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就从一个更遥远的地方,看着何筒看着小黑。眼前的空间开始扭曲变幻,时间从小黑现在侧卧的榻上开始回溯。
一分一刻,半点不差。
然后,重播的速度陡然加快,只有我想看的片段,才会逐渐慢下来让我看到。于是我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听到了。我震惊了,完完全全震惊了!虽然我一直知道小黑的性子乖戾,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小黑的真实想法居然是这样的!
李梳真可怜。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跟着一个对他最危险的人。
正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何筒的声音,「奇怪,为什么这么模糊,看不清楚?」我一愣,我眼前可是清楚的整个过程,看得好似一切就在我眼前发生一样,毫无遗漏。
难道,我其实比何筒看得更清楚,更完整?
我疑惑着。
照理说是不会,我是妖,和人类的感官是不能完全共通的。我就算可以通过两命同体分得一些何筒看到的场面,也决不可能看得比他还多,还清楚。而现在这个情况,似乎我比他看得多了去了。
何筒似乎不死心,决心再努力试一次。我理解,要是用了异眼,却什么都没看到就要变人妖,换了我也不干啊。画面再次流动起来,场景凝固在妖魔道的黑暗虚空之中。
那妖异的凶兽在空中盘旋,羽翼有如夜空,金色花纹流动于上,金色的眼眸耀眼,很美,美到不像是这个世界的生物,呃,本来也就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何筒似乎也看到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叹。
我们都为这美丽的凶兽感叹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魂魄中一紧,一道金色羽毛从我魂魄中浮现,我可以看的清清楚楚,金色的羽毛,上面有着青黑的花纹。它只停留片刻,然后光芒破空而去,穿破结界最薄弱的后方,直刺何筒背部。而它从我魂魄中脱身的一瞬,撕裂的疼痛瞬间让我惨叫起来,心神俱失,后来如何,皆不得知。
等我再次回复心智的时候,耳畔是尖锐的声音在唱〈寄相思〉。
歌词缠绵,讲述一个女子思念远方的夫君。但是用这样刺耳的声音来唱,就太可怕了。明明就是男子低沉的声音,却要吊着嗓子到这个程度,真叫人浑身鸡皮疙瘩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我心里隐约知道可能是谁,但真不愿意张开眼确认。
有只手轻轻推了推我,「醒了?」总算是个正常的声音。
我眯起眼睛看去,曾影正俯视着我。我跟他对视片刻,觉得浑身很僵硬,便动动脖子。就这么稍微一侧脸,虽然不想看见,还是看到浑身珠光宝气的何筒正在挥舞长袖,在竹帘中载歌载舞。
我连忙扭回头来继续和曾影对视,「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已经好了吗?」
曾影看了我一眼,回答倒是很痛快,「门主每使用一次异眼,就有十二个时辰的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我迟疑了一下,「女装癖?人妖癖?」
曾影点点头,「外加审美异常。」
我惊呆了。异眼天下奇物,世间莫不向往。可是,若大家知道使用异眼的代价就是十二个时辰人妖癖加上审美异常,我怀疑还会不会有人想要啊?难怪啊,那天严庄用异眼驯服了我之后,立刻就离开回房去了。多半是赶着去换女装吧。
「可是,只要你自己知道是十二时辰异装癖,那就好办了嘛,不穿就行了。」我说。
曾影叹口气,「哪有如此简单。异眼的强制效力,你也很清楚吧?」
对,作为妖物的我对异眼的能力感受良多。
「就算自己知道这很诡异,很变态,但是,门主就是无法控制自己。许多年来门主也想过许多法子,但终究发现抵抗是没用的,完全没用。」曾影又叹气,「异眼如此好用,只要用过一次你就再也无法忘记。但是用得越多,它的副作用越大。我刚入门的时候,门主的女装还吓不死人,时间也只有七个时辰;如今越演越烈,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我心里为严庄默哀。
曾影也叹了口气,「看样子,副作用又更进一步了,以前他从不唱歌的。」
是啊,以前也就荼毒下健全人,现在连盲人都不放过了。
我躺了一会儿,觉得全身有点力气,稍微坐起来,立刻就发觉不对劲。我的手软绵绵的,上下一看,又是面人的模样了。
「怎么会?」我跳起来,「我怎么变回去了?」
曾影白了我一眼,「等他恢复了你问他吧。」
我看看那边还在全情投入唱戏的何筒,顿时又觉得浑身脱力。两个时辰之后,何筒已经开始唱第三十遍〈寄相思〉了。我哀哀地求着曾影,「快点放我出去先吧,我扛不住了。」
「门主交待过,一切等他恢复再说。」
「可是,」我还想申辩,曾影却发飙了,「你以为就你受罪啊!我也听得浑身僵硬四肢发麻好不好!」
正在这个时候,寄相思的歌声戛然而止,何筒挑起竹帘,娇声用唱腔唤道,「奴家的九凤翡翠金钗忘在房里,影儿,你替我去拿来可好?」
曾影如蒙大赦,没口子地说好,飞也似的跑了。听到那头寄相思又开场,看着这边他飞一般地离开,我头脑里反复出现的,就是他要变态十二个时辰这件事。
十二个时辰有多长,主要取决于你是跟谁一起。
跟美人们一起,十二时辰就是快乐的一瞬。
跟人妖何筒一起,十二时辰几乎就相当于痛苦的永恒。
等待十二时辰过去的漫长过程里,有好几次我都觉得时间其实是前进一个时辰然后再倒流一个时辰,永远也无法过完的。而没义气的曾影逃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我无比希望何筒打发我去看看,但是何筒偏偏好像忘了这件事一般,绝口不提他要的那金钗了。
所以我有幸目睹了副作用结束时的盛况。
那时候正唱到〈寄相思〉的高潮部分,配合高音假声,何筒猛地扭身折腰踢脚尖,摆了个难度很高的姿势向后抛袖,就在这个时刻,时辰到,唱腔停顿,整个人突然僵化。
受了几个时辰折磨,突然得到的宁静叫我怀疑。我甚至担心是不是为了保全小命,我的耳朵已经自动聋了。
所以我抬头看他。何筒还维持着刚才折腰扭身踢脚尖的动作,只是表情却很严肃正常,配上那姿态和妆容,真是太挑战笑神经了!
但是何筒此时杀气腾腾,我真怕自己一旦笑场,会招来杀身之祸,于是运足无相大法,把面脸上的五官都给取消了,只在心里乐开了花。他死瞪了我绝对毫无表情的脸一眼,咬紧牙关,回身拂袖,正厅的四面竹帘即刻啪啪降下,我听到里面发出他乱砸东西的声音,以及深深压抑的怒吼。
心里突然很爽,受了这么久折磨,这一刻觉得解气。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第六章
仍然水边仍然不淑的再见
我正看得开心,曾影无声无息出现在我身边,他手捧着全套道服,瞪了幸灾乐祸的我一眼,朝竹帘走过去。
曾影你个鸟人!瞪我做什么,刚刚那么危难的时刻你跑哪里去了?我愤愤地想。
曾影在竹帘前停住脚步,「门主,您换的衣服我带——」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黑影突然从竹帘内向他倒了过来,曾影不假思索地接住,然后惊呼了一声:「门主?」何筒被曾影仰面接住,似乎已经昏迷了。曾影轻轻摇晃了他一下,一团黑血从他嘴角慢慢溢出,淡淡的腥臭味道散开。
「门主,你怎么了?」吓得曾影也不敢再摇了,他扶起何筒的头,看他全身瘫软,脸色青紫,已经是进气得少,出气得多了。
曾影慌了神,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当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估计何筒也不知道。因为知道的人在这里,是我。
那晚上小黑硬是向我魂魄里塞了一根金色的羽毛。如果他有意,那么这饱含法力的羽毛将会成为我的一部分。但是小黑显然没有这个打算。不但如此,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那羽毛在我体内颇不安稳,之前我吸收的小黑体内的妖毒,明明已经完全同化掉了,被那羽毛一折腾,竟然又收纳了部分妖毒回去。
我当然是很心痛啦。对于何筒小黑之类的人身肉体,妖毒就是极烈的毒药,但对于我这妖物的身体来说,妖毒那就是个营养品啊!金色羽毛如果离开我的身体,那被它抽走的妖毒,也会一起离开,相当于是丧失了很多法力,我怎么能不心痛。
然后如小黑所想,我与何筒两命同体异眼观察他的历史,当何筒的异眼用到顶峰的时候,那羽毛从我魂魄之内破体而出,穿透何筒的身体,烧伤异眼,并在穿体而过的一瞬让他感染上妖毒,最后那羽毛应该是回到小黑自己的身上。然后经过十二时辰的孕育,妖毒终于在何筒身上发作出来。
曾影多半以为这是回风造成的伤害吧,因为我看上去也是受创极大,现在连变回人形的法力都没有了。虽然事实上,我暂时无法变回人形是因为构成我法力基础的妖毒,在羽毛脱离的时候,有部分随之被抽出去毒害何筒了。
曾影现在已经顾不上我了,抱起何筒就放到青石床上,为他运功。我心里挺纠结的。说真的,对于这个仗着异眼的优势把我当替身用的何筒,我是没多大好感。但他也没虐待过我,待在闭峰门的日子有吃有喝,虽然要扮人妖,但是,谁在世上不是扮演着某人呢?
而且严格来讲,虽然我事先也不算特别知情,但多少也算小黑的同谋。现在他落得这个样子,我不能说一点负罪感都没有。最最重要的一点,现在他褪去一脸浓妆,露出原本清秀的脸庞,再加上黑发流泄,也还是个美人呢。如果袖手旁观让美人死在眼前,我以后还怎么堂堂正正地做花痴啊!
我身上那根叫做花痴的神经,现在已经凌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