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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们,谢谢!咱们没有给光荣的铁路员工丢脸!”他说。
过去,他当司机时,每完成一趟困难的出车任务后,跟自己的乘务组谈话时,总爱使用这几句结束语。
直到深夜,尼古拉才得以在团委办公室里枕着报纸合订本打个盹。他的同伴们已经在医疗站上了药,包扎了伤口,洗了脸,吃了点儿东西,然后打开留声机,老是放着同一张唱片。
在一次热闹的舞会上,
在不安的尘世奔忙中……
一个男高音;透过旋转着的唱片发出的咝咝声,勉勉强强地钻了出来。
“在一次热闹的舞会上,”尼古拉苦笑了一下,“热闹的舞会!”
远方大炮在轰鸣,疲惫的同志们在打鼾;下面,工人们一边在月台上堆放装有拆散设备的沉重木箱,一边在喊叫,在这一片声响之中,听着这柔和的旋律,不免感到奇特和十分惬意,不知为什么还有点儿惊恐。
尼古拉被一种奇怪的响声惊醒了。他觉得似乎才闭上眼睛,抒情的歌词还在耳边回荡……不,大概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义勇队员们已经睡了,留声机成了他们当中一个人的枕头……发生了什么事呢?在几个星期的战争中,尼古拉已经习惯于一醒来就睡意全消。他跳了起来,向四周环顾了一番。一些玻璃碎片从衣服皱折里撒落到地板上。“电话?”电话没有响声。屋角里蟋蟀在欢畅地叫着,下面依旧人声鼎沸。
“好啦,好啦!再来一次!放好啦!”
突然,一种可怕的簌簌声从头顶上一划而过,过了一会儿,不远处发生了强烈的爆炸。玻璃碎片从机务段的圆屋顶上哗啦啦地震落下来。事情很明白:敌人兵临城下,大炮正向枢纽站轰击。
尼古拉拿起搁在身旁的步枪,推醒他的副手,命令他去唤醒义勇队员们。
“听见了吗?”他指着打炮的方向叫道。“把大家带出来!检查武器!”
他自己跑去找鲁达科夫。机务段的大厅灯光暗淡,空无一人,有如一间舒适的住房,从中搬走了家具,使人感到十分怅惆。从小就见惯了一排排机床欢快地转动的地方,现在混凝土基础现出一片乌黑,拧入地里的螺栓兀立着。工人们抬出一口大箱子。老热列兹诺夫不知为什么穿着冬装——身着一件只有节日才穿的黄鼠狼皮祆,头戴一顶羊羔皮帽——在指挥工人工作。又有几颗炮弹在另一些地方爆炸了。从屋顶上又撒下一些玻璃碎片。
老热列兹诺夫很远就看见了儿子。工人们从室内搬走箱子以后,他无精打采地拥抱了儿子。脑袋搭在他的肩上。
“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把咱们从家里赶走……我们走啦……你,孩子,不应该去的地方就别去。生命给予人只有一次……瞧,都准备好了……你妈,她可是完全挺不住了:一直哭个不停,一直在伤心……”
老头子气喘吁吁。尼古拉感觉到自己的脸触到了父亲那没有刮过的湿润的面颊,他心里十分怜悯这个严峻的、沉默寡言的人。以前,父亲是不善于说什么温情的话的。
“爸爸,我一定保重!”他极力控制自己激动的感情说道。
“孩子,你多保重……”这位老司机好象忽然想起了什么,“保重,就是说别让热列兹诺夫家为你感到羞耻!懂吗?咱们热列兹诺夫家,可是整个铁路都知道的呐!”
响起了工人们的脚步声。他轻轻地把儿子一推:“呶,去吧,去吧,我没功夫了,顾不上你们……喂,那儿快一点,都睡着了,困成这个样子!你们会送死……”
尼古拉从自己面颊上擦去父亲的泪水,跑到党委会去了。鲁达科夫不在。无论是在机务段装满的最后一趟列车上或车站里,还是在线路上,都没有找到党委书记。在车站的一堵断壁残垣的后面,象是在对观众公开的戏剧布景之中,可以见到一位女话务员。而在线路上,不是这儿,就是那儿,到处都有炮弹开花。经过了狂轰滥炸之后,这似乎完全不足为惧了。
几乎碰到的所有人都回答说,刚才还遇到过鲁达科夫,但是他现在在哪儿,谁也说不上来。
绕过车站废墟之后,尼古拉终于见到了党委书记。鲁达科夫与机务段扳道工华西里·库兹米奇·库拉科夫在转车盘旁边干着什么事情。这个扳道工是个矮个子独眼老头儿,在机务段里以酷爱利用各种口实在会议上发表意见以及具有大家所说的“糊里糊涂的积极性”而闻名。随后,他俩不知为什么跑到了机务段,就在他们刚刚站过的那个地方,轰隆一声,一股夹有浓烟的火柱拔地而起。同时,在线路上的主要道岔旁,也腾起了同样的火柱。枕木的碎片和扭成麻花一样的钢轨飞向空中。扬水塔响起了门声闷气的爆炸,突然沉降下来了,水塔好象融化在一团团褐色的烟尘之中。从西边道口传来凝重的轰隆声。
尼古拉明白:一切都完了!他跟在党委书记之后,跳过轨道,向机务段跑去。但是,一辆开动了的装有设备的列车切断了他们的去路。在月台上的一大堆箱子上,坐着工人新村的一些熟人:男人们睑色冷漠,妇女们紧紧地搂着恐惧的孩子。机车的汽笛忧郁地长鸣,象是和故土告别。留下的人聚集在损坏了的线路上。没有人挥手,没有人道别。在留下的人中,尼古拉惊奇地发现了邻居卡尔波夫,背上背着小女儿尤洛奇卡。只有她一个人在开始加速的列车后面愉快地叫喊着什么,亲热地挥动着小手……
列车的一节平板上坐着一些人,其中有尼古拉的父母亲,他们坐在一只木箱上,车子从尼古拉身旁驶过,慢慢地消失在灰色的烟雾之中,有如梦幻一般。母亲佝偻着身子,失神地望着前面一处地方;父亲没戴帽子,把母亲搂在怀里,似乎想用自己的身体为挡住灾难,在他那没有刮过的脸上,流下大滴大滴的泪珠。他总是盯着人群,大概是在寻找儿子。虽然尼古拉看得很清楚,但是害怕喊出声来,以免自己失声痛哭。不过,这一点谁也没有察觉到。无论是撤退的人也好,还是留下来的人也好,脸色都一样毫无表情,眼睛都一样充满痛苦。
列车加快速度,最后几节车厢哐哐啷啷地从叉道口驶开,这时,扳道工库拉科夫从机务段黑色的大门里走了出来。他象兔子似的从一节枕木跳到另一节枕木,终于追上了开动的列车的制动平台,把一件黑色的东西扔到上面。
“连扫帚也带上!别留给希特勒!”他用尖细、颤动的男高音喊着。
送行的人紧张的神情似乎松弛下来了,脸上甚至闪过一抹微笑。
“瞧,真是人民财物的好管家!……”
“那又怎么啦?什么都装上了车,干吗要把一把扫帚留给那些恶棍?在现在这种特定的时候,连一把扫帚也不应当落到该死的法西斯强盗手里。”
库拉科夫眨巴了一下独眼,恶狠狠地将制帽往耳后一推。人群中发出了一阵笑声。望着最后一节车厢的制动平台隐没在天桥后面,望着最后一辆驶往后方的机车的浓烟缓慢地滚滚上升,模糊不清,直到渐渐消失。人们的眼神已经不是那么忧郁了。
第5章
“游击队指挥员同志,共青义勇连……”尼古拉立正站在鲁达科夫面前开始汇报。
“坦克已接近城下……”党委书记疲乏地打断他的话,用手指着可以听到邻近战斗声响的方向,“我带走你的共青团员们。而你快跑到车站电话机那儿去,卓娜·赫列勃尼科娃在那里。无论发生什么事,必须同她一道把车辆送到会让站去,懂吗?用电话转达疏散的命令,一收到回答后,炸掉电话交换台,然后到休息所旁边的小树林来找我们。明白吗?”
尼古拉二话没说,转身奋力向车站奔去。跑上弹坑累累的月台时,他差一点儿被一股强大的气浪从背后冲倒。大地在脚下抖动起来。他回头一望,大叫一声,在原地怔住了:童年时常见的机务段上黑色的圆屋顶,镶有漂亮的马赛克,是用新的、熏黑的玻璃制成的,别出心裁,闪闪发光,此刻那里却升起了滚滚翻腾的褐色烟云。当烟云消散后,经过瓦砾堆,热列兹诺夫家住过的街道异乎寻常地展现在眼前。
机务段已不复存在。
在车站废墟当中,好象在剧院的布景中一样,仍然坐着女话务员。她身材矮小,脸部瘦削,面色苍白。四周的一切——破砖碎瓦、剩有一半火车时刻表的断壁残垣、电话交换台的抛光面板——都溅有鲜红的血迹。姑娘坐的姿式奇特,她的前额靠在断墙上,象顶住它似的。
“还没有接近克留科夫,”她那灰色的嘴唇轻轻地动着,难以听出声音,毫不惊奇地望着尼古拉。“别告诉我妈……把电话机拆掉……”
只有这时尼古拉才发现,女话务员的毛线衣被鲜血浸得乌黑。
“我不行了……摘掉耳机吧……妈妈,别让妈……妈妈!妈……”
姑娘的身躯耷拉下来。尼古拉将她托住。轻得令人吃惊的身体毫无生气地躺在小伙子手上,于是他明白了,正是这个瘦小、沉静的电话员,过去在会议上从没听见过她的声音,舞会上从没看见过她的影子,团员们都认为她比较后进,不大聪明,现在却英勇地坚守了自己的岗位