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子桁看不清女孩尴尬的脸色,当然也想不到她的歪念。听说魏太后耳目众多,莫非已发现他们秦人身份,设计派人监视?否则路上巧遇就算了,在信陵君府又能相遇,实在不可思议。
两人心思飞快,却不慌不忙地解释。
姬冰笑道:“家父与君侯同朝为官,相交甚厚,这里比客栈安全,所以我来投奔他。”
子桁也笑道:“原来如此。君夫人想买一些西疆特产,我亲自来送货单。”他试探地问,“一天之内我们两次相遇,真是有缘,还未请教芳名?哦,不对,是表字?”
姬冰把名字倒过来,敷衍他:“宫里人称我冰姬。” “姬”在当时既是国姓,又是女子泛称。至于表字,只有男子才有,既知她女扮男装,又何必费心思另起表字,反被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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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秦晋之好(2)
那时女子很少以“冰”为名,怀疑女孩隐瞒真名,子桁也信口道来:“在下姓贾,名桁,商贾之贾。”
身为商人,便称自己姓“贾”,姬冰也不信,故意加重语气:“哦?就是与假字相通的那个贾?” 两字音不同字不同,但通用。
听出她讥讽假姓,子桁微微一笑:“起名字不过为人们互相称呼方便。如果习惯把尊称放在前边,你不就叫姬冰?”
子桁本意想说名字只是一个人的代号,真假无所谓。姬冰却以为他猜到什么,神色慌张道:“时间不早,告辞了。如果有缘,下次再畅谈吧……”她真心希望不会有这样的缘分,低头匆忙离去。
子桁立刻起了疑心。莫非他说中什么秘密,让对方如此恐慌?看来不仅要查王姬是否逃入魏宫,还要查是否有一名叫“冰姬”的魏宫女官,因得罪太后而出逃?这些答案并不难得,大梁城内有一个人可以和帮他。
此人正是信陵君夫人,秦昭襄王之女绮嬴。绮嬴公主自幼丧母,由秦后一手抚养长大,和子桁感情如嫡亲姐弟。这次到大梁,除追查砥厄下落,子桁早想来探望姐姐。因此他命商队先去客栈,自己拜访信陵君府,以秦国商人身份求见君夫人。
君夫人思念家乡,听说秦国商人带来家乡特产,一时心情激动,不顾礼节,让管家引他入后府,想隔着屏风聊聊家乡人、家乡事。谁知一见之下,所谓商人竟是自己的弟弟,君夫人喜出望外,马上命人撤去屏风。
这些年姐弟二人一直书信不断。信中绮嬴总说她在魏国养尊处优,一切很好。谁知见到姐姐,子桁大为震惊,心痛不已。绮嬴是秦宫内数一数二的美女,现在却憔悴多了。
姐弟二人谈了许久,聊起儿时往事,君夫人时而流泪时而叹息。子桁非常想知道她嫁到魏国后的真实情况,但绮嬴只字不谈。
往事不堪回首,绮嬴怕谈起来伤心,更不想让弟弟担心。
原来秦王一心收买“合纵”的主要倡导者信陵君魏无忌。他专门修书给魏王,称愿以王女嫁王弟,使两国永为“秦晋之好”。魏王目光短浅,以为秦国真心和好,遂背叛“合纵”之盟,强令信陵君迎娶秦女。迫于王兄的压力,魏无忌不得不听命。
秦后知道信陵君本人极力主张合纵反秦,劝说丈夫打消嫁女的主意。但秦王根本不听,执意将绮嬴嫁往大梁。各诸侯国见一向主张“合纵”的信陵君都娶秦女为妻,亦纷纷向秦国示好。在这样情形下嫁去的秦国公主,完完全全是政治牺牲品。
但绮嬴并不埋怨父王,这样的政治婚姻在贵族中太普遍,上至王姬公主,下至宗室之女,无一能免。当年秦穆公为拉拢晋国,把宗室中最美丽的宗女怀嬴先后嫁给两位晋君,他们为侄叔关系,怀嬴以侄媳嫁叔辈,实为乱仑。从此秦国与晋国世代缔结婚姻,但怀嬴公主的意愿,谁又考虑过?身为贵族女子,在当时却和一件礼物或赏赐并无区别。
看到绮嬴憔悴神伤的样子,子桁格外气愤。两年前信陵君客居赵国,至今也不接君夫人过去,姐姐与守寡没有区别。他当即下定决心接姐姐回国。同时子桁也庆幸与周室联姻不成,不然这世上多了一对怨偶,徒增烦恼。
子桁突然道:“母后日夜思念姐姐,希望你早点回去省亲。这次和我一起回国吧?”
君夫人沉默不语。她太了解弟弟了:子桁从小说话喜欢拐弯抹角,一定因看到自己憔悴模样,临时做出决定,母后思念之说全是托辞。如果回国,依父王脾气,马上会令她改嫁。
既然总摆脱不掉傀儡命运,绮嬴宁可在魏国做有名无实的信陵君夫人。因为第一次见到信陵君,她已为君侯翩翩风度深深折服;并且君夫人性格恬淡,并不奢求丈夫专宠,偶尔一个微笑已然足够。
子桁见她摇头,大为不解:“姐姐和姐夫……”姐夫的称呼十分勉强,“分居两地,他一直不接你过去,毫无夫妻情义,何苦留恋此地?”
君夫人忙辩解:“不是……君侯很重感情,不是你说的那样。”她心底仍有一线希望,但有些事情,不便明言。
人前信陵君对君夫人不苟言笑,甚至可谓冷漠,但两人独处时,她亦能感受到丈夫的关怀、体贴。总的来说,夫妻之间还算融洽,只要没外人在跟前。
可惜婚后一年,秦国又发兵攻魏。绮嬴夹在父王和丈夫间,左右为难:秦王经常来密函,责怪女儿不能劝说信陵君停止合纵反秦;而信陵君有一天突然持剑闯进她的房间,铁青脸色,吓坏所有的人。
“你做的好事!”信陵君把一封信扔到地上,君夫人认出信封上是父王笔迹,脸色变了。
信陵君本来怒不可遏,气到手暴青筋,但见妻子惊恐,一脸无辜表情,知道她不是恶毒妇人,勉强压住怒气,瞪着妻子一字一句道:“国家大事,女人不要插手。否则别怪我无情无义。”怒气无处发泄,信陵君一剑劈向君夫人面前的案几,立时一分为二,然后悻悻离去。
君夫人当时连站立力量都没有。好不容易恢复一点气力,她才慢慢拾起地上那封信,打开一看,差点骇昏过去。原来秦王在密函中要她劝说丈夫降秦,如再劝说不成,就用鸩酒……
如果不是顾念夫妻之情,信陵君大概早就杀了她?君夫人惶恐数日,寝食难安,不知君侯如何处置自己。但此后一切饮食供给仍和以前一样优待,不过信陵君几乎不再和夫人说话,也不踏进她房间半步。本来信陵君可以休妻甚至杀了她,这是做丈夫的权利,但君侯没有这样做,怎能说无情无义?
绮嬴知道她的不幸,已命中注定。丈夫是主张合纵反秦的君侯,她是秦王之女,再努力做好妻子,也不能改变什么。
见君夫人不同意回国,子桁换个话题:“我还想请姐姐帮个忙。”
君夫人诧异地看着他,这么远从秦国赶来,一定发生重要的事情,否则父王、母后绝不准许爱子离开咸阳。
果然子桁道:“父王命我追查周室砥厄印玺,现在还没一点着落。携它出逃的人,可能正在魏宫。”
君夫人一惊。这几天魏宫内防守甚严,难道和此事有关?依弟弟意思,竟要她做奸细,打探宫中消息?君夫人踌躇起来,毕竟已是魏国封君夫人,如为弟弟通风报信,不等于背叛魏国、背叛丈夫?这绝非她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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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阴差阳错(1)
第六节 阴差阳错
与子桁告辞后,姬冰犹心跳不已,后悔不应把名字倒过来,留下蛛丝马迹。她出生于隆冬时节,大雪纷飞,滴水成冰。周赧王见女婴肌肤如雪,希望女儿将来冰雪聪明,因此取以“冰”字。但冰者,性坚又寒,与女子温婉性格不和,一般人家很少用这样的字给女孩起名。
姬冰思来想去,以为信陵君府并非久留之地,决定到市井租一辆到邯郸的马车,早日离开大梁。万一那商人为贪图赏金出卖了自己,后果不堪设想。
大梁城的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姬冰不知哪里能租到马车,于是问路边一小商贩。
一小贩问:“您租车去哪?”
“邯郸。”
小贩一听,睁大眼睛:“那么远?恐怕没有人肯去……不知您是一个人去还是……”
姬冰不解:“当然就我一个人,怎么?”
小贩连连摆手:“那可不行!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出了国境, 就是三不管地带。盗贼横行,连驿车都敢抢,何况一般老百姓!”
那时各国都在主要路干上设有驿站,驿站配有轻便的驿车,用于传递消息法令。驿车为官方专用,往往有士兵护送。连这样的车都敢抢,盗贼肆虐可想而知。
小贩又道:“就算出再高价钱,也没人敢送您去邯郸。除非全副武装的大队人马护送,否则一个人上路,难啊!”他一个劲摇头,然后忙着吆喝生意。
姬冰不死心,又接连打听几个地方,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这一来,她心急如焚。
不知不觉间,来到大梁城北门。远远见守城的士兵又多了一倍,姬冰只好折回。
原来魏太后非常谨慎。虽有人回报说见一身着女官华服的年轻女子驾车出了西门,太后仍下了禁城令,不许三种人出城:一是年轻女子;二是面容清秀的少年;三是外乡人。太后认为不排除王姬易男装可能,连面容清秀的少年也在禁令当中。此外她怀疑王姬想回东周爵国,留在大梁城可能性不大,派出大量追兵往西追去,但只要存一分怀疑,也不放过城中每一个角落。
姬冰没胆量去城门口看禁令告示,她听说酒肆往往是消息集中地,找到城内一家较大的酒肆,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听着周围人们议论。果然不少人都在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