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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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纱-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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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疲惫地把头靠在椅子上,哀叹了一声:“我是多么无足轻重的人啊。”

23

  那天晚上瓦尔特比平时提早一会儿回到了他们的房子。凯蒂正躺在长椅上,面对着敞开的窗户。天已经快黑下来了。
  “要点灯吗?”他问道。
  “晚饭的时候他们会把灯提上来的。”
  他总是随口说点儿琐碎的事,好像他们是两位老相识似的,从他的举动你永远也看不出他对你会心怀怨懑。他从来也不朝她的眼睛看,也从来不笑一笑,倒是处处不忘礼貌。
  “瓦尔特,如果这场瘟疫结束以后我们还活着,你有什么打算?”她问道。
  他停顿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她看不见他的脸是什么样。
  “我还没有想过。”
  若在以前,她的脑子里要是跳出什么主意,想也不想就会脱口而出。不过现在她害怕他,没说几句连嘴唇也哆嗦了,心扑通扑通直跳。
  “今天下午我去修道院了。”
  “我听说了。”
  她竭尽全力才说出下面的话来,但嘴唇还是有点不听使唤。
  “你把我带到这儿来,真的是想让我死吗?”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这上面多费口舌,凯蒂。我觉得讨论我们最好是忘掉的事不会有任何好处。”
  “但是你没忘,我也忘不了。刚到这儿我就想这个问题,已经想了很久了。你想听听我一直想说的话吗?”
  “非常乐意。”
  “我对你太不好了。我做了对你不忠的事。”
  他像木桩一样牢牢地钉在那里。他不做声反倒更加吓人。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那种事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没有什么,一结束就是完了。我认为女人并不能完全理解男人的态度。”她突兀地开了口,从她嘴里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认不出了。“你知道查理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看到了他的所作所为。嗯,你是对的,他是个虫豸不如的小人。我当初也是个小人,所以才去跟他交往。我真希望我没去。我不是想求你原谅我。我也不想让你回心转意,让你和以前一样爱我。我只是想我们不能成为朋友吗?看在我们周围正在成千上万死去的人的分上,看在修道院里那些修女的分上……”
  “这和她们有什么关系?”他打断了她的话。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今天我到那儿去的时候我就有种感觉,似乎有无尽的意义需要我来体会。那里的情况糟透了,她们做出的牺牲非常感人。我忍不住想——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如果你因为一个愚蠢的女人对你不忠就让自己难受,那就太傻太不值得了。我无足轻重,毫无价值,根本不配来烦扰你。”
  他还是默不作声,但是也没有走开,似乎在等着她继续下去。
  “韦丁顿先生和嬷嬷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我为你骄傲,瓦尔特。”
  “这可不像你。你一直是看不起我的。你开始看得起我了?”
  “你不知道我担心你吗?”
  他又不说话了。
  “我没听懂你的意思。”他终于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是你。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那么不快乐。”
  她觉得他整个人似乎僵住了,接下来的回答也是冷冰冰的。
  “如果你认为我不快乐,那你就错了。我忙得不可开交,恐怕很少有时间想你。”
  “我想知道嬷嬷们是否介意我到修道院帮忙。她们现在很缺人手,如果我能帮上什么,那么我将会非常荣幸。”
  “那种活儿既不轻松也一点不好玩儿。我怀疑干不了多久你就会腻的。”
  “你真的那么看不起我吗,瓦尔特?”
  “不。”他犹豫了一下,声调忽然变得非常奇怪,“我看不起我自己。”

24

  晚饭过后,瓦尔特照例坐到灯下,摊开本书读了起来。他大约每晚都要读到凯蒂上床睡觉,然后收起书,到一间已经被他装备成实验室的房间继续忙活,一直干到深夜。夜里他几乎不怎么合眼,一门心思地做那些对凯蒂来说一窍不通的实验。这类事儿他是从来也不跟凯蒂提的,即便是在美满的婚姻时期他对此也是三缄其口,另外他这人本来就不健谈。她深明他信奉的那句话:能言是银;沉默是金。所以她对他的了解很难说有多少,连他说句话也吃不准是真心实意,还是违心敷衍。如今,他恰似一座大山般横亘在她的眼前,压迫着她的神经,而她在他眼里呢,算是可有可无的了吗?他爱她的时候,她的三言两语便能把他逗乐,现在他不爱她了,听她讲话是不是已经味同嚼蜡了呢?想到这儿,她心里窘迫极了。
  凯蒂向他看去。灯光之下他的侧影就像一座浮雕,端庄的五官极其醒目。他的神情可以说不是严峻,而几乎是残酷。除了眼睛随着书页左右转动,整个身体始终纹丝不动,看着让人胆战。谁会想到这张严酷的脸也会有柔情蜜意的时候呢?她想起他从前的样子,不禁徒生嫌恶。很奇怪,他面庞清秀,诚实可靠,才华出众,可她就是不爱他。如今他的亲吻、爱抚再也不会找上门来了,想想还真让人松了一口气。
  她问他执意把她带过来是不是真想叫她死时,他反而闭口不答。那个令她惶惶不可终日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呢?像他这样心地善良的人,绝不可能生出如此恶毒的主意。他的初衷应该只是想吓吓她,同时向查理报复(这符合他一贯的嘲讽做派),后来出于固执,或是保全面子才会一点也没松口,硬要她来。
  还有,他说他鄙视自己,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凯蒂又看了看他那张冷静、严峻的脸孔,那神情就好像这屋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似的。
  “你为何要鄙视自己?”她脱口而出,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开了口,好像是接着傍晚那句话茬儿说的,中间一点没停顿过。
  他放下了书,沉思地看着她,似乎是想把自己从遥远的思绪中拉回来。
  “因为我爱你。”
  她脸红了,朝别处扭过头去,他冷峻、凝滞、品评的眼光让她招架不住。她明白他的意思,等了一会儿她说话了。
  “我觉得你对我有失公正。”她说道,“因为我愚蠢、轻佻、虚荣,你就责备我,这对我是不公平的。我就是被这样教养大的,我身边所有的女孩都是如此……你不能因为一个人不喜欢听交响音乐会,就责备他不会欣赏音乐。你不能强求我不具备的东西,否则对我就是不公平。我从来没欺骗过你,假装我会这会那。我有的仅仅是可爱漂亮,天性活泼。你不能指望到集市的货摊买上珍珠项链和貂皮大衣,你是去那儿买锡做的小号和玩具气球的。”
  “我没有责备你。”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她甚至生出些火气来了。为什么他就不能明白呢?她已经一目了然了。和笼罩在心头的对死亡的恐惧相比,和那天她偶见的神圣的自然之美相比,他们之间的事儿不是过于渺小琐屑了吗?一个愚蠢的女人红杏出墙又能怎么样?为什么她的丈夫就不能轻描淡写,过去就让它过去了呢?瓦尔特枉为聪明一世,到了这会儿孰轻孰重也分不清。他当初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把她当成无价之宝供奉起来,后来发现她其实是金玉其外,就再也不肯原谅自己,也不原谅她。他的灵魂已经裂成两半儿了,他苟活到现在纯粹是一派假相。当真相豁然摆在眼前的时候,他的生活其实就已经完了。明摆着的事,他不会原谅她,因为他根本不能原谅他自己。
  她恍然听到他轻轻地叹了一声,便飞快地朝他看了一眼。她的心里猛然涌出了一个词儿,几乎叫她喘不上气,差一点叫出声来。
  他现在的样子,难道就是人们所说的——心如死灰?

25

  第二天凯蒂的脑子里一天到晚都是那所修道院,过完一夜,瓦尔特刚走,天还很早,她就吩咐佣人去给她准备轿子,然后叫佣人陪着过了河。天刚蒙蒙亮,渡船上挤满了中国人,有的是套着蓝布褂子的农民,有的是身披黑袍的老爷。他们一个个眼神古怪,脸如死灰,好像这趟渡船是把他们送到阴间去似的。等到了岸,他们下了船来,竟有些茫然地站在岸边,好像想不起来要去哪里,过了一会儿才三三两两地朝山上爬去。
  这个时候大街上冷冷清清的,俨然是一座死城。路上的行人多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态,让人以为是撞见四处游荡的幽灵了。天上一朵云彩也不见,和煦的晨光照在地上,叫人心里暖洋洋的。很难想象在这样一个清新愉悦的早晨,这座城市已经如同一个被疯子掐住脖子昏死过去的人,在瘟疫的魔爪下已经奄奄一息了。人们正在痛苦中挣扎,在恐惧中死去,而这美丽的自然(蓝蓝的天空清澈透明,宛如是孩童净洁的心)竟然无动于衷。轿子停在修道院门口的时候,一个乞丐从地上站起来,朝凯蒂讨要东西。他衣衫褴褛,好像在粪堆里爬过似的。透过衣服的破口子,她看到他的皮肤粗糙难看,黑得像山羊皮,双腿赤裸着,骨瘦如柴。他蓬头垢面,脸颊陷进去了一个窝儿,眼神狂乱野蛮,简直就像一张疯子的脸。凯蒂惊恐不已地把目光收回来,轿夫大喊一声叫他滚开,但是他缠扰不休,就是不肯走。为了赶紧打发了他,凯蒂颤抖着给了他一些小钱。
  门开了,佣人向门内的人解释说凯蒂想见见修道院长。她再一次被带到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会客室,屋里的那扇窗户似乎从来也没打开通过风似的。她坐了很长的时间也不见修道院长过来,不禁怀疑是不是她的话没有传到。终于,修道院长走了进来。
  “让你久等了,我恳求你的原谅。”她说道,“对你的到来我毫无准备,正忙得抽不开身。”
  “很抱歉打扰了你。我恐怕是在你不方便的时候前来造访了。”
  修道院长朝她肃然而又甜美地致以微笑,并请她坐下来。凯蒂发现她的眼睛肿了,看上去是刚刚哭过。这令凯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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