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岭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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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岭荒城- 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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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厉似懂非懂地听了,又问道:“要将戾气疏通,是否就意味著要用外力将东篱不破的墓穴铲平?”
  蕲麟魄摇头道:“普通的砖石建筑,本身并没有特殊功效,我们只需要毁掉陵墓里东篱不破的尸体就可以──更简单地说,就是摘掉他的面具。”
  话说到这里,要做的事已十分明了。两人停了话题,抬头看天色已经不早,便推门走进了陶如旧的房间。
  “你若是要留在这里,就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蕲麟魄对凌厉说道,“无论看见什麽,都不要作声、不要走动。明白麽?”
  凌厉点了点头,找了张凳子坐下。看著蕲麟魄将门反锁了,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沿著墙角四周划下法阵──凌厉看懂了,这是隔绝灵体的阵法。法阵内外的灵体无法流通, 从而防止陶如旧的魂魄散开。
  蕲麟魄布完了法阵,口中念念有词,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回到桌前在四个角上各点了一只蜡烛。屋子里顿时明亮起来,凌厉看见蕲麟魄将一手轻轻地移到了陶罐上,另一手摸出一盏小铜铃来。
  “太微玄宫,幽黄始青,内炼三魂,胎光安宁,神宝玉室,与我俱生,不得妄动……”
  快得几乎听不清楚的制七魄咒法之中,蕲麟魄用手在陶罐上轻轻比了几个字,然後慢慢揭开盖子。
  凌厉目不转睛地看著,陶罐里隐约飘出了一缕寒气。在八月湿热的空气中凝成移到白烟,缥缥缈缈地散开,然後蕲麟魄铜铃一振,瓦罐顶上犹如绽开了一朵雪白的莲花似的,探出一只手来。
  
  陶罐不过寻常花瓶大小,里面却好像是一个另外的世界。那只白得透明的手慢慢地从罐口伸出来,仿佛是生长在陶罐里的一只动物,听到了蕲麟魄的召唤,慢慢探出来看个究竟。
  那的确是陶如旧的手。
  凌厉记得陶如旧的手腕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浅色痕迹,听说是幼时伤口愈合後留下的。此刻,同样的痕迹出现在了这只苍白的手上。
  是陶如旧的魂魄,慢慢化作人形,从陶罐里爬了出来。
  “若欲飞行,唯得诣太极上清;若欲饥渴,唯得饮徊水玉精……”
  蕲麟魄低沈的诵念声中,那只手在半空中慢慢地摸索,然後下垂碰触到了桌面。紧接著头颅与双肩也慢慢地从陶罐里探了出来。
  同样苍白甚至是半透明的脸庞,紧闭著双眼,没有半丝表情,却更显得阴柔而秀致,像活动的水晶雕塑。这让人不自觉地联想起了蛹中新化的蝴蝶,柔弱而潮湿得经不起碰触。
  蕲麟魄看著陶如旧一点点从罐里出来,口中的咒语一直没有停歇。手上的铜铃时不时地摇晃一下,似乎是在引导著魂魄走向身体的方向。陶如旧依旧紧闭著双眼,而人已经完全从陶罐里爬了出来,他浑身赤裸,只裹著一层古怪的白霜,而白霜下面的肌肤上,隐约还可以看见或青或紫的瘢痕。
  凌厉下意识地皱了眉,那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个对於他的嘲笑。
  魂魄回归的过程并不复杂,两个小时前方才初窥法门的凌厉,只是目不转睛地看著陶如旧的魂魄走过小半间屋子的距离,在铃声中变得透明而缥缈,慢慢与床上的那具实体融合到了一起。
  “好了。”蕲麟魄总结道。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锺。咒法与铃声停止之後,整间小屋内立刻变得鸦雀无声。蕲麟魄在陶如旧身上画了定神收惊的符咒,方才将灯烛熄灭,又让凌厉将门窗与白炽灯都打开。
  屋外的天空已经呈现一片藏青,尚算清凉的穿堂风拂来,替换了这几天小屋内久不流通的污浊空气。蕲麟魄揉了揉千余年未曾活动的腿脚,走到门口作些调息;回头的时候看见凌厉已经坐在了陶如旧的身边。
  “他有呼吸了……”男人伸手贴近陶如旧唇上,“身体也暖了过来。”
  蕲麟魄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他身体本没有什麽大碍,魂魄回归之後,最多半个时辰就会醒来。你不妨叫叫他的名字,看他有没有反应。”
  凌厉点了点头,立刻准备俯身去试著将青年唤醒;然而简单的三个字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曾经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他丧失了喊出这三个字的权利。在青年苏醒过来做出清算之前,凌厉首先不能自我原谅;不仅仅是为了过去的作为,更是因为连他自己也无法预见,这种因为怀疑、不信任而产生的伤害,是否还会再次发生。
  就这时候,床上的人突然轻轻喘了口气,慢慢地抬了一下眼皮。
  
  陶如旧感觉自己睡了一觉,黑而甜,没有任何梦境的记忆。他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暗无天日的海洋中,心中没有任何感情,身上也没有任何感觉。平静而温和,竟是意想不到的舒适。
  所以当他再度感觉到身体的沈重的时候,反而觉得很不愉快。他慢慢记起来自己的魂魄离开了身体,随著风像蝴蝶一样飘走,又被蕲猫仙找了回来,放在陶罐里……接下来的事,就是现在。
  身体上细小的疼痛绵绵不绝地传进脑海中,这让他不由得叹息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果真好像是睡了一觉,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尝试著动了一下手脚,记忆中那种受制於人的不灵活感已经完全消失。青年挪动了身体,尝试著起身,刚偏过头就看见了坐在床边地板上的人。
  是凌厉,却又不像是凌厉,起码陶如旧从没有看见过如此狼狈的凌厉:凌乱的短发与泛青的胡渣,铁青的脸色与隐约可见的黑眼圈,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身沾满了黄土的衣裳,肩上还渗出了一块干涸发黑了的血迹。
  “…………”
  同样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麽。陶如旧隐约觉得是发生了什麽,可他并不愿意再涉险与凌厉发生过多的际会,所以犹豫了片刻,最後只是客气地笑了一下,又将目光移到了门边的蕲麟魄身上。
  “……你是……”他颇有礼貌的试探道。
  “不认识我了麽,陶陶?”蕲麟魄倚在门上讪笑,“你以前还帮我洗过澡呢。”
  “你,你是蕲……蕲猫仙?”
  陶如旧慌忙到枕边摸来眼镜戴上,眼前这个高大冷峻的人竟然就是那只白色大肥猫的本体,惊讶之余,青年立刻去回想蕲猫仙曾经对他提起过的本名。
  “蕲……是叫…蕲麟魄吧?”
  他不确定地念出这个名字。“是你把我的魂魄找回来的?”
  蕲麟魄点了点头,将如何寻找他魂魄的事交待了一遍,而凌厉与他所共同经历的部分却只字未提。
  陶如旧恍恍惚惚地听了,只当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聊斋故事。过了好久才想到道谢。他慢慢地从床上下来,像是要走到蕲麟魄身边,然而双脚乏力,眼看就要跌倒的时候,却被身後的凌厉猛地扶住了。
  突如其来的碰触让青年吓了一跳,站稳了身子下意识地将手一甩就要逃开,冷不防地恰好甩到了凌厉的脸上。
  男人似乎是被这一记“耳光”打得怔住了,半天只是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陶如旧心中悚了悚,急忙想解释,而这时一身狼狈的凌厉却主动放开了揽著他的手,闷声不吭地站起身走向门外。
  听著一连串沈闷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之中,陶如旧又慢慢坐回到床沿上,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是要做些什麽。
  “陶陶,凌厉已经知道了你是被冤枉的。”蕲麟魄这才说道,“他从医院里跑回来阻止别人将你的身体抬走,又帮恢复到现在的模样。公平地说,他知道自己错了。”
  陶如旧坐回床上,蕲麟魄将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慢慢说给他听,末了又指著他的胸口补充道:“我已经将你的魂魄用鬼蛛丝与肉体缝住,日後除非阳寿已尽,魂魄主动离体,否则一般的冤魂野鬼,无法强行进入你身体,更无法将你的魂魄勾出。”
  陶如旧听了,只明白这是对自己有利的好事。於是点头道了谢。而後依旧怔怔地坐著出神。蕲麟魄知道他需要时间来消化最近发生的一连串故事,也就不再打扰他。离开翠莺阁,东篱不破的事情还需要找凌厉一起解决。凌厉一身狼狈地离开了翠莺阁,回到别墅之後作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肩上的伤口虽然包扎过,但是沾满了血迹与尘土的绷带已经起不到任何医疗的作用。
  他沈著脸将衣裤剥掉站进水中,感受著温热湍急的水流击打在身上,有一种酥麻致密的感觉。伤口的痛慢慢被热气蒸去,整个人的心情也舒畅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关掉水流,穿上浴袍。
  别墅里很安静,或者说一直这样死气沈沈。凌厉离开卧室来到客厅,拿出药箱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又泡了一杯咖啡,桌上的报纸是两天之前的,打开电视机,也已经只剩下八点档的苦情戏可看。他百无聊赖地换著台,边上的电话响了。
  凌厉这才记起来自己把手机落在了医院里,走过去接起电话,是韩斐的报告。总部反应平常,陶如旧亲戚那边也暂时稳住了。凌厉点了点头,放下电话,突然觉得无事可做。
  没有矛盾,没有问题,也没有了冒险与刺激,一切好像已经画了个句号;而整件事的经过也如句号的圆圆,从原点又回到了原点。
  好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过两天主动给陶如旧一个访谈的机会──其实如果一开始就满足了青年的愿望,而没有将他带到海岭城来,所有的一切都会完全不同吧。
  手中的咖啡早已经变冷,凌厉起身将它倒进下水道。这时候门铃响了。
  开了门,是秦华开站在廊下。单薄的少年穿著简朴的衬衫长裤,但是明亮的眼睛里却暗藏著机锋。
  “东篱不破。”凌厉看著那双眼睛缓缓说道,“你现在为什麽又来找我?”
  “呵…”哑巴少年唇角一弯,一种有别於他本人的低沈声音不知从什麽地方响了起来,“事情已经了解了,我来看看你现在怎麽样了。”
  说著,便旁若无人地登堂入室。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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