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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起,刺骨难捱。他试着看清矗立在身旁不怀好意的群峰,但怎么也无法将它们从一片漆黑中分辨出来。在毯子里焐了一个小时,结冰的高蛋白营养棒终于靠着体温解冻了。混着足够的冰水,他把营养棒吞下去,瑟瑟发抖了半天。在这样的低温下睡着,看来是不可能了。放弃设法入睡的念头,摩顿森对着繁星点点的天空,决定分析一下自己失败的原因。
登山队的领队,唐?马祖尔和强纳森?普瑞特,还有法国登山队员艾登?凡恩,都受过良好的登山训练。他们速度快,动作优雅,天生具备在高海拔地区进行多段技术攀登的体型和能力。一米九二的身高、九十五公斤的体重,身材粗壮的摩顿森在速度上要慢许多。
没有人指挥分配,在攀登过程中,一切缓慢笨重的工作自然落在他和达斯尼身上。一连八次,登山队朝日本峡谷攀登时,摩顿森都承担运输补给任务,背着食物、燃料、氧气瓶上爬到不同的高山营地。日本峡谷跟乔戈里顶峰只有六百米的高差,登山队在这里平整出一片狭小的营地,用来储存所有的高山营地装备,这样当领队决定攻顶时,营地就能保证补给品及时到位。
那一季,在山上的其他登山队都选择了传统路线,也就是从乔戈里峰东南部的阿布鲁兹山脊路线往上爬,只有他们这一支决定从西壁攻顶——一条迂回艰难的路线,到处都需要高难度的技术攀登。沿这条路线攀登,先前只有一次成功纪录,那是十二年前由日本登山者大谷映芳和他的巴基斯坦协作纳兹尔?萨比尔创下的。
摩顿森不仅欣赏这个挑战,而且为自己的登山队选择这条路线而自豪。每一次抵达营地,卸下燃料罐和登山绳索,他都感觉自己更强壮了。他的速度或许有些慢,不过成功登顶已经指日可待。
然而,在山上待了七十多天后,刚攀爬九十六小时完成一趟补给任务,摩顿森和达斯尼回到大本营正准备好好睡一夜。临睡前,他们用望远镜瞄了一眼刚刚暗下来的峰顶,忽然注意到乔戈里峰西侧山脊的高处有灯光闪动。摩顿森和达斯尼意识到这一定是队友在用头灯发信号,应该是他们的法国队友有麻烦了。
“凡恩采用的是‘阿尔卑斯式风格’。”摩顿森解释。他用法文重音强调“阿尔卑斯”一词,在登山者中间这个词代表的尊敬和荣耀不言而喻。“随身只带最少的装备,尽可能快速攀登。之前我们还曾帮他脱离困境,因为他走得太快,没有适当的高度来让身体适应和休息。”
刚完成疲累的补给旅程,摩顿森和达斯尼担心他们没办法迅速赶到凡恩的位置进行救援,所以向大本营的另外五支登山队求援,但是没有人愿意帮忙。他们在大本营只休息了两个小时,就背上装备出发。
从海拔7600米的四号营地一路赶下山的普瑞特和马祖尔,则是在搏命救人。“凡恩爬上来跟我们会合,想一起攻顶,”马祖尔说,“但当他爬到我们这里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垮掉了。等他喘过气来,告诉我们,他听到肺里有咕噜咕噜的声音。”
凡恩得了高山肺水肿——海拔太高引起的肺部积水,如果患者不能被立刻送下山,很快就会死亡。“真的很吓人,”马祖尔说,“粉红色的液体从他口中大量冒出来。我们试着呼救,但是无线电进雪不能用了,我们只好往下走。”
普瑞特和马祖尔两个人轮流搀扶凡恩下山,然后在西侧山脊最陡的几段绳距,用坐式下降法将他运下去。“好像是身上绑了一大袋马铃薯后吊在绳索上。”马祖尔说,“我们还得慢慢来,才不会害死自己。”
三杯茶 第一部分(4)
当他们问摩顿森是怎么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日夜兼程,抵达凡恩的位置时,向来不爱张扬的他只是简单回答:“相当辛苦。”
“普瑞特和马祖尔是真正的英雄。”他说,“他们放弃了攻顶,只为了救凡恩下山。”
当摩顿森、达斯尼和队友们在靠近一号大本营的岩壁会合时,凡恩数度陷入昏迷,出现高山脑水肿现象,大脑内产生积水。“他已经无法吞咽,而且一直想解开登山鞋的鞋带。”摩顿森说。
平日不登山的时候,摩顿森的工作是在急诊室担任大夜班创伤护士。此刻专业医疗技能派上了用场,他立刻给凡恩注射了一剂降脑压药物,以缓解脑水肿现象。然后,四个早已筋疲力竭的队友开始长达四十八小时的艰苦营救旅程,拖着裹在睡袋里的凡恩从崎岖的岩壁区下撤。
“有时候,英文流利的凡恩,会突然醒来吐出一串含糊不清的法文;在极度困难的路段,出于登山者的自我保护本能,凡恩会突然惊醒似的把保护装备扣进绳索,然后又瘫倒陷入昏迷状态。”摩顿森回忆道。
摩顿森和达斯尼出发七十二个小时后,他们成功护送凡恩撤回了前进营地。达斯尼用无线电呼叫山下的加拿大登山队,再由他们把讯息转至巴基斯坦军中,请求派拉玛高山直升机进行救援。这在当时应该是史上最高的高山救援尝试,但由于天气恶劣,风力过强,军方要求他们将凡恩送到更低的地方。
下命令很简单,然而让四个已经筋疲力竭的队友把人送下山,却是要命的困难。把凡恩绑进睡袋后,队友们穿过艰难崎岖的沙维亚冰川护送他下山,整整六个小时,四个人只能用咕哝含混的语言沟通。
“我们真的累坏了,这远远超出体能的极限,有时候我们甚至得爬。”达斯尼回忆道。
终于,一行人拖着凡恩撤回了大本营。“大本营的所有队员都走了几百米出来迎接我们,给我们英雄般的欢迎!”达斯尼说,“巴基斯坦军用直升机把凡恩送下山后,加拿大队做了一顿大餐,大家都在庆祝。但摩顿森和我来不及享用,甚至来不及上厕所,就一头栽进睡袋,像死人一样。”
整整两天,摩顿森和达斯尼的意识在睡梦和清醒间来回漂浮。风吹过他们的帐篷,带来金属炊具板互相碰撞的叮当怪响。炊具板一共有四十八块,每块上都刻着一位在乔戈里峰不幸遇难的登山者的名字。穿成一串的炊具板挂在“亚特吉尔奇纪念碑”上,而纪念碑是为了悼念1953年丧生的一位美国登山队员。
醒来后,两人看到普瑞特和马祖尔留下的字条,说他们决定返回前进营地,并邀请摩顿森和达斯尼在体力恢复后一起攻顶。但“恢复”对摩顿森和达斯尼来说根本是奢望,补给任务紧接着救援行动,早已将他们所有力气消耗殆尽。
终于走出帐篷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连走路都困难。凡恩活了下来,但是代价很高:这趟艰辛的旅程让他失去了所有的脚趾,救援行动也让摩顿森和达斯尼付出了无法登顶的代价,这本是他们千辛万苦渴望达成的目标。普瑞特和马祖尔在一个星期后向世界宣布他们登顶的消息,荣归祖国。但金属板上刻的名字却增加了——那一季十六位成功登顶的登山者当中,有四位在下撤过程中不幸丧生。
摩顿森很担心自己的名字也被刻在上面,达斯尼也一样,因此他们决定一起徒步跋涉重回文明世界。在山中迷路,勾起了对之前救援过程种种艰辛的回忆,葛瑞格?摩顿森在日出前独自蜷缩在薄羊毛毯内,努力想换个舒服一点的姿势。碍于身长,他没办法平躺下来,否则就会被酷寒的冷风吹到头。在乔戈里峰的日子他掉了十几公斤体重。没有垫子,不管怎么躺,骨头都会压到身躯下的冰冷岩石。一夜辗转反侧。在半睡半醒和冰川深处发出的隆隆声中,他原谅了自己的失败——没能达成纪念克莉丝塔的目标。何况这只是肉体的失败,而不是精神的失败,毕竟每个人都有生理极限。
他,生平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极限。
二 河岸迷途
为何烦恼不可知的未来,
殚精竭虑,心神俱疲?
抛开你的担忧,将关于未来的事留给安拉——他在做计划时可从没请教过你。
三杯茶 第一部分(5)
——奥马尔?哈雅姆《鲁拜集》
摩顿森睁开眼睛。
清晨如此平静,他却感觉异常窒息。他艰难地尝试着,终于把双手从紧裹的毛毯中解放出来,然后奋力举过头顶——他的头躺在一块光滑的岩板上,口鼻被一层冰封住了。摩顿森把冰层掰开,深深地、舒服地吸了第一口气,坐起来,开始傻笑。
睡得太久,醒来后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他伸了个懒腰,驱赶着浑身的僵硬和麻木,一边环顾周围的环境:群峰色彩纷呈,像是染了糖果的颜色,触目所及皆是绯红、浓紫和嫩蓝。太阳还没有升起,碧空如洗,云淡风轻。
随着血液开始正常循环,他慢慢回想起目前的处境。虽然还不清楚方向,虽然还是一个人,但摩顿森不再担心。清晨,让一切变得不同。
一只在巴托罗冰川上空觅食的大老鹰满怀期待地盘旋着,黑色巨翅在糖果色的山峰上刷出一抹暗影。摩顿森努力用冻僵的手,把毯子塞进小背包,又试着拧开水壶,却怎么都拧不动。他只好仔细收好水壶,提醒自己等手一恢复过来就喝水。大老鹰一见摩顿森还会动,便振翼顺冰川而下,去找其他食物当早餐了。
或许是多少睡了一点的关系,摩顿森觉得自己神清气爽了许多。回头望着一路走下来的河谷,他想只要沿原路往回走几个小时,就能找到正确的下山路线。
摩顿森起身往北走,在砾石上蹒跚前行,遇到极窄的裂缝,才拖着依旧僵麻的双腿跳过去。对这样的进度,他已经很满意了。和着攀爬的节奏,一首儿歌浮现于脑海,那是他小时候边走边哼唱的歌。他用斯瓦希里语唱了起来:“耶稣尼瑞非齐扬古,阿卡耶明宾古尼(耶稣是我们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