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湘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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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湘西-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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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医院,他们才惊讶地发现,医院里,挤满了和立秋症状相同的病人。不停有担架抬着病人进来,不停地有家属在后头大声哭喊。86师也有不少的弟兄被送了进来。这些弟兄都让战地医院的军医看过,但军医无法断定是什么病——症状好像是疟疾,但又不全像。
  源源不断的症状相同的病人,一下子让医院陷入空前的紧张之中。
  很快,几名戴着又大又厚口罩的医护人员从诊疗区里冲了出来,开始驱赶等候在诊疗区外的病人家属,并迅速拉起一条黄带子将他们拦在外面。一块木牌子竖在了黄带子的前面,上面赫然写着:传染病区。
  看到这块牌子,人们开始议论纷纷。
  “传染病?”
  “怪不得,一下子有这么多人得同一种病。”
  “看样子这病来得很凶啊……”
  正议论着,就有一名护工走出来,问谁是王立秋的家属。王德和两口子还有林湘君齐声喊我是我是,护工看他们一眼,黯然道:“王立秋抢救无效……”
  几个人一下子没有明白过来,还在问:“什么?你说立秋怎么了?”护士没说话,转身进去,和另一个护工抬了一副担架出来,担架上,是一个小小的用白布盖着的躯体。护士把白布一头掀开,露出的,骇然是立秋已经变成紫黑色的脸,嘴角,一抹猩红的血。
  林湘君呆呆地站着,都傻掉了。身边的德舅妈凄厉地尖叫起来,刚叫了几声,却扑通一下,一头栽倒在地。林湘君赶紧把她扶起来,把她扶起来后,心里却猛地一缩——德舅妈也烧得烫手,再一看,一股黑血正从她的嘴角流出来……
  德舅妈还没来得及进医院,就死在了林湘君的怀里。
  一直在边上愣愣站着的王德和,这才醒过来一样,撕心裂肺地哀嚎起来……
  过了两天,默默地给孤儿院担水的王德和,把一桶水倒进缸里后,也一头栽倒,再也没有起来。
  春好成了孤儿。
  渐渐地,死亡的人越来越多——老人、孩子、壮年,男人、女人……
  有的人在大街上走着走着,就一头倒毙。死前,他们都在发烧。
  一种阴森森的气氛笼罩了常德城。人们恐惧、怀疑。人们谈发烧而色变。人们不晓得那个可以迅速致人死地的瘟神躲在什么地方,不晓得,下一个发烧的人,会不会是老婆、孩子,和自己。
  渐渐地,大街上,行人绝迹。城里,一片死寂。
  和疫情一起扩散的,是各种各样的流言。甚至有人相信,是有“不干净”的东西作祟。空荡荡的大街上,开始有纸钱飘散,空气里,和死鼠、死人臭味混在一起的,还有拜神驱邪的香烛的味道。
  城内,几如地狱。
  省慈善总会也已接到紧急报告:各处都在出现大批同类病人,而且传染性极高。
  最后,林湘君他们等来的消息是:医生的解剖结果表明,在常德城蔓延开的传染病,为烈性鼠疫。
  鼠疫的突然爆发,让人无法不把它和上次鬼子飞机的怪异举动联系在一起。
  但保罗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一点。他对林湘君讲,如果日本鬼子还是人的话,就不应该如此卑劣。林湘君叹一声:“如果他们只是长得像人呢?”保罗半天没说话,最后才讲:“我还是不敢相信,除非我看到证据。”他讲,发动细菌战可大不一样,因为日本曾经在1925年6月签署过关于禁止使用毒气和细菌武器的国际公约,他们要是背信弃义,公然违背国际公约,将会受到全世界的严厉谴责。
  锁老太太在一旁听了半天,忍不住插了话:“保罗师父,俺觉着呀,你这人有点驴。啥公约母约的,他日本鬼子答应过的,就不能算个约!”
  很快,中央防疫组的调查结果出来了:鼠疫源头,正是日本飞机丢下的那些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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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药(3)
这意味着,日本人,对一个城市,对手无寸铁的平民,发动了细菌战。
  林湘君把这一消息告诉给了保罗。
  保罗呆立着,猛一抱头:“上帝啊,您说过,人的心中不能有恨。但今天……发生在我眼前的一切,又怎么能让我不痛恨万分……”
  锁云超也晓得了竟然是日本人发动了细菌战的消息。
  他咬牙切齿地骂:“打仗,有种就刀对刀,枪对枪!他娘的个小日本,背后玩阴的,不要脸!”
  但骂娘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86师感染上鼠疫的弟兄越来越多。战地医院紧急搭起帐篷开辟了临时隔离所,有发烧症状的弟兄立即被送进去。
  几乎没有弟兄活着出来。
  常德城里,没有任何对付这种鼠疫的药品。现在,除了消毒、隔离,没有其他的办法。一旦染上这种病,基本上只有一个结果。
  这个结果,朱二宝也晓得。他躺在战地医院临时隔离所里,已经三天了。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是只有一点点发烧,他根本就没当回事,他没想到,三天后,他会躺在这里,口吐鲜血,一点一点地,走向死亡。
  他托人叫来了耀文。耀文是他的好兄弟,他叫耀文帮他一个忙:看在兄弟一场的分上,给他一枪。
  耀文喊他不要胡说——也许,到最后病就好了呢?
  朱二宝拼命地笑一笑:“我实在受不了了……求你给我一枪……来世……我再报答你……”讲完,一股鲜血又从嘴角流出,一阵痛苦的抽搐,使他几乎晕过去。迷迷糊糊中,他仍在不停地喊:“求求你……求求你……”
  闭上了眼睛,耀文举起了枪。
  枪声响了,朱二宝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解脱的笑意……
  枪声惊动了正在照顾病员的穗穗和其他护士们。穗穗冲过来,一把揪住开枪的耀文:“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她一把把耀文的口罩扯下来,猛然愣住了:“耀文!是你!”
  耀文已是泪流满面。
  帐篷里,被惊醒的患病士兵纷纷向耀文伸出手:“连长,也给我一枪……长官,给我一枪……这位兄弟,帮帮忙,送我一程啊……”
  一片哀求声里,一双双求死的目光中,穗穗愣住了。
  放开耀文,穗穗捂住了脸,转身冲出。
  耀文突然发出一阵狼嚎般的吼叫,举枪向天!
  砰砰砰!一颗颗子弹射向帐篷顶……
  穗穗觉得自己几乎撑不下去了。每天,一个又一个的弟兄走进来,一个又一个的弟兄被抬出去,她不晓得,这阴森森地躲在暗处噬人的瘟疫,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那天,在临时隔离所外面,她看到耀文走过来,就迎了上去——她很渴望有个肩膀,能给快要崩溃了的自己靠一靠,但耀文却厉声喊她走开!
  穗穗呆住了。她这才看到,耀文手里捧着饭盆、用具,身后,跟着两个穿防护服的士兵。
  耀文也被隔离了。
  在慈善总会,林湘君终于等来了多少天来第一个好消息:重庆方面筹到了一批治鼠疫的药品,已经想方设法运到了新建的芷江机场。
  但从芷江到常德的雪峰山,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如果不走雪峰山,改走永顺、大庸的话,路上却要多花好几天的时间。
  这批药在路上多走几天,常德城里,就不晓得会多死好多人。
  林湘君就想到一条近路。那就是她曾经开辟的雪峰山商路。
  慈善总会知道情况的有些犹豫:雪峰山的交通线,上次已经出了那么大的事,排帮绝不可能再放他们过去,而且龙家也放过话,不会再帮他们……
  林湘君只有一句话:就算路上凶险再大,也只能再闯一次雪峰山。
  临出发前,林湘君去找了穗穗。穗穗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箱子里拿出那把牛角刀,递给了林湘君。
  这把牛角刀,她已经有两年没有动过了。现在,她把它拿出来,是相信它,能为救命药开出一条路。
  

送药(4)
她只有一个担心:从竿子营到常德,来回最少要八天,而耀文的病情,最多拖不过两三天了……
  到了麻溪铺,林湘君首先去的地方不是客栈,而是龙家。从芷江运来的药品在兼程东运,距天坑岭已不过百里,她没有一分钟可耽搁,必须立即安排好药品安全通过。
  她只能求太爷帮忙。
  太爷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竿子营同排帮恩怨未了,你叫我怎么再开口求排帮?就算开了口,排帮也不得答应!况且,你讲的常德的病人,又不是我竿子营的人,天远地远,恕我爱莫能助。”然后,他就闭起嘴巴,不再说话。
  林湘君急了:“无数的病人正等着这批药救命!十四太爷,我不是在求您护商,是在求您救人命,救很多很多的人命!”
  太爷还是自顾自地喝着茶,不说话。
  林湘君叹一口气:“好吧,十四太爷,就算您不肯帮这些无辜的同胞,您自己的亲人,也不肯帮吗?”
  太爷一愣:“我的亲人?”
  林湘君点点头:“太爷的亲孙子,大少爷的亲弟弟,龙耀文!”
  “耀文?”
  “不错,耀文就在常德,他现在,是一名抗日军人,就在我出发前,他也感染了鼠疫,已经被隔离了。如果这批药品不能及时送到,耀文就只能等着……”林湘君没有再说下去。
  太爷站起来,转过身,背对起林湘君——脸上的震惊与心痛,他不想让林湘君看到。再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已是一脸的淡然:“对不起,林老师,我龙家,没得什么龙耀文,我也没得第二个孙子——竿子营的老规矩,被摘了耳环的,就算不得竿子营的男人!”
  “十四太爷!”林湘君再也忍不住了,也站了起来,“老规矩老规矩,难道这老规矩,真的比您亲孙子的命还重要吗?”
  太爷哑了口。
  不等林湘君再说什么,一直在边上闷闷坐着的耀武开了口:“排帮不让路,了不起,老子就硬闯天坑岭!”
  他转过头来,看着阿公,讲:“耀文是我老弟,不管他做过什么,都是!”
  愣愣地看着他,龙太爷终于点了头:“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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