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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那个她,美好的女孩,属于他的女孩,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当然,不会是像母亲和妹妹这种样子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他是一点都不喜欢的。那么,到底应该像谁呢?——对,应该是像阿美姐这样的。——阿美姐?怎么突然冒出了这三个字?怎么突然在心里这样称呼起她来?当她的面,他一直都称她是“嫂子”的。可是,阿美姐,阿美姐,这三个字,说起来是多么顺口啊,想起来又是多么顺理成章啊,这三个字本来就是一个词儿,一个代表着美好的词儿,一个想起来心里就暖暖的词儿啊。
将液化气罐送回阿美家的时候,阿美又热情地留他吃饭。孙志强因为一路上对阿美进行了那么美好的联想,所以见到阿美时反而有点儿害羞、拘束了。他一边推辞着,一边不好意思地匆忙出门,可是越急就越有事,“哧溜”一声,他的裤腿在阿美家的凳子上竟钩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来。正是膝盖的地方,耷拉着的口子下露出了里面穿着的红色球裤。太显眼了。阿美立刻逼着他脱下裤子来,要给他补一补。孙志强涨红了脸,硬是不肯。阿美嗔怪道:“小孙,我看你人不大,封建思想倒挺严重的呀。你这条裤子划拉成这样,怎么能出门呢?我这是现成的手艺,多少人找我补过衣服呀,我保证补得让你自己都看不出来。你去房间里面等一下,我一会儿就可以弄好的。”
这是一件太过尴尬的事情。可是裤子还是大半新的,不补吧,实在可惜。孙志强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了阿美的话意,别别扭扭地脱下长裤,去里面的房间坐着等。阿美本来想找条老沈的裤子给他套上的,又怕犯忌讳,就让他坐到床上去了。她想床上有被子,如果冷,他应该晓得盖一盖的。但她不能拉开被子给他盖。虽然她把他看成自己的弟弟,到底还是有区别的,要讲分寸的。怕他难为情,阿美就把里屋的门给他带上了,然后赶紧在一堆碎布料里飞快地翻寻起来,准备找出一块颜色相同的布条,好给他补裤子。正寻着,几个女人热热闹闹地进来,手拿布料,相邀着一起来做衣裳。阿美心里着急,脸上还不能流露出来,只得耐心地看着她们叽叽喳喳地选式样,定款式,然后再一个一个地给她们量衣服,记尺寸。这么折腾一圈,看着她们嘻嘻哈哈地出了门,阿美才火烧火燎地再回过头来补裤子。等她终于绞完最后一针,拿剪子将线头逐一剪断,又拿熨斗小心地熨了几下,再将裤子举起来,迎着光线看了又看——真的像是给裤子施了一次漂亮的手术,不仔细看,不大看得出来。阿美满意地舒口气,拿起裤子推门进了里屋。
就在这时,她突然屏住了呼吸。
孙志强在她的床头上靠着,竟然睡着了。他的上衣没有脱,下身盖着半条被子,腿顺着床沿垂下来,鞋还穿在脚上。那条红色的球裤,锁着裤脚,鲜艳夺目的,带着一种私密的暧昧的气息。这张床,除了老沈,还没有其他的男人睡过呢。可是现在,这个叫孙志强的大小伙子就睡在上面,他睡得那么沉,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阿美看着他那微红的脸色,那占去了半张床的高大的身躯,那一起一伏的厚实的胸膛,突然觉得他离自己是那么近,那么近,近得只要她伸出手去,就能一下子把他搂到怀里。她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青春勃发的气息,陌生而好闻的气息。那气息就像海潮一样地席卷着她,包容着她。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变得那么的软,软得像一坨融化了的蜜糖。哎呀,他一定是太累了,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像个孩子那样地睡着了。他睡得多么安静啊,像——像她的儿子一般的安静啊。儿子,一个高大的英俊的儿子。那一刻,阿美的心激起了无限的柔情。她多么想上去抱一抱他,把他抱在自己的怀里啊。可是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又快到年尾了。工农街上的人家都在忙着腌鱼、腌肉、腌大白菜了。主妇们忙着洗洗晒晒的事儿,大大小小的腌菜缸都搬到院子里晾晒着,没有院子的人家,就把那些坛坛罐罐的直接搬到大门口了。一条街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酱菜作坊。冬阳懒懒地照着,短促的,回光返照似的,却又是亘古的,悠长得没有边际的,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又酸又香又有点臭的复杂的气味,这就是日子的气味了。可是,这腌制的活儿。是要力气的,还要手艺,几十斤重的肉,几十斤重的鱼,上百斤的大白菜,伺候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些年来,家里都是老沈做主力,阿美给他打下手的。今年,阿美看着别人家忙忙碌碌的,心里就感到冷清了。要说比往常少弄一点,只腌十几斤猪肉、三四条草鱼、半坛子白菜也是可以的,但阿美只想一想,就觉得累得慌。唉,这过日子就得讲个精气神的,要起着哄似的过,兴冲冲地过,才得味。要是把这精气神一泄,这日子过起来也就没多大意思了,就成了混日子了。阿美在家里一边做衣裳一边犹豫着,待会儿要不要去菜市场买点鱼和肉回来。
正想着,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下。阿美停了手上的活儿,疑惑地回过头,却见赵书记披了件黄色的军大衣,像个将军似的立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手上提着东西的陌生男人。她惊讶得呆住了,一瞬间,她的脑袋一片真空。过了一会儿,她感到自己的脸正像火烧云似的慢慢地烧了起来,背上有一片芒针在扎。赵书记见到阿美,也尴尬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神,对阿美说:“年终了,单位里分了一点东西,还有一点补助,我给你送来了。”
阿美呆呆地看着那两个陌生人搬进来两只沉沉的蛇皮袋,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红着脸站在屋里,连手脚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赵书记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红包,放在桌子上,有点难为情地说:“这是公司发给你的补助。我们大家都知道,老沈一走,你一个没有工作的女人,带着两个正在读书的孩子,确实挺难的,我们理解你的难处,年底了,这钱是公司为你特批的困难补助。”他把“特批”两个字说得重重的。
阿美缓过一点劲儿来,不过,头脑还是乱的,心也七上八下的。她忙搬出凳子让那两个人坐了,又忙着泡茶倒水。那两个陌生人并没有觉察出阿美的异样来,他们只当阿美见了生人害羞,便客气地对阿美介绍说,自己是运输公司办公室的。今后你家里有什么麻烦事,只管吩咐一声,我们很乐意来帮忙的。他们还一个劲儿地说,我们赵书记心肠很好的,他总是在我们面前提起老沈是个好同志,为运输公司做过不少的贡献,他家里的事情我们单位不能不管不问的,我们是国营单位嘛,就是要体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嘛。
阿美垂着眼皮,不敢与赵书记的眼睛对碰一下,当着别人的面,她也不能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来。她只得一边压抑着自己激烈的心跳,一边慌慌张张地应酬着来人。还好,这几个人水也没喝一口,就起身告辞了。他们说,年终单位的事情挺多的,还要到几户退休职工和困难户家里去慰问一下。临走的时候,赵书记故意落在后面,他趁别人不注意,一把抓住阿美的手狠狠地握了一下.小
声地说:“阿美,你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啊。”阿美机器人似的,依旧低着头,没有回答。
赵书记他们一走,阿美的心就完全乱了。她心不在焉地打开那两只重重的蛇皮袋,眼睛倏地睁圆了。只见里面装着大米,菜油,面条,粉丝,香菇,木耳,白糖,咸鱼,年糕,还有半只新鲜的猪腿,这年货有大半都给备齐了。打开那个厚厚的红包,十元一张崭新的纸币,一共有十张。阿美愣愣地又数了一遍,手指有些颤抖了。这算是一份大礼了,完全是没有想到的大礼了。太大了。阿美知道,单位给困难职工发的补助,一般只有十块钱左右,最多也就是二三十块钱的样子,可这次他们给了她整整一百!难怪他刚才要强调“特批”这两个字呢。还有那么些年货呢,比往年老沈带回家的都要多得多,算起来,也得有好几十块钱吧。这真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一件事了。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琢磨起这件事来。
当然,这一定是他的主意!这个黑脸膛小眼睛宽肩膀浑身干脆利落的男人,她又看到了他。她本来以为这个男人就像煤一样地被她埋葬在记忆深处了。她和他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彻底结束了,可是这会儿他又来了,他撩起了那些记忆,那些让人不想回望的记忆。她恨他吗?当然,那是夹杂着屈辱的仇恨。可是,刚才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恨为什么就变得暧昧了,复杂了,似乎渗进了一点别的什么呢?阿美搞不懂自己。当那个身披军大衣的男人出现在眼前时,她的心为什么要激烈地跳起来呢?她怎么觉得那个男人并不是自己想象当中的那么令人厌恶呢?她怎么从他的神情中分明感到了他对自己的喜欢、关切和一种实实在在的歉意呢?他不是一个乘人之危的流氓吗?他不是一个曾经对她图谋不轨过的恶棍吗?可是,为什么,他看起来又不像一个流氓和恶棍了呢?她是应该恨他的,可是这恨怎么突然变得软了,弱了,甚至成了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