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老太太的话。老爷只当没生过我就好了,我在老太太跟前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撵我出去?我嫁给谁,老爷也不用管,为什么非要把我许给孙家,老爷明明知道孙家不是什么善类。二老爷也劝过,您为什么还要推我入火坑!”
贾赦被她说中心事,又怕她再说出什么,登时大怒道:“你还反了天了,我生了你就做得主!老太太,儿子这就要带她出去了。”贾母见迎春哭得泪人一般,贾赦又这样强势,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复又想起鸳鸯的事,越发觉得他可恶,登时也怒了:“我看是你反了,在我面前吼给谁看?”贾赦自知失言,心中虽然恼怒,也不敢造次,只道:“母亲,儿子已经和孙家定亲了,还请母亲容谅。”贾母冷笑道:“你的事我是不敢管的。”转头对迎春道:“好孩子,偏你命苦,摊上这个混账老子,我虽然疼你,到底不能做主。你好好地去吧,总有回来的日子。若是受了委屈,只管告诉我,我只要活一日,便给你做主。”说罢,长叹一声,落下泪来。
迎春知道自己是非嫁不可,眼泪也似乎流尽了,向贾母和王夫人磕了头,道:“老太太、太太,你们养我一场,不料今日我就要去了。可是,我还有几句话要说。”贾母道:“好孩子,你只管说罢!”迎春道:“老太太、太太,我今日出了园子,日后回门,也只认老太太、太太。我父亲虽生我一场,倒像没有一样,我有时想,倒不如没有,今日便不用受这般苦楚。”
王夫人道:“好孩子,女大当嫁,你父亲原是为你好,快别说这话。”迎春道:“太太不用劝我,我父亲心里自然明白,我不屑说。总之,我把话说明白了,老太太、太太替我作证。我就是去了,心里也念着老太太、太太的恩典。”说罢,将发上的一根碧玉簪随手摘下,向地上使劲一摔,决绝道:“从此以后,老爷就当没有生过我,我也不是老爷的女儿!”朝贾母和王夫人盈盈一拜,起身冷冷地看了贾赦和邢夫人一眼,自己先出去了。贾赦和邢夫人心里窝火,也不敢在贾母面前造次,连忙也告辞出来。贾母抚膝长叹道:“父亲不像父亲,女儿不似女儿,真是造孽啊!”王夫人等在旁劝道:“迎丫头只是一时小姐脾气,想不开罢了。过几日便好,老太太不必伤心。”
出了园子,贾赦和邢夫人同坐一辆车,迎春自己坐一辆车紧跟其后。贾赦道:“你平日是怎么教的,迎丫头可是疯了?”邢夫人道:“她本不是我的女儿,又有老太太护着,我何必讨没趣?老爷听她那意思,对我也是这般不留情面。平日里只见她温顺好性儿,谁料竟是绵里藏针!依我看,早日将她嫁过去为是,老爷如今说这话有何用?”贾赦寻思道:“反正她嫁过去,孙家就不会向我讨要银子了,管她认我不认,又有什么要紧?老太太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日两日。只等老太太一日西去,什么不是我说了算,大家只管走着瞧!”便冷笑道:“你说得很是,她横竖住不了几天了,女儿早晚是泼出去的水。”
邢夫人笑道:“老爷,那迎丫头的嫁妆如何处置?”贾赦道:“什么嫁妆不嫁妆的?她娘死的时候给她留了点首饰,如今还剩一些,权当嫁妆了。如今她要出门,老太太她们难道不送些东西过来,随便凑些也就罢了。”邢夫人听见不用自己出钱,正和心意,便笑道:“还是老爷想得周到。”贾赦笑道:“那孙家要什么没有,在意这点子嫁妆,何苦费那些银子!”须不知女子出嫁,嫁妆一事最是紧要的,更何况是嫁给孙家这样的大户,嫁妆不丰厚,必是叫人瞧不起的。这两人各藏私心,只将女儿的终身大事当做儿戏,白白可惜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不久到了荣府,司棋绣橘扶迎春下车,这边早就收拾好房间,迎春自去歇息。司棋劝道:“姑娘何苦如此?”迎春摆手道:“你们都不用劝我,我自有道理,你去对老爷说,让他尽快安排我出门,我不愿呆在这里,我走了,大家才好过。”司棋为难道:“姑娘,这恐怕不好吧?”迎春冷笑道:“有何不好?你只管说,老爷听了只有心花怒放的份儿,你还怕他说你!你若不去,我亲自己说去。”司棋见迎春动怒,忙道:“我这就去,姑娘别生气。”说罢急忙出去了。
一会儿回来道:“老爷说了,孙家这几日正准备下聘礼。姑娘再住十天半个月,好好调养身体。”迎春冷笑道:“这就很好。”司棋道:“姑娘歇歇吧,听他们说,大同府离咱们家坐车也要两三日,姑娘趁这几天养好身子要紧。”迎春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你也退下吧!”
17、第十六回 。。。
且说迎春去后,贾宝玉又是懊恼,又是伤心,万般心事不知同谁诉说。又见贾母等人对迎春的亲事都无可奈何,突然心生一计。一日,趁贾政外出,王夫人又去寺庙还愿,宝玉便命茗烟牵马,偷偷地溜出去了。两人骑马径直到了冯府前,茗烟下马叩门,那小厮见了宝玉,忙请安道:“宝二爷来了!”宝玉道:“冯大爷在吗?”那小厮笑道:“不巧了,宝二爷,我们爷去郊外狩猎了,晚上才回呢!”宝玉又问:“在哪里?”那小厮道:“不远,就是城外的秋枫林。”
宝玉听罢,对茗烟道:“带路,我们去秋风林。”说罢掉转马头,向城外去了。秋风林在城西十里,过了秋枫亭,但见漫天红叶飞舞,人迹稀少,地面隐约可见马蹄印。宝玉顺着那马蹄印记而去,但见前方一匹枣红马上,一名青年男子英姿飒爽,斜身挽弓,宝玉大喜,喊道:“冯大哥,冯大哥!”茗烟也扯着嗓子喊:“冯大爷,冯大爷!”前方的人闻声回头,见是宝玉,便打马向他过来。
两人下马,相视一笑。宝玉见冯紫英头戴紫金冠,身着浅紫色祥云纹大箭袖,系着火狐披风,兼容貌俊朗,举止风流,越显得发器宇轩昂,心想:“二姐姐若嫁得冯大哥这样人物,才算不枉此生。况且离咱们家又近,以后可以常走动。”宝玉因命茗烟去遛马,自己和冯紫英去远处说话。
冯紫英笑道:“宝二爷找我什么事?”宝玉笑道:“自然是好事。”冯紫英奇道:“这就稀奇了,说来听听。”宝玉道:“我是来做媒的。”冯紫英哈哈大笑:“宝二爷可是疯了,不会给我做媒吧?”宝玉道:“就是给你做媒。”冯紫英道:“兄弟你别开玩笑了,我还没这打算,除非…”宝玉笑道:“除非那女子是你梦中之人。”冯紫英点头道:“知我者宝二爷也。”宝玉笑道:“若是我说我已经找到那个女子,你又当如何?”冯紫英大喜道:“当真?”宝玉笑道:“当真。”
冯紫英道:“她是谁家的女孩儿?”宝玉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冯紫英道:“你哄我呢,若是你家的,你怎么不早说,偏在这个时候?”宝玉急道:“我哪有心情骗你?实话告诉你,我早就想告诉你,可是家父逼得紧,我根本就出不来。”冯紫英道:“果然如此,到底是谁呢?”宝玉道:“是我二姐姐,大伯的女儿,闺名迎春。”冯紫英喜道:“怪不得了,果然是她,难怪我梦中看见了那么多迎春花。好兄弟,她可许了人家没有?我立刻让家父提亲。”宝玉叹道:“冯大哥,有件事我要和你说。”
冯紫英见他神色严肃,以为迎春已经许了人家,便道:“你快说。”宝玉道:“都是我不好,没有早点告诉你。如今我那大伯做主将我二姐姐许给了大同府的孙家。”冯紫英叹道:“既如此,又何苦告诉我呢?”宝玉道:“话虽如此,却还有转机。只看你是不是真心娶我二姐姐?”冯紫英指天发誓道:“一片真心,天地可鉴。”宝玉道:“如此我才将实话告诉你,但是冯大哥别外道才是。”冯紫英奇道:“到底什么事?”宝玉叹道:“这是我们府里的丑事,本不该向外说起,但是为了二姐姐的幸福,我也少不得说了。我听人背地里说,大伯欠了孙家几千两银子不愿还,又不敢和老太太说,便想出了这么个混主意。不瞒你说,我们这个大老爷虽上了年纪,行事却十分荒唐,实在叫人惭愧。”
冯紫英气道:“什么混账父亲?居然卖起女儿来!”宝玉道:“谁说不是?不过这事儿你可不能向外说,我们老太太还不知道呢,若知道了,家里还不知怎样呢!”冯紫英叹道:“那我该怎么办呢?”宝玉道:“我又听说孙家这几天正准备下聘,那边的人还没来,这门亲事便不算成,只要冯大哥前去提亲,若是能说动大伯和我婶娘,自然又是另一番景致了。”冯紫英道:“我又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怎么说服他们呢?”宝玉笑道:“你想想就知道了,我不屑说,只看你舍不舍得。”冯紫英恍然大悟,心道:“这贾赦不过是为了几千两银子的事儿,自己如果帮他还银子,再重金下聘,他们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便笑道:“好兄弟,我明白了,钱财乃身外之物,有什么舍不得!”宝玉笑道:“你是聪明人,我就放心了,不枉二姐姐托付一场。”冯紫英道:“我立刻回去准备,明日便上门。”宝玉笑道:“如此甚好。”说罢两人上马同行,进了城门,各自分别回府。
且说冯紫英解鞍下马,小厮忙上前迎接,道:“大爷,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冯紫英将弓箭扔给小厮,道:“老爷在家吗?”小厮笑道:“老爷在院子里练剑呢!”冯紫英喜道:“这就好了。”说罢立刻往后院去了。绕了几道门,进了后院,冯老爷正好练完,收剑入鞘,小厮立刻上前接了,捧上手巾,冯老爷擦了擦汗。冯老爷半生戎马,虽年过半百,威武不减当年。冯紫英上前道:“孩儿拜见父亲。”冯老爷见了爱子,将手巾递给小厮,笑道:“听小子们说你去打猎了,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