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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双手搁到她肩上,替她按摩着肩膀。她吃了一惊,睁开眼睛,尚修文正俯视着她。两人视线碰到一处,他轻声说:“放松。”
她垂下眼帘,按照他的话放松身体。他们曾经多次相互按摩,清楚地知道彼此身体最容易紧张疲劳的部位。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从她的后颈处一路下来,到了她因为长期板书的缘故而时常酸痛的右边肩臂相连处,停留在那里反复轻轻揉捏着,她不由自主低低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
尚修文的手指突然停住,然后由揉捏变成了摩挲。隔着薄薄一件毛衣,她的肩头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他的手慢慢滑到她颈上,一点点描摹着她颈项到下颌的曲线。他指腹上的薄茧接触到她的皮肤,她突然意识到,她对这个接触如此敏感,几乎是屏住呼吸等待他的手指继续游移到其他地方。
她早已经熟悉她的接触,这个接触几乎唤起了婚姻中累积起来的所有身体记忆。他曾经用双唇、用手指无数次爱抚过她,那样亲密无间而充满热情。
这段时间的疏离一经打破,她的体内仿佛燃起隐秘的火焰,烧灼得带来隐隐痛楚。她近乎饥渴地想要靠近他,将自己交付到他的怀抱中,让他抚慰这个疼痛。
这个念头吓到了她,她蓦地站起来,哑声说:“我累了,先去洗澡。”
甘璐冲入主卧浴室,反手关上门,双手抱住自己,禁不住瑟瑟发抖。竟然如此轻易地重新臣服于他的诱惑,渴望他的拥抱,这让她有种莫名的恐惧。
她站进淋浴间,将淋浴莲蓬的水龙头调到最大。带点灼热的水流冲刷下来,顺着她的身体流淌下去。她的手指游移,随着水流抚过,停留在腹部。这差不多是自从知道怀孕、流产直到今天,她第一次长久地抚摸这个部位。
她低头凝视着自己的腹部,在她的手指下,那里平坦一如从前。然而她清楚地知道,不管是她的身体,还是她与尚修文的关系,都不复从前。她以前从来不认为男女之间是一种要分出胜负高下的关系,并不觉得臣服于尚修文的魅力之下有什么委屈,可是她怎么可能在现在仍然允许自己忽视所有的问题,与他做一个纯粹肉体的妥协。
从那个失去的孩子,一直想到他们之间接近百孔千疮的婚姻,她心底一阵发冷,因他的抚摸而生起的情欲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尽管水温已经被她调节得偏高,冲刷得皮肤泛红,有些微的疼痛感,她仍然止不住觉得一阵空虚寒冷漫延开来。她再度用双臂交抱住自己的身体,仰头对着水流,迷茫地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尚修文突然开门而入,一把拉开淋浴房的玻璃门,伸手关掉水龙头,拉她出来,拿过浴巾替她擦拭着身体。
“你干什么?”她本能地抗议着。
尚修文声音平静,手上动作却丝毫不见迟缓,“我来敲了两次门,你都没回应。你已经在浴室冲了大半个钟头,再蒸下去,肯定会晕倒。”
的确,淋浴房内蒸汽蒸腾弥漫到她呼吸都有些困难了,然而裸裎在他面前,她更有恐惧感。眼前这个男人熟知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起伏,清楚她在他热情下的每一个可能反应,在他面前,她根本没秘密可言。她只觉得自己在他的视线下无所遁形,所有隐秘都危险地袒露着,却做不到逃避掩饰。她在他的手中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冷吗?”他哑声问,拿过浴衣紧紧包裹住她,将她搂入怀中。浴室内热气缭绕,他暗沉的眼睛中闪动着火花,这个眼神也是她熟悉并曾为之迷醉的。
她努力抑制鼻中涌出的酸涩之意,头努力向后仰,避开他的嘴唇,疲惫地说:“按照医生的嘱咐,恐怕我现在没办法尽夫妻义务。”
尚修文的手指蓦地扣紧她。灯光下,她只见他面部线条瞬间绷紧,看向她的眼睛锐利似乎能刺穿她。她以为他要暴怒了,然而,他静默片刻,手微微放松,声音中不带任何情绪地说:“我开四个小时车回来,并不只是想妻子合法发泄欲望。”
“那是回来跟我兴师问罪吗?对不起,我不会再插手你公司的事情。”
她挣脱他的手,系好浴衣带子,转身对着雾气蒙蒙的镜子扯落浴帽,让头发披散下来,拿发刷梳理着——那是一个神志清明、没有任何波动的姿态。
“你认为我对以安发火是因为你插手了旭昇的事务吗?”尚修文的声音在她身后冷冷地响起。
“也不全是吧。我猜你不愿意让我知道你遇到麻烦,更不愿意我出手帮忙,宁可不声不响地自行解决掉。你一向能控制所有的事情,修文,不管是工作还是感情,不允许别人来挑战你的这份控制能力。总之,这次是我多事,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你把我想象成一个控制欲发作得不可收拾的自大狂了,璐璐。没错,我不希望任何事情发展到失控的地步,但那并不代表我对于控制有了强迫症。我的计划没能走赢事态的发展,我也没办法控制你的感情,这都已经足够提醒我对不可控制的部分保持敬畏之心。”
其实你能,只是我不能让自己再失控了。甘璐涩然一笑,没有做声,继续一下下机械地梳理着头发。
“我生以安的气,是因为他不清楚你和秦总的关系。你一向和秦家保持距离,我不愿意你为我的事委屈自己去求他。”
甘璐握着发刷的手停住。片刻之后,她苦笑道:“对不起,是我小人之心了。还好,跟秦总说这件事,我不算委屈。我需要他做的事情有限,他给我的人情也没大到需要我觉得从此要尽力去报答他的地步。”
尚修文接过发刷,替她梳理头发,手上动作轻柔,声音却仍带着一点儿冷然,“不过,我也确实生你的气。”浴室内热气渐渐散开,甘璐看着镜子里的尚修文,他神态恢复了一向的平静。“以安傻乎乎地去套你话,还直播给我听,我确实打算回来质问你,是不是真把给旭昇产品打开销路当成还我妈给你父亲安排就医的人情,只等还完后好和我两不相欠。”
甘璐突然觉得比刚才更沉重的疲惫席卷全身,无法支撑着再与他交谈下去,“看来我们都错看了彼此,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们别再这样互相猜测了,好吗?这样太累了。”
尚修文放下发刷,轻轻抚摸一下她的脸,“好。”他俯身抱起了她,走进卧室,将她放到床上,俯头定定看着她。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将头埋入枕中,只听他轻声在她耳边说:“很晚了,什么也别想,睡吧。”
他替她将被子盖好,随即关上了灯,走了出去。
甘璐当然做不到什么都不想。
她独自躺在床上,体会着这张床的空空荡荡,片刻之后,从门下透进来的客厅灯光也熄掉了,整个卧室陷入黑暗之中。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空气中似乎始终有一点儿香烟的味道,仿佛他仍然站在床边,让她无法安然入睡。
他是去客房睡了,还是跟她回来时一样,正独自坐在黑暗中抽烟——她意识到自己仍然是牵挂着他的,比她愿意承认并表现出来的要强烈得多,可是这个意识只让她更加进退维谷。
第二天早上,甘璐被手机响铃惊醒,匆忙起床洗漱。出卧室时,正看到尚修文从客房中出来,显然也已洗漱完毕。
“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
“我要赶回J市去,手上还有很多工作。”
甘璐连忙去厨房做早点。她迅速将速冻包子蒸上,再热好牛奶,端出来两人吃完。一起下到地下车库,尚修文先送她上了宝来,“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明天晚上会再回来,大概会到得晚一点儿,你不用等我。周末陪你一起去接爸爸出院。”
“如果你忙,就不用再赶回来了。”
尚修文温和地说:“后天也是妈妈生日,我们晚上陪她出去吃个饭。”
甘璐好不尴尬。她一向记忆力很好,跟尚修文结婚后,多少感染了他的一个习惯,会把各种重要的日子、要办的事情记在记事簿上,一般不会有任何疏漏。可是这段时间意外层出不穷,她疲于应付,很长时间没翻那个小本子了。
“对不起,我会去准备一份礼物的。要我订餐馆位子吗?”
“我准备带妈妈和你去吃西餐,回头我再问下她喜欢哪里。”
她点点头,系上安全带,将车倒出来,已经准备打方向盘驶出去,却看到尚修文仍站在原处看着她。她停住,降下车玻璃。尚修文走过来,俯下身问她:“怎么了?”
“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本来有很多。”尚修文手伸进车窗内,按住她放在方向盘上的左手,“见到你以后,我突然发现,我匆匆赶回来,想问的问题甚至比以安来得更傻一些。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理由,我再质问你,只会让你离我越来越远。而且你那么抗拒跟我谈话,我决定从现在开始,无条件接受你做的任何事。”
甘璐苦笑,“我不大懂你的意思。”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警惕、不信任,那么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好了。你有权怀疑我、打击我、折磨我,只要你乐意。”
甘璐愕然看着他,“修文,你当我是变态吗?没有一个正常的女人会期待婚姻带给自己的只是一个可以随心所欲去折磨的老公。”
“你不用去质疑自己,你一向太正常太讲道理,我准备充分信赖你的理智。你当我变态好了,我愿意接受你给我的一切,直到你不再有疑问。”
尚修文笑了。在地下车库昏黄的灯光下,那一点儿笑意来得十分放松坦然,将他清瘦的面孔衬得隐约有光彩流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没有这样微笑了。一瞬间,甘璐几乎有一种错觉,眼前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上班日子:丈夫偶尔早起,体贴地送妻子上班,顺便叮嘱一点儿生活琐事,他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