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时光过去了两个月,树木都一片葱茏了,几个南蛮子还没有从泰山上返回来。一日,寺里两个小和尚打扫院子扫累了,就杵着笤帚站在白果树下歇息。有只喜鹊在树上喳喳地叫,一个小和尚就仰了头,眼睛在一片一片扇面似的白果树叶子间寻找喜鹊。看着看着,小和尚突然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细想想,好像是白果树的叶子。往年这个时候,白果树的叶子都是油亮油亮地在太阳下泛着光了,但现在,白果树的叶子怎么看都有些蔫蔫巴巴的,没有一点亮闪闪的光彩。
小和尚就向另一个小和尚问道:“师弟,你说今年春上雨水足还是不足?”
另一个小和尚听完就笑了,说:“师兄你又没有随师父去四处云游,怎么会不知道今年雨水足不足。我觉得好几年都没有今年雨水足了。你看寺外地里那些麦苗子,青色多足,一点也不泛黄。还有河边上那些桃花,开得比哪年都亮堂,花枝子探在河里,影子染得那些河水都红了。雨水要是不足,能有这样的景象?”
小和尚挠了挠耳朵,说:“既然雨水这么足,你瞅瞅这棵白果树,它怎么就像缺了水分似的,叶子干干巴巴的,一点也不舒展。”
另一个小和尚就迎了太阳站着,看白果树。因为迎着太阳,看了一会儿没看清楚,他就转到背对太阳的地方,站在那里仰着头细细地瞅,瞅了半日,方摇着头说:“我好像没看出来。你说它叶子不旺相,是不是这棵白果树太老了,没有力气供了?”
“肯定不是树老了。”小和尚把下巴顶在笤帚把上说。
又过了两日,小和尚慌慌张张地跑到了空明大师的禅房里,也顾不得空明大师正在那里闭目打坐,他就一路跑着,一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师,大师,大事不好了,白果树被人偷走了。”
空明大师睁开双眼,看着慌慌张张的小和尚,说:“阿弥陀佛。什么事这么惊慌,你说哪里的白果树被人偷了?”
小和尚急得口齿不清,说:“是寺里的大白果树被人偷了,就是铜鼎边上那棵白果树。”
空明大师摇了下头,笑呵呵地说:“又在打诳语了,一棵白果树怎么能偷走。”
小和尚见空明大师不信他的话,更急了,捶胸顿足地说:“大师,白果树真的是丢了,不信您就随弟子前去看看。”
空明大师看着小和尚急白的脸,就从蒲团上站起来,手里捻着佛珠说好好好,我随你前去看看就是。
走到白果树底下,空明大师指着白果树枝叶茂密的树冠说:“阿弥陀佛。白果树明明立在这里,你怎么口打诳语,说白果树丢了?”
小和尚说:“白果树真丢了,它现在就剩下一个树冠在这里了。”
老和尚空明大师又摇了下头。眼睛看着白果树,猜不出这个小和尚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见空明大师没明白他的意思,小和尚几步跑到树下,飞速地扛开几根杉木条,用手指着露出来的一个洞说:“大师,您看里头,白果树已经没有树干了。”
老和尚一拂袖子,说你说话怎么越来越没有形了,要是真如你所言,白果树只剩下个树冠,没有树干了,一个树冠不靠树干支撑着,它怎么还能绿叶婆娑地长在半空中。
小和尚又扛开几根杉木条子,不等空明大师反应过来,他拉住空明大师的手就钻了进去。空明大师借着从洞口和杉木条间透进去的光线,看见白果树的树干果真被人掏空了,一棵大树,仅靠着一层树皮和南蛮子抵在白果树周围的一圈杉木条,支撑着树冠。
空明大师从洞里钻出来,朝着一根杉木条拍了一巴掌,猜测这事一定是那些刁钻的南蛮子干的。他们去了泰山两个月还没有返回来,就说明了这一点。但是,空明大师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千里迢迢地来崇光寺里偷一棵白果树的树干呢?
待众和尚搬完杉木条,让树冠落下来,空明大师看了一眼树冠下端的锯口,手就哆嗦了,他从那个圆圆的木轮上,清晰地看见了一只鸟的图案。空明大师一口鲜血喷了出去,落在了那个鸟形图案上面。
空明大师听人说过,世上凡是凤凰落过的树木,树身里必会留下无数凤凰的影像。他终于明白南蛮子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来偷这棵白果树了:这是一棵落过凤凰的宝树啊!
第3章
二先生习惯坐在街口的拐弯处,看着街上走来走去的人,千方百计地把一些和他打招呼的人挽留下来,给他们讲锦官城的传说。因为这个,好多人走路都绕着二先生经常坐着的路口,害怕被他拉住了,被迫留在那里听他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上午,市群艺馆里就下来了一个采风的女人。女人没去镇里找文化站的武清,而是径直走进了锦官城,然后非常懂行地奔进了村委会。要在村里找个会讲故事的人给她讲一些锦官城的传说,说是要抢救什么非物质文化遗产。
村委会里值班的是尚进荣。尚进荣是锦官城的一把手,和他一起值班的,是妇女主任潘红莲。潘红莲坐在门旁的太阳地里,膝盖上放着一只要绣的鞋垫,手里拿着一把子彩色的细毛线,耐着心地在那里给一朵莲花配线。村里的一些女人,私下里都在传说潘红莲绣的那些鞋垫,说潘红莲绣的鞋垫上只绣莲花,从来不绣别的图案,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她们翻来覆去地猜,横竖就是猜不出来为什么。越是猜不出来,她们就越是动情地猜,猜得天昏地暗。小顺就由于这个骂过几次潘红莲,说潘红莲为什么只绣莲花,因为她是个无比自恋的女人。这样的女人,除了爱她自己,任何人她都不会爱。
尚进荣坐在旁边看一张过期的报纸,眼睛看一会儿报纸,就去看看院子里的一树樱花。樱花树上粉色的花朵昨天还一团一簇的,拥拥挤挤,在枝条上纷纷繁繁,今天就纷纷地落了一地,弄得地面上也染了一片彩霞,既像把影子落在了一潭清澈的水里,又像尚进东的客厅里挂的一幅油画。都说戏如人生,岂不知这花也似人生,还没咂摸出年轻的味道来呢,就已是花落纷纷春去也。看完了樱花,他又去看法国梧桐,法国梧桐的枝子上,叶子也已经顶破了芽苞,悄悄地把那点绿色抹开了。尚进荣摸着下巴颏,觉得法国梧桐这个树名很有意思,原来在中国时它叫悬铃木,多生动,多形象的一个名字,从中国传到欧洲,再从法国折回来,它就被叫做了法国梧桐,而且大家还都习惯了这个名字,让它俨然成了一位外来的和尚。
研究完了法国梧桐树,见潘红莲还在那里配线,拿着一团彩色的线比量来比量去的,看得人眼花缭乱,让人心里替她着急,尚进荣就笑着说:“人家给桃花授粉的,这半天的工夫桃子都结出来了,你那里还没给一朵花配好线。绣得跟真花一样,不还是要踩在脚底下。”
潘红莲从彩色的线里抬起目光,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尚进荣说:“锦官城的男人没一个懂女人的。拿来绣好的鞋垫子,只知道往臭鞋里一塞,哪里知道绣垫子的人花了多少心思。”
尚进荣手里拿着报纸忽闪了两下,像是在扇风,其实是在驱赶一些飞来飞去的蠓虫子,刚才就有一只蠓虫子飞进了他的鼻子里,弄得他一直想打喷嚏。他停下摇着的报纸,捏住鼻子揉了揉,没把喷嚏揉回去,干脆就仰起脸对着太阳,让太阳光的钩子把一个响亮的喷嚏给钩了出来。打完了喷嚏,又揉了揉鼻子,才说:“谁说没有,派出所的李所长,不就是一个最懂女人心思的男人。”
一听尚进荣说派出所的李所长,潘红莲马上想起了锦官城的街面上流传的那些关于李所长的花花臭事。心想这样的男人还叫男人吗?早该劁猪一样劁了他。潘红莲就撇撇嘴,说你可找了一个“好男人”作比照,也不怕脏了你的牙口。
派出所这个李所长很有些意思,趁着工作之便,他几乎睡遍了锦官城所有娱乐场所的小姐。锦官城人背后头一说到他,统统都叫他花所长。花所长爱钓鱼,锦官城的人就围绕着他钓鱼的背景,到处挖他的故事,说他每次去钓鱼,都要带上那个又漂亮又浪气十足的假俄罗斯小姐。据说找到钓鱼的地方,支下竿子,他就会对着假俄罗斯小姐喊饿。假俄罗斯小姐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就摇曳生花地扭捏着,故意静着声气说鱼还没钓上来呢。饿也得忍着呀,你听我的肚子也饿得叫唤了。花所长冲假俄罗斯小姐淫秽地吐两下舌头,眼睛盯着她的裙子,说鱼是没钓上来,那就先来点现成的垫巴垫巴吧。小姐去包里往外摸安全套,故意先摸出一支口红来在眼前晃了晃,说包里只有一支口红,是如何都不能吃的。那还有什么能吃的呢?花所长斜睨着眼睛看着假俄罗斯小姐,一本正经地说,实在没有吃的,就只能先请你吃根火腿了。
想到这里,潘红莲手里配着线,就又撇撇嘴,冲着尚进荣说:“你以为我也像那个假俄罗斯小姐。在花上扑了春药,在摇你的心?你领导脚底板子正,哪里还有鞋歪能扎着脚。”
尚进荣闭着嘴笑了笑,说:“你看看那树樱花。其实人跟花一样,花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群艺馆里下来的女人走进院子里时,潘红莲刚刚配好了线,正对着针眼准备穿针。抬头揉脖子的工夫,一眼就看见了走进来的女人。潘红莲用一个女人的眼光扫了几扫,就端详清楚了进来的女人。女人收拾得很是精致,眉毛和嘴唇都细细地描画过,但看不出一丝描画的痕迹。腮上的桃红颜色,一猜也是花了心思打的腮红。脖颈子上系的一条颜色纯正的淡绿色丝巾,犹如枝条上一串鲜绿的叶子,跳眼却不轻佻,一个角在微微地颤着,既像细风掠过了一簇新生的树叶子,又像蝴蝶张着翅膀在草尖上轻展曼舞。还有肩膀上挎的那个大包,哪里是锦官城女人的行头。断定女人不是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