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从前下班回来一样打着招呼,吴丽君也马上恢复了镇定,点点头,视线重新回到报纸上,声音平淡地说:“哦,回来了。”
甘璐想,有一个对什么都见怪不怪的婆婆,倒也能免去很多尴尬的解释。她将头一天买好的礼物递过去,“妈,祝您生日快乐,您看看合不合穿。”
以前她买礼物给吴丽君,吴丽君都是瞟上一眼,淡淡说声“谢谢”,然后就搁到一边了,现在她接了过去,却马上打开拿在手里细看,“这颜色我喜欢。”
甘璐简直有些不适应了,“喜欢就好。妈,修文现在去远望开会,晚点儿才能回来。”
吴丽君点点头,“我去躺一会儿,你也上去休息吧。晚上一起去吃饭。”
甘璐答应下来,拎了东西上楼。眼前的房间保持着整洁,显然胡姐跟往常一样做着打扫。她将衣物放入衣橱,并没什么睡意,便去书房开了电脑,继续查资料写论文。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她竟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仿佛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都成了一个过去。
真的过去了吗?
她写得累了,给自己调上一杯奶茶,端在手里,走上露台看向远方,缓解视力疲劳。天气不算晴好,可是春天的气息已经无所不在:在她视线范围内,是吴丽君常去散步的公园,里面茂密的树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如烟的新绿;扑面而来的风不再寒冷料峭,却带了几丝不经意的柔软调子。
这个城市摆脱了据说几十年一遇的漫长严寒冬季,然而她却并不认为自己已经就此摆脱了婚姻的危机。
放在书房的手机响起,她走回房内接听,是尚修文打回来的,“璐璐,恐怕我还得跟王总一起去跟亿鑫的董事长陈华做一个会面,不能陪妈妈和你吃饭了。”
“妈妈的生日啊,真的走不开吗?”
“这样吧,你开车带妈妈也到江边明珠酒店来。陈总下榻这边,我们我好了在三楼碰面吃饭。你跟妈妈去顶层餐厅,据说那里意大利菜很地道。我会抽空上来,妈妈能理解的。”
甘璐换了衣服,下楼去敲吴丽君的房门,只见吴丽君已经换上了她买的羊绒开衫,配上了黑色裙子,半高跟鞋,外面套着经典款的风衣,再搭了条色彩略微出挑的披肩,脸上薄施脂粉,化了淡妆,仪态高雅出众得让她不得不暗自赞叹。
她将情况告诉吴丽君,“妈,修文让我先陪您过去。”
吴丽君点点头,拿上包跟她一起出门。
明珠酒店是江边一家五星级酒店,顶层餐厅取了个意大利风味十足的名字:托斯卡纳艳阳餐厅,行政主厨是从欧洲请来的。甘璐和吴丽君坐下,分别点餐。吴丽君吩咐服务生开一瓶Lambrusco1915,“这种是汽泡酒,带甜味,基本不会让人喝醉,真正好酒的人不会喝它,我们意思一下吧。”
甘璐点点头,并不打算扫婆婆的兴。服务生将镇在冰桶内的酒拿上来打开,倒入高脚杯内,深桃红色的酒液看着十分诱人,而且散发出浓郁果香。她端起酒杯对吴丽君说:“妈妈,生日快乐。”
吴丽君举杯,与她轻轻一碰,喝了一大口,她却只浅浅尝了一点儿。这是她喝过的第二种酒,自然和她父亲喝的那种高度数的廉价白酒不可同日而语,那一点儿酒液带着甜香,口感绵远而悠长,可是她不打算放纵自己多喝。
头盘、意粉一样样上来,她们两人和平时在家里一样,吃得很安静,只听得到刀叉偶尔相碰的声音。
尽管没有尚修文在场,她们一个姓吴,一个姓甘,然而这似乎仍然是一个典型尚家人的聚首,并不比平时显得冷场。吴丽君固然没有问长问短,她也不会多说什么。没有倾诉,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也没有相逢一笑泯尽所有恩怨的谅解,她们只是平静地接受了此时此地共坐一桌的现实。
仿佛所发生的一切都成了一个过去——这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再度浮现在甘璐脑海里。你有些纠结了,她只能对自己这样说,当然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上到主菜,尚修文与另两个穿着西装的男士走了过来,其中一人她见过,是远望的董事长王丰,另一个人三十来岁,个子高高,有一张瘦削而锋芒内敛的面孔。
王丰与吴丽君从前就认识,他含笑道:“吴厅长,不是修文说起要上来陪您吃饭,我还不知道今天是您生日,实在抱歉,搅了你们的家庭聚会。”
“没什么,王总,你们谈正事要紧。女人到我这年龄,其实早就不重视生日了。”吴丽君客气地说,然后转向另一个人,“这位是——”
尚修文介绍道:“这位是亿鑫的董事长陈华。陈总,这是我母亲,我太太。妈妈,王总、陈总坚持亲自上来祝贺您生日。”
“不敢当,两位太客气了。”
“应该的。吴厅长生日快乐,很抱歉我们空手上来,只能借一杯酒表一下心意。”陈华声音低而浑厚,讲一口略带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十分彬彬有礼。
吴丽君吩咐服务生再拿三个酒杯上来倒上酒,站起身来,“谢谢陈总、王总盛情,还特意上来一趟。”
甘璐也起身,与他们轻轻碰杯。王丰与陈华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先告辞下去。尚修文坐下,“妈,对不起,今天也没好好陪您吃个饭。”
“有璐璐陪我是一样的。”
尚修文和甘璐同时意识到,以前吴丽君一向是叫“小甘”,这个不起眼的称呼变化让两人不免对视了一眼。
吴丽君却似乎完全没留意到他们的反应,“亿鑫会放弃收购旭昇的计划吗?”
“眼下只是交流。亿鑫在中部地区的发展计划十分庞大,陈华这人头脑十分敏锐,相信他也应该知道,越拖下去,他的收购成本越高。”
吴丽君点点头,再没说什么。尚修文对甘璐说:“璐璐,我得下去了,你帮我送妈回去,少喝一点儿酒。”
“我知道。”甘璐面前的酒根本没动什么,她早下了决心,如非必要不会再沾酒,更何况是与婆婆一起吃饭。
尚修文走后,婆媳二人吃完甜品,甘璐去结了账,一起下楼到地下停车场。
甘璐开了车门,吴丽君先坐了上去。她也正要上车,手机响起,是钱佳西打过来的。她声音低哑,显得情绪十分低落,她只得说:“等一下。”然后转过来对坐在后座的婆婆说,“妈,我接朋友一个电话,您稍坐一会儿。”
吴丽君点了点头。她喝了不少汽泡酒,面孔略有些绯红,靠在椅背上休息。
甘璐稍微走开几步,“佳西,怎么了?”
钱佳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开口,“璐璐,秦湛说……他打算跟小盼和好。”
甘璐一怔,她实在理解不来这样神速的如同儿戏般的分分合合,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佳西,算了吧,秦湛这人未免太不成熟了。”
“他有权做出选择,你知道我恨的是什么吗?我以为我们相处得这样好,我的感觉不是我一厢情愿的事情,可是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一点儿留恋的意思。”
甘璐听钱佳西那边声音嘈杂,“你现在在哪儿?要不我先送婆婆回家,过来陪你吧?”
“我在酒吧里,没事的,璐璐,一堆朋友在一起呢。你别过来了,我只是刚才一阵难受,再也忍不住,非要讲出来不可。”正在这时,那边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答应一声,然后咯咯笑了,“也只有对着你讲,不会怕闹笑话。我去喝酒了,我们明天再聊——如果明天我还没忘了这事的话。”
“你别喝太多。”甘璐只能抢着叮嘱她一声。她收了手机,刚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子,却见明晃晃的车灯打了过来。她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一辆红色玛莎拉蒂开过来急刹住,正正停在了她车前。车门打开,穿着米白色皮衣、牛仔裤的贺静宜迈步走了出来。
“晚上好,尚太太。”她瞟一眼甘璐,一脸的似笑非笑。
甘璐懒懒地回了一声,“你好。”
“怎么一个人在这边,修文没回来陪你度周末吗?”不等甘璐回答,贺静宜似乎不胜遗憾地摇头,“据说万丰置业刚订了旭昇的产品,单子虽说不大,而且秦总怕得罪亿鑫,也尽力低调,不可能起到什么了不起的效果。不过,我猜是你出面促成的吧?为了挽回修文,你还真是费尽心思了。”
甘璐正要说话,身后车门打开,吴丽君站了出来,“璐璐,帮我看一下披肩是不是卡在项链上了。”
贺静宜骤然看到吴丽君,大吃一惊,嗫嚅一下,似乎要说话,然而吴丽君根本不看她,只半转身,示意让甘璐看,甘璐拨弄略微扭结的披肩整理一下,“流苏钩住了,好了。”
吴丽君点点头,径直返回车内坐下,顺手带上了车门。贺静宜从来没被人这样无视过,可是她在吴丽君面前确实撑不起架势来。她的脸色变幻不定,似乎在想着什么。
甘璐客气地说:“贺小姐,麻烦你把车挪一下,我们要回家了。”
甘璐也不等对方回答,坐上司机座,对着贺静宜的目光,先系上安全带,然后静静与她对视着。贺静宜慢慢后退,视线一直没有离开,直到反手打开车门,坐到车上,猛然发动车子让开通道。
甘璐将车开出地下车库,驶上大道。吴丽君的声音在后面响了起来,“璐璐,她是亿鑫的高管,她的老板在这边,她肯定是来找她老板的,不会跟修文有什么关系。”
甘璐一时愕然,“我知道,妈。”
“我希望你不要理睬她。她一向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现在摆明了是想来破坏你们的婚姻。”
甘璐局促地“嗯”了一声。以前吴丽君不会跟她这样说话,现在婆婆似乎已经将她这个儿媳微妙地划到自家人范畴以内,不必避讳了。
吴丽君喝了一点儿酒,表现得不像平时那样点到即止了。她自顾说着,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当年她为了纠缠修文,出尽手段。修文跟她提出分手,她连假装自杀这种招数都用上了。修文要不是心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