一座烂土房。
  魏文彬仍旧像从前一样,偶尔回家,跟弟弟的交流平淡而简单。弟弟见到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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