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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2日拂晓,经过一天一夜的急行军,红军终于有约摸一个连的人赶到了黄猫垭。这个连不成建制,全都是各团跑得最快的人,就是他们先敌一步夺取了战场的主动权。蜂拥而来的敌人见退路被断,急红了眼,疯狂地发起集团冲锋。红军一度形势吃紧,后续部队投入战斗也难以稳住阵地。徐向前对李先念说:“部队要是顶不住,放跑了敌人,我就拆散你们三十军。”李先念跟随总指挥五六年,还是第一次听到徐向前说这样重的话,二话不说,把上衣一脱,提着枪就上了前沿阵地,组织部队,集中火力往下压,止住敌人的凶焰。9时许,红军大部队赶到,投入战斗,仅用半天就全歼川军十余个团。毙伤其旅长以下官兵四千余人,俘旅长以下官兵万余人,用黄猫垭大捷为刘湘的六路围攻画上了休止符。
这是中国红军历史上璀璨的一页。特别是它发生在1934年9月。环顾一下当时全国各战略区域的形势,就知道川陕根据地奇峰独耸的地位。
1934年是中国苏维埃运动全面遭受挫折的一年。湘赣革命根据地反“围剿”失败,任弼时率红六军团西征,抵达黔东时仅剩三千余人;贺龙指挥的第二军团抵挡不住敌人的攻击,被迫放弃湘鄂边革命根据地,转战至黔东与红六军团会合,组建为红二方面军,总兵力不足八千人;中央苏区自毛泽东被排挤出领导岗位外,每况愈下,到1934年秋节节败退,楚歌阵阵,在红四方面军取得反六路围攻的胜利后一个月只得进行长征;其他革命根据地就更不用提了。与这些革命根据地的艰难苦战相比,张国焘确实有傲视群雄的资本和理由。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渡过危机之后的张国焘急于报小河口受辱的一箭之仇,再次开展“肃反”。用绳索勒死反对派,成为他最开心的事情,他先后勒死了旷继勋、曾中生等几十位高级干部。(略)
仇视知识分子,大行愚民政策,张国焘的目的只有一个:建立一支惟命是从的军队。为此他精心挑选了“文臣武将”,纵容、骄宠他们,使黄超、何畏、李特成为横行军中的灾星悍将。
西征入川(12)
张国焘建立张家军的办法主要有两个,一是利用“肃反”大杀反对派,二是在根据地和军队内推行愚民政策。
这个北京大学肄业的知识分子,特别仇视知识分子干部。他有个著名的公式:“知识分子必然出身地主富农,地主富农必然是国民党,国民党必然反革命,反革命必然要杀。”
关于他憎恨、屠杀知识分子的原因,与他共事多年的成仿吾作过这样的分析:“因为这些知识分子干部有文化,有能力,有斗争经历和经验,不易为张国焘蒙蔽和支配。”
张国焘在“改造”党、政权和军队的旗号下,大批地撤换有能力的干部。以川陕省苏维埃政府为例,他撤了省工农*政府内务委员会主席杨克明(知识分子干部,川东老党员,曾任三十三军政委),换上一个不识字的妇女张廷福;撤了省工农*政府文化委员会主席张逸民(知识分子干部,老党员,当过旅参谋长,曾领导过南部钟升寺暴动和任玮璋部队起义),换上一个在县里做儿童团工作的16岁孩子向思爵;撤了省工农*政府副主席罗海青,换上一个不识字的司务长祝义亭;撤了省工农*政府工农监察委员会主席余典章,换上一个文盲赵健章。张国焘亲手提拔的省土地、粮食、裁判等委员会主席,都是一字不识的农民。这些工农干部虽然本质很好,对敌斗争坚决,但是文化低、能力弱、缺乏*经验,不能胜任工作。张国焘就是利用工农干部的弱点,建立他的军阀式的个人统治。
张国焘的军阀统治在军队里表现得最为突出,其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1.从不把军队看作是执行党的纲领、路线、政策的工具,而是视为实现其个人野心的资本,因此,他否认党对军队的领导,否认党指挥枪的基本原则,在部队中竭力扩张他的个人势力。
2.从不把党管干部和德才兼备作为使用干部的基本准则,一切都以他的个人利益和好恶为标准,凡是无原则地跟随他的人,都被视为‘好干部”加以重用,团长一下子可以提升为军长;反之,凡是和他有过不同意见或者批评过他的人,一律视为“异己分子”,予以撤职、处分,甚至从肉体上消灭。张国焘发明了“不识字的兵是好兵”、“听话的兵就是好兵”、“机关枪口下提拔干部”等理论,直接提拔一些打仗勇敢但综合素质不高的基层干部,如他看见第三十六团团长余天云打仗悍不畏死,就不问其思想作风如何,直接提拔为三十军军长,特别加以庇护。
3.从不把三大*(政治*、纪律*、经济*)落实到官兵关系上,其他红军队伍里早已清除的军阀恶习,如对士兵的打骂制度、命令作风,在四方面军中还有影响,特别是张国焘纵容的亲信部队还相当严重。
张国焘的愚民政策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四方面军在三大主力红军中知识分子最少、文化水平最低、文盲最多。对此,徐向前曾十分心痛,他在*中写道:
文化程度偏低,是干部队伍的一大弱点。除总部保留了屈指可数的知识分子(如张国焘、陈昌浩、曾中生、傅钟、李特、黄超、余笃山、朱光、张琴秋、舒玉章等)外,军以下几乎清一色的工农干部。有些师团干部,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连作战命令、书信也不会写。受领任务、传达指示,全凭记忆力。有位师长,作战勇敢,屡建战功,但写不了自己的名字,签收文件,画个“鸭蛋”了事。这固然是旧社会的历史条件造成的,但更主要的是与当时轻视文化知识、排斥知识分子的倾向有关。从教条主义的中央起,就盲目搬用苏联的经验,把知识分子视为异己力量,机械执行共产国际的指示,把中间势力当作“最危险的敌人”。选拔干部,不强调重在表现,而首先看是不是工人成分,搞“唯成分论”。不然,他们是不会把向忠发当作样板,高抬到中央总书记的位置上去的。现在觉得幼稚可笑的事,那时却被奉为金科玉律,“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化”,在全党推行。张国焘更起劲,“肃反”中将具有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人,列为重点对象,查祖宗三代,或关或杀或清洗。入川之初,他亲自挑选了位抬过滑竿的年轻人,即熊国柄,发展成党员,一下子当上了川陕省苏维埃主席。人倒老实,但能力太差,形同虚设,实际上是秘书长黄超当家。所谓知识分子犯错误“罪加三分”,工农分子犯错误“罪减三分”,也是张国焘的发明创造。“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面“左”到了那样的程度,下面形成怕学文化、怕有知识的心理,难道不是必然的吗? 。。
西征入川(13)
张国焘杀光了上过大学、留过洋的大知识分子后,又把目光盯住发过蒙的小知识分子和进过私塾的土知识分子。
秦基伟,只上过一年的私塾,但是也被列入了张国焘的黑名单。1934年夏天,他刚由总部警卫团团长调任二七四团团长不久,接到张国焘召见的通知。当时,秦基伟才20岁,在他眼里,张国焘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外国的事情懂一半,中国的事情全晓得。他是中央代表、西北军委会主席,能与这样的领导当面交谈,真是太荣幸了。
本来秦基伟的心情是既紧张又兴奋。见过张国焘后,马上变得沮丧起来。张国焘坐在太师椅上,跟他东一句西一句地“扯野棉花”:
哪里人?
哪一年参加红军的?
是谁介绍入党的?
家里有多少地?
一年打多少担粮食?
对党有什么要求?
读过几年书?
能不能起草作战计划?
…………
没谈多大一会,张国焘就让他归队。秦基伟心里没有底:一般首长找下级谈话,多少都有点目的性,或是批评,或是表扬,或是了解情况,或是做思想工作。可这顿话谈完后,秦基伟比没谈时还糊涂,摸不清张国焘究竟是啥意思。
更奇怪的事还在后面。谈话过后的第二天,总部下达命令:撤销秦基伟二七四团团长的职务,调到总部参谋处当普通参谋。
莫名其妙的谈话,无缘无故地撤职,这个疑团一直困在秦基伟心中。几十年后,当他调任北京军区司令员时,与老战友聊起此事来,徐深吉中将突然把脑门一拍:“噢,你说的是那一次,我记起来了。那一次,你没被砍掉脑袋算是天大的造化!”
徐深吉当年长期任红四方面军总部参谋,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事情起因是有一次秦基伟到参谋处领东西,打领条,字写得龙飞凤舞,被张国焘看见了。他说:“我看秦基伟能说会道,还能给参谋处写领条,像个知识分子。”于是就有谈话与撤职之举。
秦基伟听了,还是不明白:“我才读了一年私塾,算什么知识分子呀?退一步说,就算是知识分子,那该重用呀,怎么反而撤职?”
徐深吉解释道:“你那时在下面,不了解情况,我们在总部可是吓得不轻。张国焘有个歪理:工农同志在工作中犯了错误,党可以原谅三分,倘是知识分子犯了错误就要加重三分。其实那时候知识分子与反革命差不多就是同义词。”
像这样的惊吓,徐深吉也经历过一次。有一回,张国焘跟几个参谋闲聊,谈到农民推磨的力学原理。徐深吉插了一句话,引用的是牛顿定律。张国焘的眼睛马上瞪圆了,一字一顿地说:“啊,徐深吉,你了不起啊,你很有知识,大知识分子呐,居然知道牛顿。”徐深吉见他说自己是大知识分子,吓得几天几夜睡不好觉,后来还是陈昌浩说情,才免遭厄运。
在张国焘眼里,会打领条,知道牛顿,都是死罪,谁又敢学知识呢?
一定的文化知识,是提高干部军政素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