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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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杯茶-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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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掉入浓郁的黑暗中,在头顶摸索着电灯的拉绳。灯亮了,眼前是堆在墙边、布满灰尘的登山书籍,还有父亲留给他的非洲大象黑檀木雕;吉吉压在页缘翻卷的老相簿上头,这咖啡色的猴子玩偶曾经是摩顿森最亲密的伙伴,勾起他那渐渐被感官经验湮没的记忆。 。。

三杯茶 第一部分(12)
摩顿森拿起这个儿时的玩具,发现非洲木棉已经从它胸部的裂缝中漏了出来。他把头埋在吉吉身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又回到坦桑尼亚那栋空心砖的大房子,他在绿荫蔽日的胡椒树下嬉戏。
  和父亲一样,葛瑞格?摩顿森出生在明尼苏达。1958年,父母带着三个月大的他开始他们生命中最大的冒险——前往坦桑尼亚,去非洲最高的乞力马扎罗山脚下传教。
  父亲厄文?摩顿森出身于充满关爱的路德教派家庭,与幽默作家葛瑞森?寇勒在《渥布冈湖》里写的那位沉默的男人一样,厄文也认同沉默是金。
  身高超过一百九十厘米的厄文,天生有着运动家的体格,婴儿时期就已经是个壮硕宝宝,因而被取绰号“登普西”,也就是当时驰名美国的重量级拳王。自此这个绰号取代了厄文的真名。登普西在家中最小,排行第七。经济大萧条时期他的家庭濒临破产,靠着与生俱来的运动细胞——他当选为州橄榄球代表队的四分卫,担任州篮球代表队的后卫,得以离开皮克特湖边的家乡小镇,步上通往广阔世界的康庄大道。登普西靠着橄榄球奖学金进入明尼苏达大学,一边照料着自己在球场上冲锋陷阵造成的冲撞淤伤,一边攻读大学学位。
  他的妻子洁琳也是运动员出身。她在跟家人从爱荷华搬到明尼苏达后,很快就为登普西神魂颠倒。登普西在堪萨斯州服役时休假三天,两人闪电结婚。“登普西热爱旅行。”洁琳说,“他很想看看比明尼苏达更大的世界。我怀葛瑞格的时候,有一天他回到家,兴奋地说:‘坦桑尼亚需要老师,我们去非洲吧!’我根本不可能拒绝。所以我们就去了。人在年轻的时候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除了知道坦桑尼亚位于肯尼亚和卢旺达之间,他们对那里一无所知。在摩西,路德教会把摩顿森一家安顿在一幢曾属于希腊枪贩,后来被政府没收的大房子里。就像人们常说的“傻人有傻福”一样,一时冲动来到非洲的这家人,立刻深深爱上了这个在1961年独立的国家。
  “年纪越大,我越感激拥有那样的童年。那是天堂。”葛瑞格说。
  和那栋被如茵绿草包围的大房子相比,葛瑞格觉得院子里高大的胡椒树更像是他真正的家。“那棵树是安定的象征。”他说,“黄昏时,住在树上的几百只蝙蝠成群飞出觅食。雨后,胡椒的味道弥漫整个院子,香极了!”
  登普西和妻子洁琳都不会强迫别人信教,所以他们家越来越像是当地人的社区中心。登普西在院子里设了一个垒球场,胡椒树的大树干做球档;他还组建了坦桑尼亚第一个高中篮球校队联盟。但登普西和洁琳真正的生活重心不是这些。
  登普西把自己完全奉献给他生命中最伟大的成就——募款兴建乞力马扎罗基督教医学中心,也是全坦桑尼亚第一所教学医院。洁琳则投身于摩西国际学校的教育工作。这所学校就像一座文化大熔炉,将移居当地的各国小孩集中在一起。“就像个小联合国,学生来自二十八个不同的国家,在犹太人的光明节、基督教的圣诞节、印度的排灯节等各国节日都会举行庆典。”葛瑞格就读于这所学校,快乐地徜徉于各国语言文化之海。国籍差异在他看来微不足道,所以当小朋友们因为国籍不同而打架时,他总是很难过。有一段时间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关系相当紧张,印巴籍的学生会在下课时玩战争游戏,假装拿机关枪扫射或做出将俘虏斩首的动作,这是童年经历中最让葛瑞格痛苦的。
  “葛瑞格讨厌跟我们上教会。”洁琳还记得,“因为每一位非洲老太太都想摸他的金发。”除了这一点,葛瑞格是在没有种族意识的童年中长大的。
  十一岁那年,葛瑞格爬上了他生命中的第一座高山。“打从六岁起,我就老盯着乞力马扎罗山的山顶看,央求父亲带我到那儿去。”终于,有一天葛瑞格得偿所愿。“我走到喘不过气,一路呕吐着爬上山。我恨死了当时的感觉,但当我在晨曦中站上山顶,俯视着脚下广袤的非洲平原时,我知道自己注定会爱上登山。”葛瑞格说。
  洁琳一共生了三个女儿,凯芮、桑雅以及在葛瑞格十二岁时出生的克莉丝塔。家中其他三个孩子很快就长得跟父母一样健壮,克莉丝塔却一直纤弱瘦小。她和家里其他成员看起来迥然不同。一周岁时注射天花疫苗,她产生了严重的过敏反应。“她的整只手臂发黑。”洁琳说。她认为那次注射的牛痘病毒可能导致了克莉丝塔后来的脑疾。三岁时,克莉丝塔感染了严重的脑膜炎,之后再也没能恢复健康。快八岁时,她开始出现经常性的抽搐,医生诊断为癫痫。即使在癫痫没发作的时候,克莉丝塔也同样承受着痛苦,“她很快就学会了认字,但那对她来说只是一堆声音,她完全不知道那些声音所代表的意思。”

三杯茶 第一部分(13)
成长中的葛瑞格是克莉丝塔的守护者,他不让她受任何人的嘲笑。“克莉丝塔是我们兄妹中最棒的。”他说,“她从容优雅地面对自己的缺陷。比如,她早上得花很长的时间才能穿好衣服,为了尽可能不耽误大家上学,她会在前一晚把衣服准备好。她相当体贴,善解人意,这一点,很像我们的父亲。”
  葛瑞格满十四岁那年,父亲那所拥有六百四十个床位的教学医院终于峻工,坦桑尼亚总统在落成剪彩时出席并致辞。为了庆祝医院落成,登普西在院子里举办烤肉派对,买了成桶的甜酒,又将院子里的灌木丛砍光,以容纳五百位当地客人和外宾,还在胡椒树下搭了个舞台。登普西穿着黑色的坦桑尼亚传统服装上台致辞。
  他表情平静,用斯瓦希里语说:“十年后,乞力马扎罗基督教医院的每个部门主管都将是坦桑尼亚人。这是你们的国家,这是你们的医院!”
  “我可以感受到在场非洲人的快乐和骄傲。”葛瑞格回忆道,“他们原本以为我父亲会说:‘看看我们帮你们做了什么!’但是他却说‘看看你们为自己做了什么’!”
  结果正如他所言。他盖的医院至今依然存在,是坦桑尼亚最好的教学医院;而且在医院建好十年后,所有部门主管都是非洲人。我觉得很骄傲,这个有着博大胸襟的男人是我父亲。他让我,让我们所有人认识到:只要你相信自己,就能做成任何事情。
  当学校和医院都建好,步入正轨后,摩顿森一家在坦桑尼亚的工作也告一段落。有个诱人的工作在耶路撒冷等着登普西——在橄榄山上为巴勒斯坦难民建一间医院——不过登普西和洁琳决定,该让孩子回去体验美国生活了。
  要回到久未谋面的祖国,葛瑞格和妹妹们既兴奋又紧张。葛瑞格翻出家里的百科全书,找到每个州的介绍,一边想象,一边做着回国的准备。过去十四年来,在美国的亲友一直给他们寄明尼苏达双城队的剪报。葛瑞格把这些都收藏在房间里,晚上睡前拿出来一读再读。那是他渴望了解的另一种文化。
  第一天到美国高中上学,葛瑞格看到圣保罗中学里有很多黑人同学,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好像摩西离他并不那么遥远。
  消息很快在学校里流传开来:那个十五岁大块头的害羞男生是从非洲来的。下课时,一个高大魁梧、脖子上挂着凯迪拉克链坠的篮球队员把葛瑞格逼到饮水机旁,一群叫嚣的狐群狗党也围了上来。“你不是非洲人!”他鄙夷地说,然后那群同伙开始拳如雨下地痛殴葛瑞格。葛瑞格本能地用手护住头,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当他们终于停手后,葛瑞格把手放下来,双唇颤抖着。带头的男孩突然对着他的眼睛就是一拳,另一个拿起垃圾桶倒扣在他头上。葛瑞格站在那里,头上顶着发臭的垃圾桶,听着他们的狂笑在走廊里慢慢远去。
  总体来说,葛瑞格对美国文化适应得很快。他成绩优秀,尤其是数学、音乐和科学,当然,还有他遗传自双亲的运动才能。
  但另一方面,他还是与美国生活脱节。“葛瑞格这辈子从来没准时过。”他母亲说,“从小开始,他就一直按照非洲时间作息。”
  在非洲的工作给了这家人丰厚的报偿——但并不包括金钱。所以家里付不起私立大学高昂的学费。
  “我是靠‘退伍军人法’在退伍后领补助上大学的。”父亲说。于是葛瑞格在高三那年前往圣保罗军人招募中心,签下两年的职业军人协议。
  “越战才结束不久,”葛瑞格说,“我竟然去当兵,同学们都很惊讶。不过我们实在太穷了。”
  高中毕业第四天,他前往密苏里州的立奥拿伍堡军事基地,接受新兵训练。当大多数同学在上大学前的暑假睡意正浓时,葛瑞格在当兵第一天,清晨五点就被中士吓醒了——他粗鲁地踹着寝室里的行军床,大吼:“赶快起床!”
  “我不能被这个人吓倒。”第二天清晨五点钟,葛瑞格已经穿好军服,坐在床上跟士官长帕克斯问好了。
  “他大骂我没有按规定睡足八小时,罚我做四十个俯卧撑,然后要我步行到司令部,给了我一个袖徽,让我戴着回寝室。‘这是摩顿森,他是你们的新排长!’中士说,‘他比你们这群混账军阶高,所以照他说的做!’”

三杯茶 第一部分(14)
摩顿森为人谦和,指挥效率并不算高,但他的表现仍旧相当抢眼。橄榄球校队和田径队的训练让他体能优异,军中的基本训练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甚至不如越战后美军委靡的士气让他记忆深刻。摩顿森和第33装甲师一起被派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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