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借此机会伸一伸麻木的背脊,活动一下手关节,这是他欣悦心情的一种表露。
这个早晨他工作得多么舒畅啊!甚至在让那些有礼貌地咳着嗽的集体农庄的园艺家们参观他的“阿林卡”葡萄的时候,他似乎也没有感到象现在这么舒畅,尽管他怄着腰,以很不舒适的姿势坐在树墩旁,俯身在纸上那工整的表格中填写……
被灼热的阳光弄醒了的穆霞,看见了这样一个场面:不远处,米特罗凡·伊里奇没穿上衣,只穿条背带裤,鼻尖上架着一副“契柯夫式”的夹鼻眼镜,坐在树墩前,偏低着头,聚精会神地写着。在沾满露水的大森林的衬托下,这一切看起来是如此的奇怪,以致姑娘忍俊不禁,噗哧一笑。
老人把夹鼻眼镜往鼻梁上一推,不满地看了看醒来的同伴,忧郁地叹了口气,又接着往下干。
在他面前整齐地铺开一件大衣,上面放着一堆一堆贵重物品。他一边登记,一边把它们从这一堆放到那一堆。
“早上好……也许我能帮您做点什么?”穆霞问道,极力忍住笑。
“你要帮忙,就别讲话,也别妨碍我。”老人嘟哝一声,依然把头埋在纸堆里。
他挺直身子,伸了个懒腰,弄得关节咔咔作响,手指骨也咔嚓咔嚓响了一阵。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你可知道,当我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仔细看了一遍全部宝物的时候,我简直感到有点害怕了……这儿居然有这样的宝石……真是罕见呀……多么大的一笔财宝呵!……真使人感到惊异。”
而穆霞还是忍不住露出她那爱嘲弄人的笑容:“又来您那一套了!真是吉卜赛人,三句话不离本行!”——这是穆霞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对呀,她根本想象不出,所有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她不知道,而且也不想知道。当然,她在书本上也读过有关黄金万能的传奇,不过她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一问题,因为她满有道理地认为:在逝去的古老年代里,史学家、作家、诗人都着力描写过黄金所具有的生杀予夺的神力,而在我们的国家里只不过是一种被摒弃了的、不合时宜的、甚至是怪诞的传说,如同童话故事《皇亲贵族的血统》、〈上帝的威力〉以及其它同样无法想象的东西一样。
穆霞出生以来只见过一件小金器,也许,正是这件小金器,在姑娘的心目中彻底损坏了这一贵重金属自古以来的声望。这是一只老式的、镶嵌着一粒蓝宝石的金戒指。穆霞尽管热衷于体育运动,酷爱唱歌,仍然以优异的成绩读完了七年级。母亲从五屉柜底层取出这只小戒指,郑重其事地递给穆霞。并对她说,这是父亲赠给她的结婚礼物,这可是一件珍品。姑娘拿着金戒指,在手里转动一下,感到失望了。但当她察觉母亲的脸上流露出欣羡而又不安的表情时,她便大声赞扬起来,并且热烈地感谢妈妈送的礼物。她并不喜欢这只镶嵌宝石的戒指,它既累赘又粗笨。为了不惹妈妈生气,她每逢过节都在家里戴上它,不过,一上街便取下来,藏进口袋里。手上戴着这个老式的玩艺,她感到很不好意思。
是的,这批财富的潜在力量是她所不能理解的,也是同她格格不入的。不过,当摆在米特罗凡·伊里奇面前的那些宝物在朝阳的映照下让她看得一清二楚的时候,她倒爱上了它们。宝物显得绚丽无比,在旧大衣的棉里子上闪耀着十分讨人喜欢的光泽。宝石堆成一垛,光怪陆离,璀璨夺目。穆霞蓦地产生了一个念头:所有这些小巧精致的东西,对她一定是非常适合的,于是突然想试戴一下。
她面带嘲讽的冷笑,从一大堆金银首饰中挑了一只镇满大颗钻石的大冠状头饰,然后以纯属女性的本能,动作敏捷地把她并不熟悉的装饰品住头上一戴。她那淡褐色的头发剪成了童式,卷成一个个小圆圈。
米特罗凡·伊里奇斜睨了她一眼,笑了起来:“‘灰姑娘③’……你可要记住,是从哪一堆中拿出来的……别弄乱了就是。”
【 ③这是一个民间著名童话中的女主人公,名叫查玛拉什卡,她谦逊、善良、爱劳动,但不为父母所爱,又被姐妹欺凌,后来嫁给一位王子。——译者注】
“无家可归的可怜姑娘!”他想道,“她把一切都舍弃了,既无吃的,又无住处。往后还要遭受多少苦难呵!让她开开心吧!也许,这样一来她会明白这些东西的价值的,再也不会那样轻率地对待这些东西了。”
“多加小心啊,千万别把东西掉进草里了!”
穆霞敏捷地把镯子戴在自己纤细的、晒得黝黑的手上,把一串闪光的、用大小不同的星形钻石联结起来的项链挂在修长而匀称的脖子上。她还在衣服上别上一颗绿宝石胸针,它的形状宛如一株橡树枝,枝上有一颗用亚力山大宝石做成的橡树子,宝石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令人眼花缘乱的、墨绿色的光芒。本来她还想挑选两串葡萄形的耳环,它们大都是用大颗粉红色的、闪耀着彩虹般光泽的珍珠做成的,不过她拿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扔回原处了。她的耳朵不适于戴这种粗俗的饰物。
穆霞浑身上下都闪耀着珍宝的光泽,她挑衅似地两手叉腰,一边打扮自己,一边得意洋洋地瞟着自己的同伴。突然,她轻轻地唱起歌来:
……我们的女儿有件新衣衫,
人家给她绣上了花边;
白嫩的脖子上还有条金项链,
有条金项链……
“怎么样,啊?”
本来又要开始工作的老出纳,惊讶地回头一看,他把夹鼻眼镜移到鼻梁上,眉毛向上一扬。
“哎呀,看你成什么样子了!”
穆霞淘气地将卷发猛地一甩,于是,那些宝石璀璨的光辉便直射老人的眼帘。
“那么,我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嗯?”
姑娘觉得,人人都会喜欢她的这身打扮的。现在能照照镜子才好呢!就象歌剧里发狂的奥克萨娜那样!哎,真倒霉,你上哪儿去找镜子呀!
“喏,您说说,我究竟怎么啦?”
“嗯,是这样的,”米特罗凡·伊里奇弹了一下手指。“是这样的……好啦,没什么……非常漂亮!”
“请等一等!”穆霞高兴地喊道。
她赤着脚,在洒满露水的草地上迈着轻快的碎步,穿过草地,消失在斜坡之下。于是,从溪边传来了她那云雀般清脆的嗓音:
……人们说我似乎很漂亮,
象白色的天鹅,又象灿烂的霞光。
似乎天下没有这般漂亮的姑娘……
这都是不怀好意的人们将我夸奖。
“瞧,她唱得多来劲!她的嗓子多好……真有天才!”米特罗凡·伊里奇诧异地想道。对于这位个子瘦小的银行同事爱好唱歌这一点,他是一无所知的。“肯定是个天才。”他反复思忖着。但是,夜里所见到的那种情景,又立刻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一件金黄色的东西在草丛中隐约闪光。“这个疯丫头,她跑到哪儿去了?她会把所有的东西都丢失的。”
为了不让风把纸卷走,老人用一根小树枝压住纸,将大衣的前襟盖住珍宝,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下,这才朝歌声传来的地方走去。
小溪在这儿来个急转弯,一过浅滩就形成一处极为安静的小湾,周围长满鲜嫩的绿色香蒲。岸边的赤杨树爬满了蛇麻草,舒卷着灰白色的枝条,离岸稍远的玻璃色松树躯干匀称,傲然挺拔,直插蓝天,所有这一切都清晰地倒映在溪水中。
银色的细沙滩从岸边伸向小湾之中,象一把刀把它分割开来。穆霞沿着沙滩朝乌黑的泥炭水中跑去,银白色的小针鱼,活蹦乱跳地、无所畏惧地在她的脚旁窜来窜去,象水蜘蛛一样的水龟如同在陆地上一样,在水中蠕动着,姑娘身旁还有一大群小甲虫,象画“8”字一样在水面上浮游,背壳象蓝皮钢似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穆霞弯下腰去。在那乌黑的、映着蓝天倒影的平静的水面上,她看到了自己是这般模样,不禁想到,也许在小溪的深处,有一个长发人面鱼尾的水鬼,浑身的珍宝闪烁着迷人的光芒,用一双闪光的灰色大眼晴在望着她。姑娘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夏日清晨那令人销魂的诗情画意之中,她注视着两只精蜓在芦苇中嘻戏,它们那玻璃纸似的蓝色小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声音更加宏亮、更加充满信心地继续唱着她那心爱的歌儿。
不,不,不,人们说的是实话:
谁有这样的眼睛,谁有这样的辫发?
我的眼睛象星星,我的辫发长又长,
那么柔软,那么乌黑,那么漂亮!④
【 ④以上歌词均出自一首乌克兰民间歌谣。——译者注】
她调皮地用花腔颤音唱着,从岸下狡黠地看着米特罗凡·伊里奇。
老人站在岸上,惊讶地看着穆霞。他认识她已有多年,在他的眼里,她一直是个平庸无奇的女孩子,可这会儿……银行里那些没有找对象的年轻人真是有眼无珠!说到这一副妙不可言的嗓子,如若不是此时亲耳所闻,你科列茨基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个唱歌的人,正是那个同事们称之为“牛蒡草”、爱找岔子的丫头呀!米特罗凡·伊里奇心里充满了慈父般的自豪感:这样的姑娘一定能达到自己的生活目的。哎,只要越过战线,抵达亲人那里就好了……
穆霞手上戴的镯子发出铿锵声。老人吓了一跳:要是有一件珍宝掉下水去,那就糟啦。他挥了挥手,朝小湾跑去。
“你疯啦,赶快上岸来!你会把东西掉进水里去的。马上上岸来!你听见了吗?”
“漂亮吗,啊?”她满有兴致地问道,一次又一次朝自己的倒影弯下身子。
这个翘鼻子的小水鬼被闪光的宝石形成的光圈笼罩着,正从溪底里看着她自己的消影,那的确是很漂亮的,以致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